一世风流-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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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澜笑了一下,略略拱了拱手,与明夷俏然离去。
回到谢家之后,吩咐下人在琅琊别院收拾了一间卧室让崔婉暂时安歇,谢渊澜的神色才慢慢变了。
明夷回到谢渊澜寝居的时候,才看到她一口贝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住血来。
“主子,”明夷有些心惊,急急扑到她身边,“你松松口。”
“好,很好,”谢渊澜冷冷一笑,手中微微用力,原本端在手中的茶杯就四分五裂了,“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来挑衅谢家的权威了呢。”
“主子的意思是?”
“去查查,崔婉这几日在京师都见了谁。崔家在京中的人马手脚可还干净,还有,今日谢冕到底做了些什么!”
明夷略略有些迟疑:“主子,我想,不可能是冕少爷。”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他,”谢渊澜狠狠道,“但是,别人会信吗?崔涤会信吗?”
谢家名帖早已发下,崔氏宗主还未动身,长房嫡女就先行了,这其中会那么简单么?还是有什么阴谋呢?
城春草木深
26 同门
如此忙活之后,天色已经接近五更,明夷皱着眉头服侍谢渊澜更衣,忍不住叹了口气:“主子。”
“明夷,我没事。”谢渊澜淡淡笑了一下,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眼中的困倦,“崔婉那模样,应该不会醒太早,你先休息下。”
“知道了。”明夷将她身上的官服都抚平之后,才直起腰,“昨夜暗影传来消息,说鄞州那边谢家的暗桩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主子的命令。”
“如此甚好。”谢渊澜接过她递来的手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七世家的人都已经动身了么?”
“谢氏宗祠传来消息说,继承人的事情,宗主自己拿主意就是。其他六世家的宗主都已经在路上了。应当会在四月底五月初抵达平京。”
“啧啧,宗主齐出么?这样子倒不像是来祝寿,反而像是要逼位呢。还是我们自家的宗祠会做人。”谢渊澜浅浅一笑,带了点狡黠,“师父他老人家呢?”
“闻老先生三天前就已经到了平京。”明夷略略低下头去,脸上有一抹惭愧,“可是,老先生入了平京之后,我们的人跟丢了。”
谢渊澜端着茶杯,漱了漱口,才慢慢道:“这不怪你,师父他好歹也是天下四大奇人之一,若是任什么人都能跟踪,那可真是太滑稽了。”
“是。”明夷也笑了,抄着手问道,“主子,厨房有新做的点心,吃一点吧。”
“不了,没有什么胃口。”谢渊澜摇了摇头,“我先上朝去了,那点心等熙儿醒了,给他送过去。”
明夷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安排了。
谢渊澜走到大门口,就见一顶软轿在台阶下等着,轿夫见她出来,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宗主。”
“明夷,这是……”
“主子,你昨晚没有到后半夜都没有睡,今日便坐软轿去吧,好歹可以歇会儿。”明夷心疼地看着她,“今日不是还要见见新科的学子么。”
谢渊澜皱了皱眉,略一迟疑,看了看明夷掀起来的布帘,微一弯腰,坐了进去。
明夷放下帘子,对着轿夫们轻声道:“路上稳着点。”
“姑娘放心,属下等省得。”轿夫亦是轻声应答,抬着软轿轻便而行。
到得宫门口,软轿微微一顿,谢渊澜迷迷糊糊间掀开了帘子,凑出去头:“到了啊。”
“宗主。”前面左侧的轿夫略略躬身,将布帘掀开,一只手撑在谢渊澜头顶上,“属下等只能送到这里了。”
“唔。”谢渊澜睡眼朦胧地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冲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宗主客气了。”那轿夫似乎浅淡地笑了一声,微微行礼之后,快速离去。
谢渊澜对皇宫十分熟悉,已经达到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的境界。颠颠倒倒走了一阵儿,觉得手臂一紧,一个人自身侧扶住了她,“小谢。”
谢渊澜歪着头去看,那脸是严肃方正,声音低沉温厚,不是秦如晦是谁。
“是秦大人。”谢渊澜下意识笑了一下,“早。”
秦如晦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最后不得不一脸疑惑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小谢,生病了可以请假。”
“……”谢渊澜有点心虚,微微别过了头。她自小身体不好,有个小病小灾的,身边总会有人十分紧张,因此在不严重的时候,也就自己悄悄吃点药。
昨日本来是寒毒复发,并未完全压下,睡到半夜,又强行爬起来,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刚出门坐进了轿子就觉得头有点重重的。
却不曾想秦如晦怎么这般敏锐,连这个都看出来。
秦如晦见她一脸心有戚戚焉的神色,以为她是担心轩辕逸会不允,便轻声道:“那么,等下叫御医看一下吧。”
“不要不要。”谢渊澜赶紧摇手,脸色也有点变了,“御医每次开药都会故意加很多黄连,很苦。”
是这样吗?秦如晦严正的脸上满是疑惑。
他自是不知道的,长期身体不好的人,不仅是对大夫,就连药也有着退避三舍的心情。
两个人到得都早,先在勤政殿的偏殿等了片刻,才一起动身去太和殿。
谢渊澜看着龙椅上精神抖擞的奉天帝,心里颇有些不平衡。同样是一起出去的,凭什么他恢复得这么快。
咬牙切齿一番之后,谢渊澜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皮便有些涩涩的沉重感。
很困啊很困。
站在她前面的是户部尚书冯雪卿,同朝为官已经有些日子了,谢渊澜对这位同僚坑钱的本事十分佩服。想当初隆庆朝时,国库再如何亏空,也不见户部有哪个人才能刮到京师富商的脂膏呢。
正在迷蒙半梦之间,听到有些尖利的声音道:“宣金科三甲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谢渊澜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懒的皇帝。春闱的试卷以及名次她只是稍微圈了一下,又请段秉烛过目之后,就直接送到了轩辕逸的案头。
谁知道这人只看了一眼,就扔给了身侧侍立的秉笔太监威宁:“就照谢卿的意思办吧。”
太傅也是的,这种事情,臣下固然可以代劳,皇帝也不能完全甩手不管啊。
正在想着,殿中已经走进来三个人,身穿红色的外袍,轻轻撩衣跪下。
“密阳云铮。”
“汉水原照夜。”
“曲罗苏庭鹤。”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轩辕逸微微抬了抬手:“平身。赐花。”
立时就有内侍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环分送给三人,并且小心翼翼地挂在他们的脖子上。
幸好三人都长得眉清目秀,带着花环倒也相称。
谢渊澜眉眼微挑,在三人面上转了一圈之后,最后落在了云铮的脸上——气质温和,儒雅大方,初次踏足金銮殿,却丝毫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然而进退有度之间,却隐然能看到他眼中的一丝异常。那一抹光,似是不屑,又似是叹息。
最后他的眼睛微微一转,看了谢渊澜一眼,略略有些惊诧。
“几位俱是我朝栋梁,朕心甚慰,今晚赐宴临水苑。”轩辕逸眼光微微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渊澜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众卿,有事速奏,无事退朝!”
殿中众人静默了片刻,就听内侍尖着嗓子喊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卿,你跟朕来一下。”轩辕逸起身,对着殿下的紫衣少年静静道。
秦如晦看了看轩辕逸,又看了看谢渊澜,低声道:“小谢,等下记得去看御医。”
谢渊澜眨了眨眼,顺眉敛目地点了点头,跟在轩辕逸身后,慢慢走着。
“你的脸色不太好。”轩辕逸走出几步,突然顿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苍白的谢渊澜,“是寒毒的影响么?”
“大概吧。”谢渊澜恹恹应了一声,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真的这么明显么?
“这样么?那等下朕叫御医给你看看,配些药吃。”轩辕逸淡淡笑了一下,“你这家伙,不会是讳疾忌医,所以这寒毒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
谢渊澜哼了一声,决定无视此人。
轩辕逸看了看她的神色,笑得更开了:“好了,不逗你了,有个人想见你。”
微微抬了抬眼睛,谢渊澜看了看轩辕逸的笑脸,心中却忍不住打了个突——这人的笑怎么看都觉得很诡异啊。
那个人在御书房。谢渊澜跟着轩辕逸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一句:“轩辕这小子,这么些年,字还是写得这么差。”
这个声音不就是——
谢渊澜走前了几步,就见一人坐在皇帝日常办公的御案上,一手拿着一张绢纸,正在指手画脚:“啧啧,还好教轩辕小子写字的人段秉烛,不然,老人家的脸真是要被丢光了。”
御案上还十分不应景地放着一盘甜点,那人正拈着一块放进嘴里,脸上隐约是怀念的表情:“哎呀,甜点这种东西果然只有偷到的才美味十足啊。”
谢渊澜愣在原地,直直地盯着那人看。
那人便抬起了头,风流无限的桃花眼眨了眨,才慢慢笑了:“哟,小谢,见到为师太高兴了,所以说不出话了么?”
我就说轩辕逸那人的厚脸皮不可能是天生的!谢渊澜咬了咬牙,看那人从御案上跳下来,慢慢走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几眼,又绕着自己转了个圈,才眯起了眼睛。
“小谢,见到为师都没点表示么?”
谢渊澜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师父。”
那人桃花眼中清波流转,脸上的表情却是垮了下来:“你这不孝的孩子,明知道为师不爱这味的。”
狂儒闻决歌,乃是与谢氏上代宗主谢青、阴司冥教息夫人以及名剑山庄庄主尹天行齐名的人物,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谢渊澜竟然是闻决歌的弟子。
“哼。师父不是也知道,弟子不喜欢不辞而别这等事么?”谢渊澜微微垂着眼睛,神色冰冷,“当初师父又是怎么做的?”
“喂喂,小谢,这个能怪为师么?”闻决歌连连摆手,“都怪老尹,老夫明明告诉过他,息夫人那女人诡计多端,那老小子偏偏不听。害得老人家我还得千里迢迢去给他收拾残局。”
“就算是这样,那你后来怎么不回来?”
闻决歌哈哈大笑,摸了摸谢渊澜的头:“哎呀,没想到,小谢你这么想念为师。”
说着他一手指着轩辕逸:“当初老人家帮老小子把残局收拾好了,就准备快马回京。谁知道,走错路,捡到一个武学怪胎。”
谢渊澜看了眼轩辕逸,心里对着怪胎两字十分的赞同,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了。
当初若不是这个怪胎,自家的师父自然还是在自己身边的,怎会这么多年不见人影?
再说了——如果闻决歌收了轩辕逸做徒弟,那不就是说——
闻决歌笑眯眯点头道:“没错,他是你的师兄。”
轩辕逸也是一笑:“小谢乖,叫师兄。”
谢渊澜嘴角抽了抽——有个为老不尊,完全无视伦理道德的师父已经足够歹命,而这个师父竟然还有另一个徒弟,那真是太要命了。
“师父,”她的脸色忍不住就黑了下,“是我先入门的。”她斜了眼轩辕逸,“所以,他才是师弟。”
轩辕逸眉头微微一跳:“朕年纪比你大。”
闻决歌看了看谢渊澜的脸色,感觉这个小弟子似乎马上就要发飙,只得出来打圆场:“小谢,轩辕到底是皇帝,做师弟的话说不过去。”
谢渊澜冷冷瞥了他一眼:“师父既然来了平京,住到谢家不是方便许多?”
“哈,”闻决歌淡淡一笑,“老人家我本来是打算住到谢家去的,不过呢,昨日看了场好戏,想来你也不感兴趣,便先来告诉轩辕小子。”
轩辕逸干笑了两声。谢渊澜心头微动:“到底何事?”
“小谢,”闻决歌凑到谢渊澜身边,“你那个小未婚妻,崔婉姑娘很有意思啊。”
27 天下谋局(1)
轩辕逸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眉头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谢渊澜略略挑眉,一记眼刀刷刷飞了过去。
闻绝歌早已是修炼成精的人了,自然看得出这两个弟子之间似乎有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轩辕,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呵呵干笑两声,连眼刀都不用飞了,轩辕逸已经十分识相地摇了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师父你想太多了。”
“是么?”闻绝歌淡淡一笑,看向谢渊澜的眼神多了一些别样的味道,“昨日老夫一个人出去玩,结果不小心看到你家大哥正从崔家姑娘的房间里出来。”
谢渊澜神色不动,只冷冷抬眼:“师父确定是从--房间--里出来么?”
闻绝歌微微一愣,捻了捻胡须,皱起了眉头。
他本是谢青挚友,当初谢青身为太傅对朝中多有牵制,却并没有多少时间来照管谢渊澜。他是看在谢渊澜确实资质出众,再加上小时候的谢渊澜十分的有趣,才接手教她的。
这几年来,他教轩辕的时间居多,那个小子脸皮很厚,扛揍扛摔的,很对他的胃口。
无论是早些时候,还是在平凉军中,他对谢冕的接触都不算多,凡事也是对事不对人。
就那日看到的人来说,确实是谢冕没错。
谢渊澜低着头,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我知道了。”
闻绝歌闻言,眉头反而皱的更深:“小谢,你--”
“无论怎样,我都是相信冕哥的。”谢渊澜静静笑了笑,“在这个世上,我只剩下这一个至亲而已。所以,任何人想要伤害他,我都不会允许。”
轩辕逸看了看她的神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算掩饰得再好,师父毕竟是她亲近的长辈,眉宇间总能见到那若有若无的委屈。
“好了,不说这个了。”闻绝歌也察觉到气氛太过于凝重,摆了摆手,“小谢,你那个名帖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不想让谢家的子弟流落在外罢了。”谢渊澜有些厌倦,心不在焉道。
“这事朕也听说了,”轩辕逸也是微微皱眉,“不过坊间流传,那孩子是小谢你的。”
“噗--”闻绝歌一口茶直直喷了出来,略略转头,“小谢,你在名帖中说那孩子有五岁了吧?为师怎么不知道,你十二岁时有流连烟花之地的嗜好?”
轩辕逸也是眉眼一弯,心中暗暗道:“师父,就算是小谢有那嗜好,也不可能有个亲生子流落在外好不好?”
“由此可见,坊间的人民想象力十分丰富。”谢渊澜倒是十分镇定,手抖也不抖,“是谢苏的孩子。二房长支的嫡孙,说起来,也够资格入主本家。”
闻绝歌抚了抚胸口,才慢慢道:“其实为师的意思是,小谢你还年轻,这下任家主的继承人,实在不用那么早就确定下来。万一日后你有了本家的嫡子,又是一番波折。”
“师父,如今的形势恐怕由不得我考虑那么久远,”谢渊澜放下茶杯,一脸淡然,“崔婉之事,我不能拒绝。也不会允许本家还有别的嫡子。”
闻绝歌愣了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小谢,人活一世,难免自私。你何必--”
“师父安知弟子不是自私?”谢渊澜静静反问,“不管从崔婉房中出来的那个人是谁,这事崔家绝不可能家丑外扬。如果那人真是谢冕,这哑巴亏谢家便是吃了也无妨。”
轩辕逸向来不喜这些人心算计,听了半晌,倒也听明白了些,皱了眉头问道:“小谢,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谢渊澜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