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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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大雨滂沦,电闪雷鸣,由此至终,众人一句话也没说。一切办妥,雨也停了,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这时,江全才开了口:“老伯贵姓?”
“小姓张。”
“张伯,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讲出去。”
“先生吩咐的是,小人不敢多嘴。”
“这就好。”江全向金城打个眼色,两人便下山去,也不管张氏父子三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一夜暴雨,珠江水骤然猛涨,水流甚急。小船顺流而下,再折向东,只消半小时,便到了天字码头。这时天已大亮,不过仍行人稀少。
江全未待小船靠稳,便已跳上岸来,招来一辆大板车,趁警察还未上街巡逻,立即把林风平的遗体运回广龙堂。
当天上午,林氏宗祠大门紧闭。祠堂内的一张大八仙桌围坐着八个人,其中六个男人是林风平生前的左右手:江全、富国威、姜雄、金城、叶流、郭工前。两个女人,一个是林风平生前的爱妾玲花,一个是马仁的发妻关清莲。八仙桌前方的天井正中,摆着林风平的遗体。金城把昨夜发生的事详细他讲述了一遍,两个女人在不住地啼哭。
金城讲完了,除了女人的抽泣声,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六个男人全铁青着脸,沉默着。
最后,女人的抽泣声也停了。金城开口道:“各位兄嫂,大哥被张南天所杀,此仇一定得报!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大哥的后事,安顿好两位嫂嫂,并且,蛇无头不行,广龙堂不可群龙无首,应立即推举一位兄长继任堂主,不可让大哥十年创下的基业就这样毁了!”
“对!”众人异口同声,然后你看我我看你,有的眼睛看桌面,一时之间似乎谁也不愿把新堂主人选推举出来。
玲花首先开口道:“全哥是广龙堂的军师,平哥生前凡事都与全哥商量,现在平哥不幸遇难,理应由全哥继任堂主。不知各位有无异议?”玲花在被林风平娶为妾侍前是个受过训练,读过诗书的‘妙尼’,所以说起话来也有点文绉绉。
富国威与姜雄应道:“好!没意见,就由全哥继任堂主。”郭工前淡然环视,没哼声。
金城正要开口,只听年纪最长的叶流道:“江军师足智多谋,固然是不错,但对下对外有时未免有失宽厚,”叶流讲到这里,向江全拱手为礼,“在下直言,请江老弟不要见怪。”江全也连忙还礼:“不敢不敢,多谢指教。”
叶流继续道:“当今中国,群雄并起,军阀混战。陈炯明主政广东,孙文上了韶关,要北伐,统一中国。这两巨头其实是面和心不和。现有传言,陈炯明可能会对孙大炮不利。如果陈炯明真的举兵反戈,省城将陷于一片混乱,各帮派将趁国民政府自顾不暇之机扩充地盘。在这个形势瞬息万变的多事之秋,在下觉得广龙堂应推举一位处事较为稳重,对外对内对上对下都能孚众望的人来担头,再倚仗江老弟的智谋,那样便可以更顺利地发展林老大创下的基业,在众多豪杰的纷争中进龋”叶流讲到这里,看了一下众人,只见富国威正要站起来说话,被江全一把按住,道:“请老叶继续说下去。”
叶流道:“在下与林老大、郭兄在十年前踢刘黑九的赌档,自此有了我们自己的档口;建广龙堂,至今才有了今天的基业。十年江湖腥风血雨,郭兄随林老大出生入死,尽管五年前江老弟跟随林老大后,林老大要郭兄专顾赌场方面的事,但郭兄毕竟是我们广龙堂的元老,且郭兄为人稳重,得众望。今天林老大不幸遇难,在下觉得由郭工前兄继任堂主,比较顺理成章。”
火爆性子的富国威听到这里,再也耐不住,一拍桌子:“叶老兄,你这样说不是在摆老资格么!这么多年,哪个不是跟随林大哥出生入死?功劳大家有份。现在我们是要抵抗各路敌人的围攻,并要扩大广龙堂的地盘,并吞别的帮派,摆以前的功劳来有什么用?要宽厚有什么用?现在是要用智谋,使广龙堂雄霸省城!”叶流一听,也火了,霍地站起身:“富老弟!我和林老大、郭兄踢刘黑九的赌档时,你还在淘金坑的烂竹棚里捡破烂!现今林大哥尸骨未寒,你说话就这样狂,这算什么!”
一听叶流说“现今林大哥尸骨未寒”,没读过两年书的富国威就觉得可笑,不禁又一拍桌子,接口道:“叶老兄你胡说什么?林大哥的尸骨早就冷了!不信你去摸摸!小弟以前是曾捡破烂,但英雄莫问出处。这几年小弟为林大哥打理春香园与夜留芳,也算为广龙堂赚了不少钱,我就这样说了,那又算什么!”
“两位别再争了!”郭工前站起身,伸开双手向双方一按,“现在大敌当前,洪胜堂的刘老七想弄垮我们的赌场;三山会的人前几天又到夜留芳捣乱,富老弟几乎跟人家干仗;市公安局稽查科的王科长两天前封了我们的三间烟档,要用一万大元去‘赎’。广龙堂处在当前如此多事危亡之秋,我们怎可以还来争这个呢!江老弟,在下说得可对?”
“郭老兄说得对,各位不要争了。”江全立即附和。
以下是沉默。谁来继任“龙头”?一时大家都觉得不好说了。
还是金城开了口:“江军师与郭老兄都够格继任堂主,但总得有一个负主责的。事态紧急,不可再争持下去了,以免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在下提议就用点今天文明社会的文明办法,无记名投票选举吧。青莲姐就请代表仁义两兄,在座八人一人一票,拿张白纸,选江军师的,就写个‘江’字,选郭老兄的,就写个‘郭’字。票多者当选,各位可同意?”
没有人叫好,但也没有人反对,金城也不再等,便叫下人拿上纸笔分给各人。大家在纸上匆匆一挥,再把纸抓成一团,往八仙桌上一放。
八个纸团都摆在了八仙桌中间,金城把它们一个个摊开,大家都站起身来盯着,一时间全做声不得:四票对四票。
玲花摆了一下腰肢,有点嗲声嗲气地对金城道:“城哥,你说怎么办,还有什么文明的办法?”
金城看了一眼玲花,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了各人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林大哥来决定吧!”
“林大哥?”大家不由得惊叫一声,一齐望向摆在天井正中的林风平的遗体,玲花更紧接着喊了一句:“他怎样决定?!”
“我在林大哥的两只手掌里各放一张纸,一张是白纸,什么也没写;一张也是白纸,但中间写一个‘主’字,然后让林大哥的双手抓回拳头。江军师或郭老兄请自己从林大哥的掌中取出纸条,抽中‘主’字那张,便继任为广龙堂堂主,领导广龙堂。各位可有异议?”
郭工前首先表示同意,道:“如果在下继任为广龙堂堂主,定必竭尽全力,扩展林老大创下的基业;若江老弟继任,我便退出江湖,告老还乡,决不跟江老弟争。”江全听了,微微一笑。其他人听郭工前这样说,见江全这样笑,也不便表示反对了。
当着大家的面,金城当即在一张白纸中间写上一个小小的“主”字,抓成一团,再把另一张白纸也抓成一团,放进一个“骰子盅”中,用力摇了几下,然后拿着盅,走到林风平的遗体前,点上三柱香,再庄重地叩了三个头,高声道:“林大哥在上。当今广龙堂群龙无首,请大哥指引!”说完,又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揭开盅盖,把一个纸团放进林风平的右手,另一个放进左手,再把双手握成拳状,覆回被单,转过身,道:“各位请过来。请江军师与郭老兄取纸吧。”
江全一边走过来,一边向郭工前拱手道:“郭老兄是前辈,先请。”
郭工前连忙拱手还礼:“不敢。既然我俩已各走一边,那就顺其自然吧!”
“郭老兄爽快!”
两人各在一边,一同揭开盖在林风平遗体上的被单,江全取出林风平左手握着的白纸,郭工前取出右手的白纸,一同打开,众人探头一看,随即听到富国威喊一声:“好啊!”
江全打开的白纸上写着一个“主”字。郭工前打开的白纸只是一张白纸。
郭工前淡然一笑:“林老大若在天有灵作了如此安排,那就该由江老弟继任本堂堂主。在下该退隐了。”
江全道:“郭老兄何必把玩笑当认真?广龙堂以后的发展,还有赖于郭老兄的威望与稳重。”
“不,林老大既然已令你继任,我就确应退隐了。这不是开玩笑,是认认真真的。”
边走边说,众人又已回到了八仙桌旁坐下。郭工前向众人一拱手,道:“各位,林老大遇难,江全已继任为广龙堂堂主。我郭工前有言在先,从明天起便退出广龙堂,回乡养老。各位对此不必再劝了。只望今后各位同心协力,发展广龙堂!”说完,坐下。
金城、叶流和姜雄还打算说两句相劝的话,只见江全已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道:“承林大哥的重托,蒙各位的信任,我江全今天就在此挑起广龙堂这副担子,还望在座各位以后鼎力支持。”边说边向众人拱手一周,“郭老兄是我们广龙堂的元老,他决意要归隐,人各有志不能强勉,这样他也可以从此避开江湖上的奸诈险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马仁马义兄弟为广龙堂出生入死,不幸遇难,令人深为痛切!开会前青莲姐也已向小弟表明,要决意离开省城这伤心地。小弟新继任堂主,决定从堂里拨款六千元,给郭老兄三千,聊表广龙堂对他历年功劳的谢意;给青莲姐三千,作为对遗嘱的抚恤,不知各位有何意见?”
三千元,对当时的一般人家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郭工前与马氏兄弟在广龙堂奋战多年,积蓄的财产固然已不止此数,但江全一上任就作出如此慷慨而又不算过分出格的馈赠,确也令人心服。
没有人表示异议。
关青莲站起身:“多谢江老板,多谢各位。”转头问玲花,“我决定回乡去了,不知玲小姐是否仍留广龙堂?”
“这个当然。林大哥虽然已遇难,但我作为他的遗孀,自然要守住他留下的产业。”
江全环视众人,道:“各帮派正在对我广龙堂虎视眈眈。
我们这次为林大哥办后事,对外只可说林大哥是暴病仙逝,不可走漏是被张南天复仇,设计所杀的消息,否则对广龙堂只是雪上加霜。马仁马义兄弟遇难,我们现在也不可泄漏风声,以免削弱本堂的力量。如果外人问到,只说是他俩外出办事即可。因此,明天为大哥设灵堂,请青莲姐不要露面,但郭老兄必须留到为林大哥办完后事,才好回乡,以免外人生疑,不利本堂。“说到这里,江全向郭工前一拱手,”请郭老兄见谅。“
“江老板讲得对,”郭工前恭谨地道,“我一定等到为林老大办完了后事再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在省城奋战了十年并闯出了名堂的广龙堂,自此从开山堂主林风平的手中转到了第二代堂主江全手中。
第二章 无毒不丈夫
以后七天,广龙堂为前堂主林风平举行了隆重的吊唁仪式和葬礼,省城中三山五岳、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前来吊唁。
有些人是真心来表示慰问,并向江全继任堂主表示祝贺,有些则是来探虚实,更有的已露出轻蔑的口气,似已不把广龙堂放在眼内。
江全心思细密,他不管对方的来头与态度,只是不亢不卑地接待来客,对林风平逝世显得很悲哀,对别人的道贺与冒犯显得很淡然,令对方一时之间摸不透他的底细。
林风平终于入士为安。一切丧葬事宜都完结了。郭工前退出江湖的第二天一大早,江全把金城、叶流、富国威、姜雄召到广龙堂所在的林氏宗祠,五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江全首先发话道:“林老大的丧事办完了。现在我们得来办我们所面临的事。在这几天办丧期间,广龙堂的胜发赌场再次被刘老七的人捣乱,王科长又封了我们的一间烟档。我现在决定要重振广龙堂。”
说到这里,江全环视一下众人。见大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便继续道:“昨天郭老兄已离开省城回陈村安享后半世,他原来主管的三间赌场我决定由金城老弟接手。”江全看着金城,“金老弟,赌场是我们广龙堂的一条经济命脉,但由于刘老七的有意捣乱而接连亏损,至今亏损额已达万元之巨。金老弟接手后,一定要设法击退洪胜堂的进攻,不可示弱!”
金城点点头:“小弟一定尽力而为。”
江全再看众人:“现在广龙堂已被稽查科的王科长封了三间烟档,只剩下两间。各位想必还记得,前年十一月,陈炯明明令禁烟,数千市民游行庆祝;去年五月,粤军参谋长邓铿把在晏公街搜到的二百多担烟土全部解到燕塘焚毁;八月,在东较场又焚烧了十余万两烟土;随后,孙文又发布命令,重申禁种,禁吸,禁运鸦片。十二月,又重申烟赌禁令。从表面上看,政府是要坚决禁烟。但在这几场大风浪中,我们广龙堂的烟档都避过了风头,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并没有真正被封档。为什么能够保存下来?就是由于上头尽管想禁烟,而下面那些官吏却是只想从中捞油水。林大哥就靠着与官府之间的关系,用钱买通了掌权的稽查官员。昨天王克派了他的一个手下来探我的口风,便是想榨钱。听他的口气,是要我广龙堂出一万元‘赎’回烟档。”
富国威一听到这里,蹦地跳起来:“放屁!一万大元!
这个狗科长,我要宰了他!“
江全拍拍富国威的肩膊:“富兄别冲动。杀了一个王克,只会又来一个王克。而且王克并不是那么好杀的。”说完,目视众人,继续道:“我要明白地告诉各位,广龙堂现在由于烟档被封,夜留芳被捣乱,生意已大不如前,最要命的是刘老七派人捣乱胜发,我们虽然知道人家出千,却抓不住对手的把柄,十余天下来,竟至亏损逾万。欠下和怕商行的一万元五千元昨天已到期,无法偿还,幸好这个还不十分打紧,这笔数可以拖,和怡商行的几个大股东暂时还奈何不了我们广龙堂。现在广龙堂更危急的是欠下了三江善堂的三万五千大元,这笔数半个月后就要到期……”江全的话未说完,叶流插话道:“那未现在我们广龙堂到底还有多少现款?”
“还有二万一千三百元。”江全平静地道,“在这半个月内。这笔钱要用于‘赎’回三间赌档,购买枪械,另找门路收购烟土,支付全堂上下各路人马的薪水,以及其他费用。
属我堂保护的五十二间店铺的保护费本月已经收齐,我们不能自毁信誉,加收或提前收下月的;我们更不能向别的堂口借款,否则威信尽失,手下都会各奔前程,广龙堂就要分崩离析,一发不可收拾。半个月后,那三万五千元的欠款是还不了了………“这个我们也照样可以拖,三江善堂有多少人马来向我们催帐”姜雄这几年一直在赌场当郭工前的手下,并没有参与堂内的高层秘密,这时便插嘴道。
“姜老弟有所不知。”叶流代江全答道,“这三江善堂外表是个慈善机构,但那不过是个幌子。我听林老大说过,这个善堂的真正后台老板是陈达生!”
“陈达生是谁?”金城也禁不住好奇。他这几年虽然一直跟随在林风平身边,但也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林风平喜欢金城机灵、老实、武功好、枪法准,把他从一个街边二流子收为自己的贴身保镖,但金城平时主要还是当个联络官的角色,并不知道堂中重要的机密。
“他是广州公路处长,”江全目视金城,稍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