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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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雄应声“是”,刚走开,原来的三几个记者便围拢过来,开始采访金城。
过了一会,莫七也回来了:“城哥,在太平门买了竹杆、胶布,立即送过来。”
金城又道声:“好!你带领手下职工清理好场地,准备搭棚。”
莫七应声“遵命。”便指挥手下去做。
金城看看一切就绪,便与几名记者聊起来,一聊就聊了近一个小时,然后把姜雄、万良、莫七叫过来,拉到身边,对几名记者道:“这几位都是本公司的董事,来,照张相。
不必管那什么‘衰运’不‘衰运’,照拍照登就是。“
各位可能对金城说这句话大感惊奇:照相跟运气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这个写小说的人在胡说?不然,这确实是当年广州市民的“照相习俗”。它多少反映了历史进入民国后民智的开发,尽管在今天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谈”。
广州城中最早出现的照相馆之一,是张老秋的宜昌照相馆,时间是在清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直到民国初年,广州城中的照相馆的照相法说起来真叫今天的人觉得可笑,它是以摄影棚顶的明瓦(玻璃瓦)来采集自然光的,曝光需要两三分钟,因此拍照时就要用铁叉来叉住顾客的后颈,以防头部晃动导致照片模糊,这一来就吓得想照相的人都望而却步。到后来,竟有人说照相会把人的灵魂摄进机器里。
当年迷信盛行,这一说法即可令照相馆生意衰落,后来照相馆老板终于想出反击妙计,进行了如下反宣传:拍摄相片摄去的是“衰运”!这个说法于是吸引了一些失意者和穷苦大众——谁不想把“衰运”从自己身上赶走!后来竟形成了在重阳节拍“转运相”的风气。据说在1920年的重阳节前后,仅十八甫的黎镛照相馆就拍了一千张照片,还有不少妇女抱着孩子来照,期望照相机把孩子身上的“病魔”摄走,让孩子岁岁平安。
不过,这“摄衰运”之说一盛行,就弄得真正要拍照片的人拍照时要拍两次:第一次摄走“衰运”的照片不要,第二次的照片才取走。摄影师便采取如下对策:第一次拍时不放底片,只是煞有介事地按快门,第二次才正式照相。这种风气一直到四十年代初才完全消除。当然,那是后话了。
金城是个精明的人,他才不相信摄影机会摄走自己的灵魂,因此他说“照拍照登就是”。
记者们自然也图个省事,于是“嚓嚓嚓”,就拍了几张。
这几张照片就在当晚的好几份晚报上登出来了。采访文章的标题大同小异,诸如“第八甫大火广龙公司赈灾”、“第八甫灾民哀痛金善士慷慨解囊”、“广龙航运公司赈济灾民”之类。文章内容全是讲述第八甫大火后灾民的惨况,然后描写广龙航运公司如何出资出力,赈济灾民,尤其赞扬金城董事长如何慷慨解囊,救灾民于水火等等,当然也不忘称赞姜董事、莫董事、万董事如何办事得力,赈济有方。
金城读着这些晚报,回想起灾民的惨状,心中不免百感交集,一下子便勾起了伤心往事,不觉仰天长叹一声。
第二十章 往事不堪回首
清光绪二十八年,西北大旱,田野龟裂,农家几乎颗粒无收,被迫四出逃荒。金城一家居住在兰州白塔山的北麓,向地主耕种几亩薄田,地主眼看这家人已无法缴交田租赋税,便把金城的父亲金英耀叫到家里“商量”,要他妻子马笑梅去他家当佣工以抵田租。“否则,”地主说得很轻松,“就只有由官府公堂了断。”然后笑了笑,“或者,由我兄长来跟你了断。”
金英耀低着头,轻声道:“好吧,让我考虑两天。”然后离开地主的家。
金英耀明白,这当“佣工”是什么意思。这地主是当地一霸,其兄长则是附近一股土匪的匪首。进了他家门的女子,只要是稍有姿色的,没有不遭到这两兄弟的凌辱。如果跟他硬顶,那就不管是“官府了断”还是由那匪首“了断”,都绝不会有好结果——清末时土豪劣绅称霸地方,绿林土匪为所欲为。大西北地处边陲,更是山高皇帝远。官府鱼肉百性,清末政治的腐败程度,可谓令人发指。
金英耀回到家里,全家人吃了几粒咸菜喝了两碗粥。仲秋的兰州天黑得早,荒山野岭的根本无处可去,于是跟往常一样,早早就寝。
两夫妇低声商量了半夜,最后决定:合家出逃。
金城当年十岁,听到父母说要马上逃荒,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邻家去敲老玉匠马老三的门。
马老三膝下只有一个孙女马虹欣,小名欣欣,才七岁。
马老三一听到消息,立即来到金家,对金英耀道:“英耀兄弟,要走,咱们两家一道。”
金马两家关系历来很好,尽管马老三比金英耀大二十多岁,但两人一直是以兄弟相称,也确实亲如兄弟。金英耀一听,道:“我原以来三哥有门好手艺,不愿走。”
“如今兵荒马乱,手艺再好也没有用。而且,你们一走,我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剩下欣欣我就无人可托了。走吧,看看中原那边会不会好点。”
几乎是家徒四壁的穷人家向外逃荒,收拾行装根本花不了多少功夫。半小时后,金家夫妇带着大女儿金兰、小儿子金城,马老三带上孙女欣欣,两家人背上一床被席和仅余的几件衣物,趁夜色离开了已是摇摇欲坠的小泥屋,沿着窄小逶迤的山路向山上走。将近山顶,金城仰头望,一轮残月挂在西天,繁星点点,整个夜空一丝云也没有。回头望,已居住多年的泥屋已看不清了,远眺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凉山野——大西北的荒山绵延不断,凝重悲苍。金城心中猛然涌上一股悲酸,他似乎有了一种预感:永别了,我的家乡!
这一天,是1902年9月6日,农历壬寅年八月初五。
两家人翻过白塔山(在今天,这里是兰州市有名的白塔山公园,山顶有座始建于元代,重建于明景泰年间,扩建于康熙五十四年的白塔,是兰州著名的古迹),来到黄河边时,东方地平线刚刚出现第一丝曙色。
今天兰州白塔山下有座黄河大铁桥,那是清宣统元年(1909年)六月建成的(1954年整修加固,桥上加了弧形钢架拱梁,也就是今天的样子),金城他们逃出来时,那里是一座以二十四只大船贯连,浮于黄河上的浮桥,史称镇远桥,又称天下第一桥。别看这只是一座浮桥,却是控扼甘肃河西走廊及新疆、宁夏、青海等地交通的要津。
兰州城在黄河南岸,桥南头有清兵把守。金英耀夫妇担心天亮后地主会带人追来,便急匆匆走过浮桥,想趁守桥清兵还在打瞌睡时混进城去。
刚走过了南桥头几步,一个守桥清兵在朦胧中看到了他们,直追上来,一把抓住马老三:“辰时未到,你们就想混进城里,不顾王法了!”
金英耀、马老三立即打拱作揖:“长官,咱们是逃荒的灾民,几天没吃了,只是想早点进城讨点吃的。”
“不行!要么跟咱回去,要么……”清兵凶神恶煞,眼睛却是看着两家人的包袱,“打开来看看!”
这时,其余三个守桥的清兵已围了上来,手中各拿着长枪。
带头的清兵把包袱里的东西细细地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马老三平日用来喝酒的一只酒泉夜光杯。这只玉杯已陪伴了他十多年。
清兵头头拿起杯子,向着东方刚现的朝霞照了照,再向三名手下打个眼色,三个清兵立即把枪一平端,指着金、马两家人,喝道:“走!滚蛋!”
马老三怒吼一声:“你把杯还我!”就要扑过去抢夺杯干,金英耀一把将他揽住:“三哥,不要乱来!”又对马笑梅叫:“快抱欣欣走!”马笑梅抱起欣欣就往前面跑;金兰、金城挽起包袱,背起被席在后面追。马老三被三支枪指着,被金英耀抱着,央求着,又见马笑梅已抱着孙女走远了,这才放弃了冲过去抢夺杯子的念头。
他们不敢在城中逗留,急急向东走去。出了五里铺,便离开了兰州城,也开始了以后的流浪岁月。
那时的大西北没有铁路,陇海铁路兰州至天水段是在五十年以后(1952年)才筑成的,当年金、马两家更没有钱坐车,他们只能靠两条腿,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他们边走边行乞,碰上机会就打散工。一床的被席使他们在荒山野岭也可以歇息安眠——大西北气候干燥,蛇虫鼠蚁蚊蝇等都比南方的潮湿之地少得多。如果遇到有工做,他们便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住上一段时间。当他们走过天水、宝鸡、咸阳,来到陕西省省会西安时,那已经是第二年的初秋,离开老家差不多整整一年了。
西安古称长安,在中国历史上,曾有十一个朝代在这儿建都。在市内及四郊,有众多的名胜古迹,诸如大雁塔、小雁培、兴教寺、草堂寺、钟楼、鼓楼、明代城墙等等,连同阿房宫、汉长安城等遗址、黄帝陵、始皇陵等古墓,显示了中华民族文明文化的源远流长。
金、马两家人在这个著名古都住了三年。金英耀夫妇在一家有名的旅舍做工,马老三靠自己的手艺为人雕玉。当年的女孩子很少读书,金兰便在家操持家务,并管带欣欣;金城则上了年学,读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书,其中《三国演义》是他读得最熟的一部,而《三十六计》中的每一条计他都可以背出来,尽管并非每条计的原文都能理解。这对他后来闯荡江湖有很大的帮助。
金城在这三年中的另一大收获是,师从形意拳名师车永宏学习拳术。
车永宏是山西太谷人,先后拜形意拳名师李洛能、戴文雄(李的师傅)为师,尽得拳秘。他的一大壮举是在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击败日本剑客板三太郎。当年板三太郎在天津设擂,举行国际击剑比赛,欺我中华无人。车闻讯赴赛,一举将他击败,受了清政府“花瓴五品军功”之赏。晚年居西安,研究拳理,创编了“四把”、“九套环”、“十六把”、“连环手”、“对劈形意连环刀”等套路,改编了“五花炮”、“九拳”等十个对练套路,成为一代名师。
金城当年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车永宏则是一个六十一岁的名拳师,收徒条件甚严。他收金城为徒,实在是某种“缘份”。
这是金、马两家来到西安后的第二年。这一大放学后,金城走回家,路过钟楼附近的一条小巷,看到前面拐角处,一个青年流氓正在动手动脚,欺负调戏一个卖烤羊肉串的姑娘。这个姑娘只有十六七岁,在一边闪避一边哀求。金城走上前,见这流氓实在太过分了,便冲过去,大叫一声:“你凭什么欺负人!”
流氓一看原来是个小孩,便一举拳头:“就凭这个!”话音未落,顺势就给金城一拳。
金城长得不高,而且不懂拳木,他靠的只是一股怒气和正气。他见对方一拳朝自己的面门打来,急忙把头一低,顺手抄起卖烤羊肉串姑娘给顾客坐的板凳,跟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流氓打起来。
不过,金城终是个小力弱,三两回合便被对手夺了板凳,接着又被连打几拳,终于倒在地上。那流氓仍不罢休,正要对着金城的小腹踹上一脚,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老人家分开几个围观者走了进来,一出手,那流氓还未弄清楚是什么回事,就只觉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后背“蓬”地撞到小巷的墙壁上。“哟哟”怪叫起来。
老人家长须飘飘,双目炯炯,看着那青年流氓:“怎么样,还要欺负人?”
青年人自知不是对手,嘴中低声说着:“不……不敢……”转身逃去。
金城爬起身,向着老人家倒身便拜:“多谢老爷爷相救!”
老人家道:“起来吧,小鬼,跟我去拿些丹药。”说完转身便走。
金城跟在老人家后面,来到碑林附近一条街巷,入巷不远,有一间古老大屋。
老人家入了屋,吩咐一个青年人:“拿三颗散瘀丹出来。”
金城双手接过三个蜡丸,顺势对老人家跪下:“我叫金城,想跟老爷爷学功大,恳请老爷爷恩准。我没有钱。我会做家务,孝敬老爷爷。”说完,叩起头来。
这位老人便是车永宏。他见金城这孩子生得头大脸圆,五官端正,而且口齿伶俐,自己又膝下无孙,确实有点喜欢这孩子,便道:“好吧,叫你爹娘明天中午来一下。”
金英耀夫妇听了儿子的叙述,自是高兴,第二天便备了一份礼来拜见车永宏。车永宏了解清楚金家确是家世清白,便正式收了金城为徒,并视之若孙。金城行了拜师大礼,称车永宏为爷爷。
自此后,金城每天放学后便到车家学艺。
中国武术,有很多拳系,笼统地说,主要分外家拳和内家拳两大流派——这种划分法当然是不够准确的。形意拳跟太极拳、八卦拳等都属内家拳,据说是北宋岳飞所创,其动作多是模仿龙、虎、猴、蛇、鹰等十二种动物的各种形态,取其形而练其意,故名形意拳。其动作快速严谨,手脚合顺;刚先柔后,变幻莫测;动静相间,气力结合;稳固沉着,形神统一。金城得到车永宏的悉心指教,再加天资聪慧,勤学苦练,细心揣摩,两年过去,便把形意拳的劈、崩、钻、炮、横等拳法及刀、剑、枪、棍等套路悉数学会,并尽得其精要。
此外,金城还不时伴随车老游历西安城中及四郊的名胜,经车老的耳提面命,又学到了不少历史知识。
生活在平平淡淡中度过。金、马两家本来只是日求两餐,夜求一宿而已,也打算在西安长住下去了,岂料大有不测风云,使这两家人又不得不向外逃亡。
这回的天降横祸降到了马老三的身上。
来西安后不久,马老三以自己出色的手艺在一间大珠宝店皇城珠宝店谋得一份职。三年过去,倒也平安无事,而他的雕玉手艺已是远近闻名。
这一天,来了一个富商打扮的大客,交给珠宝店老板一块朴玉,说要雕一条飞龙,半个月后来取,愿出一百银两的工费。老板一听,即时喜上眉梢——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珠宝店老板,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豪客”,立即满口应承下来。
等这大客一走,他便立即把这朴玉拿到马老三的面前,道:“马师傅,整个珠宝店就数你的手艺最好。你一定要在半个月之内雕出一条飞龙,完工后,另赏你十两银子。”
马老三是个十足的老实人,听老板这么说,便拿起那块朴玉端详起来,仔细看了一回,道:“司老板,这是一块很普通的玉石,对方愿出一百两银子的工费,实在不值得。我不是不想得到司老板你打赏的十两银子,而是觉得这事实在有点叫人匪夷所思。”
“唉!我说马师傅,有钱赚就得了,你管人家这么多干什么?”司老板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可能这块玉对这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呢!又或者这人仰慕马师傅你的名气呢!做好就是了,别的你不要管。”
马老三不过是打工的,见老板这么说,也就不再说了,便立即动工。要把一块朴玉雕成一条飞龙,一般要花几个月的时间,但现在要半个月就雕出来,马老三只得日夜赶工。
司老板知他是个老实人,干脆就让他拿回家去雕。
马老三没日没夜地干了十四天,到他最后完工舒出一口长气时,已是第十五天的黎明。
马老三扒在桌上歇了一回,用冷水洗了把脸,怀中揣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赶去珠宝店。
马老三来到珠宝店时,珠宝店刚开门。
司老板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