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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广州教父-第47章

小说: 广州教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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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虎堂原来还在川龙口(今东川路南段一带)开了一个“好运来”赌场,哪知公安局里稽查科、保安科的人不时便来“打秋风”,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而且随着省城局势越来越动荡,勒索得也愈演愈烈,而赌客则越来越少。赵刚章眼看入不敷出,自己又不敢跟那些公开拿枪的官人对抗,一气之下,干脆关门大吉。
  岂料屋漏又逢连阴雨,赌场关门已是损失——那不是猛虎堂的产业,每月还要纳租——随着战事风声日紧,有十间八间店铺的老板为了躲避兵祸,又先后自行歇业;有三艘中等妓船也好像突然失踪,不知是去打流散还是跑到荔枝湾一带去“另辟战潮,这下子令猛虎堂的收入锐减。赵刚章作为堂主,他不得不设法维持手下喽罗的收入,否则这些人就可能会”过底“到别的堂口,那他这个猛虎堂就可能成了”弱猫堂“,闹不好自我解体或被别的堂口吞掉——他最担心就是与他”相邻“的长仁里里的广龙堂,他真后悔当年追杀金城与姜雄。
  四个月前江全遇刺身死,金城继任堂主,赵刚章不敢去吊唁兼道贺。自己的势力明显不及对方,他害怕金城或姜雄一下子忆起往事,反起面来,在人家的地头里,那自己真的是死了还不知是怎样死的。
  赵刚章正在这内外交困、心烦意乱之时,却见来了顾而扬这帮人,心中就更不痛快了。管你什么黄金荣不黄金荣!
  顾而扬不敢拿斧头上阵劈人,却也懂得察颜观色。他看赵刚章的神态,便知道黄金荣的信在这里没起什么作用。立即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袋银洋,双手递了过去:“小小意思,赵堂主请笑纳。”
  “唉呀!”赵刚章正在为钱发愁,一见了不觉心花怒放,双手接过,一掂,知道约有二百个大洋,这可真是用于救急的!嘴上连忙道,“顾兄如此客气,真是不敢当!不敢当!
  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见顾而扬双眼看着自己,顿了顿,”不知有什么小弟可以帮忙的?“
  “小人等远道而来,多有打扰,全靠赵堂主的关照。”顾而扬一拱手,“首先是要劳烦赵堂主立即找个住处,好让兄弟们有个安身之所。”边说边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后的二十门徒。
  青帮里师徒之间本来不称兄弟,但顾而扬知道广东洪门是称兄道弟的,于是不妨随俗;并且,这个现代社会的事情什么都在变。黄金荣没有正式拜过师,照理说不算真正入了青帮,是个“空子”(帮外人),但他却大开香堂,广收门徒,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都归到他的门下,连蒋介石都曾拜他为师。高辈份的人全奈何不了他,就因为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有权有势,帮规在这里不顶用。张啸林在帮里是真正的“通”字辈,杜月笙是真正的“悟”字辈,从辈份上说,张是杜的“爷叔”,但黄、张、杜三人却结拜为把兄弟,没有谁敢说他们乱了帮规。
  顾而扬懂得诸如此类“权变”的道理。
  他提出第一个请求,知道这一点对方能做得到。他奉献二百个大洋是迫不得已之举,其实是非常心痛的——如果施展不开捞钱的法子,那么,这些大洋可就是活命钱啊!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已经没有后路了。
  他见赵刚章轻轻点了一下头,便立即提出第二个请求:“二是有劳赵堂主跟堂里兄弟讲一声,若看到小人的手下发财时,不必来相帮,但也不要干涉。”
  赵刚章觉得收了人家二百个大洋,答应这两个要求也属应该,况且,现在除了收保护费,又或去打家劫舍外,还有什么财好发的?便对站在身后的两个堂里的首领张贡、湛光陶道:“你们去跟堂里的兄弟说一声,以后看到顾兄手下的人发财,不要管。”
  二人应声:“是!”便去执行。
  哪里有地方能够安置这二十一人?赵刚章沉思了一会,突然想到,何不就让他们住那间“好运来”!房主收我月租二十大洋,我收他们五十!于是哈哈一笑:“对,对,各位舟车劳顿,要歇息歇息,有个好地方,正合适你们住,跟小弟来!”说完便站起身。
  从猛虎堂到龙川口,距离很近。当时那儿还不是马路,而是小石板路。
  “好运来”是一间大平房,占地有一百多平方米,四周还有小片空地,杂草丛生,可见已很长时间没人打理。门口没有特别,路人也看不出是民居还是别的什么。打开门,只见里面是一个大厅堂,横放着三张似餐桌而略高的长方形木桌,桌上铺着草席,每张桌端各放一张高高的椅子,椅背后贴着“雕貅座镇”四字;四面墙上,贴着“青蚨飞入”、“大杀三方”、“白壁进来”等字幅。整个房子已封满了灰尘。顾而扬一看,脱口而出:“这是一间番摊馆!”
  “正是!正是!”赵刚章笑道,“这原是敝堂的番摊馆,月入至少一二百两银子。不过因为人手不够,就暂且把它关了。既然顾兄与各位急需,小弟也就先让出来吧!后面还有两个单间,正合适作顾兄的卧室与三位小姐的闺房。大家都是江湖道上的人,意思意思就是了,一个月就收五十个大洋的租金吧。”顿了顿,“期限就暂定一年吧。”
  顾而扬初到,不知当时广州城里的房租其实是便宜得很,因为大军压境,很多人都合家回乡走避,剩下不少大空屋,三几两银子就可以租到。租不出去的,还得请些上了年纪的人帮忙“看屋”,以图能吓吓那些趁兵乱入屋偷窃的贼。
  当然,也有不少人宁愿出钱请别人看屋也不愿出租的,更多人是不相熟也不会出租。不过,就算顾而扬当时知道这个情况,他也可能别无选择。因为赵刚章是这儿的地头蛇,作为外江龙,至少在道上要立稳脚跟时,得有地头蛇关照着,比如,要他吩咐手下人不要干涉他们“发财”。
  “多谢赵堂主!多谢赵堂主!”顾而扬连忙拱手。
  这伙人就这样住下了。顾而扬已看到了徒众们的失望,但他得咬牙挺祝他相信只要立稳脚跟,就有可能大展鸿图。
  又花掉了五十个大洋置办架子床与基本生活用品,把整间赌场从内到外好好打扫了一番,到晚上终于得以安顿下来。顾而扬自己则请了赵刚章到珠江边消夜,以图在闲聊中了解清楚省城里的情况。
  赵刚章三杯水酒下肚,再被顾而扬一捧,便把省城正面临的情势、各种风俗人情等说了个滔滔不绝。当时正是冬天,广州虽不寒冷,但一边喝酒一边聊,同时欣赏江上半弯残月,大大有助于谈兴。不知不觉就已聊到半夜,然后就到妓船上快活,这当然是由顾而扬掏腰包。但顾而扬觉得值。
  赵刚章的废话讲了不少,他则紧记着三点:一、孙陈两军已在省城西面和北面开战,省城在动乱中;陈军极可能战败,各级官吏人心惶惶,正是趁乱发财的好时机。
  二、广州城东与东南是猛虎堂的地盘,这包括了广九火车站和白云路一带。赵刚章已在口头上承诺不干涉他与他的手下发财。
  三、东堤一带似是“三不管”之地,在那儿,黑白两道都有势力,更混杂着不少帮派的力量。
  顾而扬带了三分醉意回到住处,跟他的女门徒、现在的小老婆宫彩娜又大睡了一觉,日上三竿时起床,出正厅,叫徒弟们围着番摊桌坐下,然后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各位,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大军压境,广州城动荡,公安局自顾不暇;猛虎堂又不会干涉我们,我们就可以放心舒展拳脚,不会像在上海那样说不定就跟别人发生冲突。这里的一个最有利的条件是,离广九火车站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而车站以东一带就是妓院烟花间,不愁没有富绅豪客。”顿了顿,“你们记住,这里的人叫妓女做‘老举’,妓院就是‘老举寨’,最高级的叫‘大寨’,次一级的叫‘半私明’,再次的叫‘二四寨’,第四级叫‘打炮寨’,最末的叫‘讲古寮’。你们不懂广州话,不要紧,只要有心,很快就能听得懂。”
  说到这里,顾而扬霍地站起身,一拍那张番摊桌——现在已变成他们的办公桌了——道:“现在我们已别无退路,必须立即开始着手行动!否则我们在省城很快就会完了!”
  用手一指室里的摆设,“只要一得手,各位就不必再睡这样的架子床!以后就不会住得这样窝囊!”
  看看坐在自己左边的一个二十来岁的门徒:“贾成,你负责带舍元月、莫德华、向方、利凡、简庚、耿振西、钟宁、复思、安春收九人去火车站及四周一带,‘套棺材’也好,‘抛顶公’也行,合适时也不妨‘剥猪猡’,总之有钱到手就行,三人或五人一组,你做指挥,协调。”
  拍拍右边的又一个二十来岁的门徒的肩头,“张平忆,你带辛林、翁波、陈树德负责‘剥猪猡’,东堤一带的横街窄巷——即上海人说的里弄胡同——就是很合适的‘用武之地’。”顿了顿,“你们都要记住,你们在省城人地生疏,一夺得钱财就要赶紧溜,不可‘贪得无厌’!”
  “是!师父!”贾成、张平忆等人点头。
  “师父,那我干什么?”坐在对面,生得神高神大的一个未足二十岁的门徒大声问道。
  “白熊你跟在小苗后面,毛良跟在小华后面,玩‘仙人跳’。我留守大本营,”顾而扬道,看看贾成、张平忆,“你们若有什么事,我自会出来策应。”目视坐在旁边的三个女门徒——一个是宫彩娜,二十岁上下;一个叫苗梅越,二十三四的模样,最小的那个叫华平平,才十七八岁,三人都是来自苏北,颇有几分姿色,“你们就发挥自己的本事。广州人会做生意,但没有上海人精明,而且这里是五方杂处,‘温生’多的是,你们几招就可能得手。”
  说到这里,顾而扬眼睛扫一下这二十个男女门徒,沉着声道:“我们现在是同坐在一条船上,要发达,一齐风生水起;要倒霉,一起翻船喂鱼!我顾而扬做事历来落门落槛,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你们也要一样,不管捞到什么,捞了多少,都要拿回来共同分享,不得独吞!否则”有意顿了顿,“我就只有按帮规处置!”
  二十个门徒先是一呆,然后参差不齐地叫了声:“是!
  听师父的!“
  这个偷、骗、抢合一的团伙于是开始了他们的“发财壮举”,他们先在火车站及四周侦察了五六天,而第一次真正得手是在火车站里“套”了一个“棺材”。
  当年广州的火车站在大沙头白云路,叫广九火车站(今大的广州火车站在城北,是1974年辟荒地建的),峻工于清宣统三年(1911年)十月,是通往英国的租借地香港九龙的广九铁路起点站。白云路的西南端有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楼房(这在当时并不多见),叫白云楼,现在是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为1927年3月至9月鲁迅在那儿住过,在它的斜对面,便是广九火车站,现在是广州铁路分局。
  当年火车站的秩序非常混乱,没有车站广场,候车室小得可怜,一走出售票厅便出到白云路。时局动荡,陈炯明的军政府懒得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维持治安的便是几个巡警。火车一停站,旅客蜂拥而出,走出白云路便四散而去。
  乘火车的,则从四面八方赶这白云路而来——当年这儿是广州城的东南郊。晚上,在十盏八盏发黄灯泡的光照下,车站外常是摩肩接踵,候车室里则是黑压压人头一片,其中也不知混杂了多少三山五岳的人物。虽说这里属猛虎堂的地头,但任何帮派都可能在这里兴风作浪,更何况东面不远便是东堤,当年省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三教九流的人物,无所不至。
  这天晚上大约九点,一个穿西装,系领带的中年人乘了辆急驰而至的马车赶到火车站,在站外一跳下车,左手拿了一个密码夹,右手提着皮箱便向站内候车室冲。当时离开车时间约还有十分八分钟,进站台的闸口前拥挤着不少人,正在大呼小叫——当年人们似乎不懂得排队,就只知拼命的向前拥,向前挤。
  这个中年人冲到人群的后面,气喘稍定,把皮箱放下,然后打开密码夹取车票。当他刚把车票取出时,冷不丁一个青年人从他背后撞来,把他撞得向前跨了一步,不觉一转头,破口大骂:“刁那妈!你盲了啦?!乱撞!”
  哪知这青年人一叉腰,往这中年人面前一站,反骂一句:“是你撞我还是我撞你!”说的是一口叫广州人听了莫名其妙的上海话——就像上海人听广州话如同外国语一样。
  人有一个弱点,当某件出乎意料的事突然发生时,会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中年人果然愣了一下,再刚骂了一声“刁那妈”,这青年人的背后已冲上来了两个小青年,也是一口叫他听不懂的上海话,别人听去是觉得他俩在劝架。说了几句,中年人突然省悟,冲开这三人扑向自己的皮箱,但已不翼而飞。
  当时灯光昏暗,人声喧哗嘈杂,四个巡警正在闸口维持秩序。这些人原先的对骂声并没有引起别人多大的注意。直到这中年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我的皮箱呢?!有人抢皮箱啦!”时,很多人才转头望过来。这时三个青年人已钻进了刚下车出站的旅客群中,溜出了车站;而究竟是谁拿了皮箱,似乎没有人看见。
  巡警随后带了这个现已失魂落魄,口中不断哀叫的中年人去公安局报案。当时笔录口供的第一段是:“黄良苏,男,四十五岁,香港商人,民国十一年元月五日夜前来报案,称是晚九时许在广九火车站遗失皮箱一个,内有五百个银元及衣物一批。”下面是遗失的过程。
  这五百个银洋使顾而扬这伙人立即改善了居住环境和生活状况。除一人分得十五个大洋外,在东面不远处的铁路边,顾而扬又租了一间大房子,让贾成与九名手下住那儿,大家都不用再睡架子床。
  随后几个月,这伙人的作案屡屡得手,“剥”了十次八次“猪猡”,除衣物、金饰、腕表、怀表外,还抢得了三几百银洋:“套”了十次八次“棺材”,不过套着的多是一般平民的箱子,除衣物外,也共计得了约七八百个银洋。最可怜的是有位老人家的一生积蓄,就这样被这伙人套了去,结果巡警一把没拉住他,老人家就跳了珠江河。此外这伙人还对老乡下手,“抛”了两次“顶公”。苗梅越则玩成了十来次的“仙人跳”,除衣物外,也劫得了一百几十个银洋。
  何为“仙人跳”?说来很简单,就是利用男人的弱点,以女色作饵行劫。
  苗梅越二十三四的年纪,略作打扮,便成个良家妇人,到了晚上,独自到车站或游乐场所去游荡——白熊在后面尾随——见到有衣冠整齐而又带土里土气的男人,便故意靠近过去,若此男人见色心起,看此妇人又不像娼妓,便主动搭讪。苗梅越就向他飞个媚眼,把他勾祝彼此攀谈起来。若人家问她吃饭没有,她说还未。男人便带她上茶楼,叫来酒菜。她便假作斯文,又现出害羞模样。这男人自然就问她家住何处,家中有什么人。她便说自己是从外地嫁到这里来的,家住城东龙川口,是商人妇,丈夫出外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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