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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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刚没有变性,还是那种“目空一切”的臭脾气;他本来是要作出反应的,他本来是要动手的。
毒杀章阁锋,公安局抓不到金城的把柄,只是怀疑唐双——当然也无法肯定,毛刚却是凭直觉怀疑是金城做的,当广龙堂的人马全面“接收”义兴堂的地盘时,他更深信不疑,并且他已感觉到自己正面临威胁。
毛刚也会看地图,他知道自己正被广龙堂包围,如果金城在城北的地盘获得稳固,那他自己这个地盘就难保;而且,金城暗算章阁锋固然是为了抢夺义兴堂地盘,更显然的是在报八年宿仇——否则金城为什么不去夺取珠江边的地盘?那里的势力并不比义兴堂大,夺来却可以捞到更多的利益——而当金城完成了对自己的半包围后,一定也不会放过自己。
毛刚感觉到危险,但正如金城事先所推断的,他没有想过要联合别的堂口——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人多,别人不会跟他结盟去对付一个越来越强大的金城;他也没有想过躲避——难道放弃乾良堂,放弃家业而逃?他更没有想过去投靠他人,他是老子天下第一,要他寄人篱下,他宁愿战死。
论智谋,毛刚知道自己不及金城,那就只有靠勇——而他就确认江湖道上勇是打天下的根本,不管谋如何好,不敢打,那只是废话。经过几天的考虑,毛刚一拍“议事厅”里的八仙桌: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旧义兴堂的人马开始一个个加入广龙堂的时候,毛刚正在乾良堂一边喝酒一边思索如何“下手”。他终于想清楚,公开打斗是不行的,广龙堂人强马壮,有数百之众,自己乾良堂只有四五十人,真打起来肯为自己卖命的更不会多于十个,实力对比悬殊,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他最后想出的唯一可行的“下手”办法就是行刺,杀了金城,自己就可以逃过劫难,就可以保住乾良堂。说不定,还可以有发展。由此而导致他实施的第一步行动是,派出亲信高先义去侦察金城的行踪。
那时金城很少外出,只是坐在小洋楼或林氏宗祠里“运筹帷幄”,遥控手下人马抢夺义兴堂的地盘;外出时间也没有规律。高先义侦察了十多天,每天回堂里向毛刚如实禀报,听得毛刚紧锁眉头,束手无策。
毛刚要杀金城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像容桂行刺江全那样,化了装在林氏宗祠外面一带等着,待金城走近了就开枪,但那得甘愿把自己的命同时填上,毛刚虽是常常炫耀自己如何勇猛,却并不是不怕死的。
那天晚上毛刚把玩着手中的勃朗宁继续苦思冥想时,他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突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送进了医院。
毛刚平时对人粗暴,口没遮拦,对高堂却是个孝子。母亲一入院,他“反击”金城的行动便暂时放了下来。一放又是十多天过去了。
毛刚暂停行动,金城却在思索下一步如何行动。他觉得现在“后方”已经稳固,毛刚既不敢首先出手,那就自己先出手,办法就是挑起事端——你毛刚既不愿授我以动手的把柄,我就自己给你“创造”个把柄出来!
金城躺在床上想了一晚,还是未能想出个上上之策来——既要做得自然,又要冠冕堂皇,打死毛刚后,别的堂口也不会说我不对。想着想着,慢慢觉得迷迷糊糊……金雄堂突然四面起火,在猛烈地燃烧,整个上盖塌下来,大梁里那一叠银票在慢慢化为灰烬……猛张飞在大笑:“金城,你要保费,问乾良堂要!”……洪水汹涌而来,船突然一翻……眼前一片汪洋……头被猛撞了一下,眩晕,一片黑暗,姜雄扑过来,艇妹谢敏贤扑过来……义父病得沉重,说:“阿城,你回省城吧……”断了气……十多人举着大棒在金雄堂门外等着……章阁锋与毛刚在商议,毛刚道:“趁着省城混乱,…把火烧了它!”章阁锋微笑……“如发”里赌徒在大吵大嚷……毛刚一拍八仙桌,大喝一声:“金城,我就买起你!”
……有二三十人密集的脚步声……赵刚章带着人冲进来,数枪并发……一脚踹开后门……小巷很黑,天上有轮明月……小福特向天濠街开去,穿出四牌楼,来到德宣街拐角,毛刚手提冲锋枪突然冲出来……金城大叫一声:“糟!”整个人坐了起来,四周很安静,那张省城大地图还放在书桌上,房中就自己一个人。定了定神,看窗外,空中挂着一轮深秋冷月,好像就是梦中所见,只是显得有点“冷”。
金城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搬到新堂址去住;否则天天坐小福特从小洋楼去天濠街,走惠爱大街、四牌楼,沿途经过数不清的街巷口,仇敌若在那儿埋伏,自己岂不危乎殆哉!
噩梦惊魂,金城今天坐在小福特里,一路上留心观察路上情况,并多带了两名保镖。一路来到天濠街,平安无事。
下午将近五点,天色灰暗,小福特从大濠街开返长仁里,车到茶巷口一带,突然从马路前方两边的小巷里扑出两个戴口罩的人来,同时对着开过来的小福特端起冲锋枪……金城眼快,大叫一声:“冲!”人已往座下一蹲,拔枪向窗外还击——这时一梭子弹已把小福特车门玻璃打得四分五裂。坐在左边靠窗的方中阁代金城挨了一枪,倒向前座靠背。
坐在右边的高飞鸿比较机警,金城一叫,他已把头一低,拔枪向车外便打。坐在后座的是何曙与周韦青,周左肩挂彩,两人也拔枪向车外还击。
马路上顿时枪声大作,行人鸡飞狗走,惊恐呼叫。
小福特一下子像疯了一样在马路上走着“之”字,向前飞弛了几十间铺位,“砰”的一声,撞到马路边的骑楼砖柱上,停了下来。
幸好杀手没有追来。金城一把翻上前座,只见坐车头的古小五已倒在座位上,一脸的血;司机兼保镖史同杰则扒在方向盘上,左手下垂,锁骨下方血流如注。金城一把将他拉开,倒车,再猛踩油门,小福特向前急冲而去。
呼啸着回到惠爱街长仁里巷口,小福特“吱”的一声猛停下来,金城一把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也不管是一千大洋还是八百大洋,向高飞鸿怀中一塞:“速去城东铁路医院!
记住,登记时写‘金城’和‘富国威’!快!“一把推开车门,人已跳了出去。
陈旺与张琴鸣、瓦宇、施略、唐志中、任北等几个喽罗正在小洋楼楼下的客厅里赌纸牌,猛见金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都大吃一惊——金城平时是极少这样急匆匆的——一齐站起身来,叫一声:“堂主!”
金城走过来一把将桌上的纸牌扫掉,看了众人一眼,沉着声道:“我刚在路上遭到行刺。古小五等兄弟负伤,现在去了城东铁路医院。陈旺,你即带十名兄弟去医院守着,不准任何人探望;如有其他堂口的人来探问,不准透露任何口风,只说不知就是。要高飞鸿和何曙立即把小福特开回来。
唐志中、任北,你俩即去把堂中所有首领叫来。这事谁也不得外传!“
小洋楼门外立即多了几个喽罗把守。
不一会儿,堂中五个首领赶到小洋楼,听金城讲述遇刺经过。金城刚讲完,话音未落,富国威就把桌子一拍,霍地站起来,叫道:“城哥!你认为这事会是谁干的,我们兄弟去要他的命!”其他几个也一齐站起来,叫道:“对!谁敢这样沙胆!要他的命!”
“这是乾良堂干的。”金城沉声道。
“乾良堂?毛刚那狂小子?”
“没错。”金城拿出那张省城大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城东、城北、城东北一带,“各位兄弟,我们先抢夺了城东、城东北猛虎堂的地盘,现在又抢夺了城北义兴堂的地盘,形成了对乾良堂的包围。毛刚除非甘心退出城外,否则他的地盘只在城东北一偶,很容易被我们吞掉。我们广龙堂有数百人马,他只有三几十人。”金城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他感到了威胁,便只好来这一手。”
富国威把地图一拍:“城哥!你死不了是天有眼!而毛刚这小子就该死了!此仇不得不报!而且要立即报!是他先动手,他不仁我不义,就怪不得我们要杀他,要抢他的乾良堂!城哥!师出有名,这是个好机会!杀了毛刚,乾良堂的地盘就是我们的了!”又一拍地图,大笑道,“哈哈!这样我们的地盘就占了大半个省城!以后就可以称霸整个省城!”
其他几个人也兴奋起来:“是啊!城哥!他做得初一我门就做得十五!杀了毛刚,吞了乾良堂,扩大我们的地盘,这是个好机会!师出有名!”
金城一拱手:“各位兄弟讲得对!这是个好机会!如能抢了乾良堂的地盘,大家又可以发笔财!我决定今天半夜就动手,各位认为如何?”
“好!”众人大叫。
一边吃晚饭一边商议,最后决定堂中首领、骨干全部出动,另带堂里三十个可靠的兄弟,半夜突袭乾良堂。先杀人,后放火。
“好!就这样办!”金城轻轻一拍桌子,看看墙上的挂钟已是晚上九点多,“现在各位分头行动,召集手下兄弟,做好准备,半夜两点在状元桥集合。”
众人应声:“是!”分头而去。
这些首领刚走,另一个首领陈旺闯进来:“堂主!”
金城看他脸色,知道不好,急问:“几个兄弟怎么样?”
“周韦青没什么事。方中阁和史同杰的子弹也取出来了,医生说也无大碍,只是古小五额头中枪,不行了。”
金城愣了一会,道:“盛敛小五。明早要施略带五百个大洋去乡下送给他父母。”说完,双眼凶光毕露,一拳击在桌面上:“毛刚!今夜要你填命!”
金城回到楼上自己的房中,慢慢踱着步,又把计划想了一遍,心中涌起的那种难言的兴奋和快感已盖过了对古小五之死的哀伤:毛刚啊毛刚,你动手动得好!否则我还不知怎样叫富国威等人如此“同仇敌忾”!八年宿仇,今夜该报了!
正感身上热血沸腾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城哥,开门!”是姜雄的声音。
金城一开门,见姜雄神色惶急,不觉一怔:“阿雄,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姜雄进来,把门反手掩上,喘着气低声问:“城哥,你下午遇刺?”
“是。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去佛山查案了?刚回来?”
“你知道是谁干的?”姜雄不回答他的话。
“我断定是乾良堂。”金城看姜雄的神色,“难道不是?”
姜雄还未喘完气,把手摆了摆。两人走到书桌前坐下,姜雄喝了一口茶,稳定一下情绪,沉着声道:“城哥,不是乾良堂,是三-山-会!”
“什么?!”金城吃惊得霍地站起,又慢慢坐下来,“阿雄,详细说说。”
“我吃完晚饭从佛山回来,到公安局查份底案,听到有警员说下午在茶巷口发生行刺案,原来我还不在意,随后又听说被打的是一部小福特,我便警觉起来,问可曾捉到凶手,说没有捉到,但黄昏时有一个左胸中枪的青年人被另一个青年人扶进祥明医院抢救,该地段的警员怀疑他俩是刺客,但他们说自己是过街路人,现在还在录口供。我急忙直奔祥明医院,你估那个中枪的人是谁?”
“谁?”
“三山会会长郑雷郑大麻子的贴身保镖牛精伟!他已昏迷,医生说可能已回天乏术。”
“哦——”金城若有所悟,“怪不得他们没有追来。”把遇刺经过讲述了一遍。“原来他已中枪。侥幸,侥幸。”
“我离开祥明便赶过来,一出门口,你估又见到谁?”
“谁?”
“三山会的副会长连森!带着几个人冲进祥明。”
两人一阵沉默。姜雄低声问:“城哥,郑雷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金城的话像从齿逢中慢慢挤出来:“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解除威胁!”
“借谁的刀杀谁?”
“借我的刀杀毛刚,如果我死不了的话;他知道我跟毛刚的宿仇,定必杀毛刚,那他就可以联合其他堂口出来‘主持公道’,打击我广龙堂。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也必会为我复仇,率众兄弟去杀乾良堂,两堂相争,必伤元气,他就可以单独或联合其他堂口坐收渔利。”顿了顿,“我广龙堂几个月内连续吞并猛虎堂和义兴堂,地盘扩大到半个省城,他显然是感觉到我对他的威胁。他这次暗中行刺,既是想杀我,消除我对他的威胁,又可嫁祸乾良堂,同时削弱广龙堂。嘿嘿,”金城冷笑两声,“一箭三雕,此计不可谓不毒。”
“城哥,你打算怎么办?”
金城沉思了一会:“将计就计。就当是毛刚行刺,先杀了毛刚,夺了乾良堂的地盘再说!郑雷下一步怎样给我麻烦到时再计较。”把晚上的首领会议说了一遍,“今夜就动手!”
姜雄点点头:“那郑雷……”
“此仇必报!但现在我不能与他为敌,表面上我还要跟他称兄道弟。现在堂里首领都已认定是毛刚行刺我,大家同仇敌忾。阿雄,你我八年之仇,今夜非报不可!”用力拍拍姜雄的肩头,“记住,有关郑雷派人行刺我的事,对谁也不能说!在我动手报仇之前,对谁都不要说!”
“我明白,城哥。”姜雄沉思了一会,“今夜要不要我参加?”
“不,不能因小失大。”金城摆摆手,“你留在公安局,对广龙堂是一根命脉。今夜我只是跟毛刚和他的保镖开战,而不是跟他整个乾良堂的人开战,而且又是攻其无备——既然不是他行刺的,他就更不会防备。人手已经足够。阿雄,你回去吧。”一拍书桌,“我金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迟早而已!”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