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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鸡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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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布”忙说:“不用费心,我不渴。”
  小老板睁大眼睛瞪了女儿一眼,立刻又眯起来换上一副笑模样,对“吕布”说:“在哪儿高就?”
  “呃——呃——还在慈渡——”
  哦!是个囚犯!怪不得上这儿来,和姓笪的接上头了。小老板的笑容马上消失,眼珠从女儿转到“吕布”,发现两人眉眼相仿,同样是长长的双眼皮直扫入鬓角。他心里一动,暗忖:来得真快!刚离婚就上门了!如意算盘打得好顺溜,等姓笪的一解除,两人一登记过了明路,夫妻父女团圆了!想得倒美,等着!叫你尝尝老子的厉害!嘴上却说:“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好不容易见面,怎么也得聚聚。您别走,我去买点菜,咱俩喝一盅——”说着亲热地拍拍“吕布”的肩膀,背起包裹走了。
  小老板走了,“吕布”当然不能走。第一桩:看病人。孩子安静地躺着,小脸纸一般白,张着嘴,露出焦黄的一排门牙,稀稀拉拉像棒子穗上被虫啃过的玉米,鼻孔堵着一堆脓涕,吹出一个黄黄的气泡,随着呼吸一张一弛,散出一股臭味。揭开夹被,在细细的胳膊腿上,膝盖和肘关节都红肿得发亮,脚上一团污黑的纱布隐隐透出脓血。站在一边拭泪的姐姐说:“这里烂出一个洞……”
  鸡窝 十五(4)
  他迅疾给孩子盖上被直起腰,这就是跟魔鬼做交易的结果,孩子身上的脓血写出上一辈造的孽。孩子的父母在金钱、肉欲、阴谋、诡计之中翻滚跳踏之际,冥冥之中有一只手一笔笔记下了一切,孩子就是账本。一张狰狞的脸露出巉巉的獠牙阴阴地笑:“这场交易你们占不了便宜,你们得用最宝贵的东西来换我手中的‘花纸’!”听说小老板又结了婚,旧账未清又欠新账。自己跟烧鸡的一段姻缘是不是开始另一本账了呢?“吕布”不禁打了个寒噤。
  “叔叔,没粮食了!”
  “好,好,我去买!”
  “吕布”抓起面袋和粮票粮本出了门一摸兜站住了,只剩下九个钢镚儿和一张五元的票子,进城时带来的全部积蓄花得只剩下这一张。他不是财主,只不过释放就业后省吃俭用攒了几十块钱,没想到维持这个家真不易,单是饣胡口还好说,孩子的医药费简直没有底。小老板不但不给钱,还回来搜刮,那包裹里没准就有自己花钱买的粮食。花了这张票子,连回慈渡劳改农场的路费都没了。但是肚里咕噜噜一阵阵响,饭总是要吃的。他进了粮店,一毛一斤的棒子面要了二十斤,又上副食店买了两个酱疙瘩头。手里攥着找回的两块多钱,心里凄凄惨惨,不知花完这些钱,以后怎么办。
  进了门,刚笼着火坐上锅,就听得院子里咔咔地皮靴响,竹门帘唿地一扬,一阵风拥进五六个戴着红袖箍提着大棒子的汉子,嚷嚷逮逃犯。“吕布”以为他们走错了门,忙说:“这里没有逃犯。”
  “你是哪儿来的?”
  慈渡?慈渡是劳改农场,你不是犯人会上慈渡?逮的就是你!好几个人一起吆喝,“吕布”不知该听谁的,紧着解释:“我已经就业了,这次请假回来的,报了临时户口,居委会知道!”
  “居委会那帮老娘儿们懂个啥?让你这国民党特务钻了空子。亏得这家户主觉悟高,没有包庇你!捆上!带走!”
  双手被别到背后,一根粗绳套上腕子。“吕布”心里一闪:小老板叫来的!这帮二愣子连副铐子都不趁,肯定不是公安局的人,准是非正规的造反派,不能跟他们走!www奇Qisuu书com网他两手一使劲,挣脱了绳套,胳膊肘正好撞向左右两边的小肚子,两个大小伙子立刻捂着要紧部位蹲了下去。
  “喝!这牛鬼蛇神那么猖狂!大伙儿一起上!”
  玩票时练过的功此刻用上了,“吕布”两只手一自由可就不那么老实。屋里砰砰啪啪,桌掀椅翻,他撂倒了一个猛扑过来的莽汉,抽身往门外蹿去。
  “别让他跑了!”
  一根粗大的大棒兜头盖脸砸了下来。
  “吕布”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孩子恐惧的尖叫:“叔叔——”
  鸡窝 十六(1)
  游大夫背着药箱往女劳教队走去,远远听见一片歌声: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接着就吼: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她便停下脚步,等大队人马出工再进去。
  唱语录歌,背语录,是皮队长来后的“新节目”。以前都是在出工和晚点名前,由队长念一段语录。皮队长认为这样做不够,“政治空气太薄弱!”规定每天晚点名时教女囚一首语录歌,第二天早晨和下午出工前练唱。女囚中不乏金嗓子,歌声相当嘹亮动听。皮队长虽然年轻,却是警校高材生,红卫兵的小头目,唱语录歌跳忠字舞都拿手,自是当然教练。她人长得标致,又有文化,一来便把方队长和三王队长比了下去,只是手下狠一点,葡萄园里两巴掌就扇掉九斤黄两只牙。后来细心的老母鸡发现她右手食指上带着个乌黑的寸把宽的“戒指”,吃了一惊,对九斤黄说:“你太没眼力见儿了,这主儿练过擒拿,还戴着铁护指。惹她?你能好得了?”
  九斤黄吓得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几天后,女囚们全看见那只“戒指”了。每逢皮队长带队出工,连头上长角浑身是刺的女混混儿都变得倍儿老实。方队长虽然不赞成打人,但是看到皮队长的震慑作用也不禁暗暗点头。
  等大队往稻田走去,游大夫招呼小郎:“别关门!”
  自从领了药,每星期有两个上午鸡窝组不必出工,等游大夫来打针。这又是“鸡”们一大特殊待遇,许多不知深浅的女囚相当羡慕:多舒坦!少出半天工!“鸡”们也很得意。但是过了十天半个月,她们个个头晕恶心心慌,都不愿打这个“破针”了。哪能由得了她们?这些药是容易奔来的?不肯打针想找死?方队长大训一通,不顶用。最野的九斤黄竟敢推倒游大夫,一支宝贵的针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最后皮队长来了,双手叉腰一言不发站在号子门口,乌黑的大戒指发出说墓猓凇凹Α辈怀匝矍翱鳎⒖坦怨缘厣斐龈毂郯ぴ�
  此刻,游大夫进了号子,环视周围,都躺着扮林黛玉,便拉长嗓门说:“真不知好歹!卖×买来了脏病,免费给你们治还装腔!倒是烂死了难受还是打针难受呀?”
  没人动弹。
  “再不起来,就请皮队长,今天是三王队长带队!”小郎在一边帮腔。
  一个个唉声叹气爬起来。游大夫心想:难怪她们,九一四和铋剂反应确实比青霉素大。不过亏得这种药,瞧!澳洲黑腿裆里的溃疡都快收口了。她一把揪过澳洲黑:“伸出胳膊来!”
  臂弯处针眼累累,游大夫找不到静脉血管,纳鞋底似的戳进去又拔出来。后来找到了,但戳的是个旧针眼,澳洲黑疼得大叫一声,吓了游大夫一跳:“嚷什么嚷?再捣乱针头儿折在里边,就得把你这条胳臂截下去!”
  今天游大夫是有点着忙,给柴鸡推药时又推得太快,鼓起一个大包。她回头招呼小郎:“来!帮着揉揉!”
  小郎怕传染,躡手躡脚找了块手纸垫着揉,撅着嘴埋怨:“你就不能揉,还用叫我?”
  “今天太忙,马号伤了好几个,医院忙不过来,叫我打完针马上去。那个院长不好惹,我得快走!麻烦您了!”小郎是革命群众,属于“二劳改”的游大夫只能低声下气央告她。
  “马号怎么啦?”
  “嗨!给卷毛芦花灌药,那畜生不干,踢伤了五六个!”
  “姓吕的呢?”
  “问得好!姓吕的要在,卷毛芦花准服服帖帖,喂熟了呗!偏偏回家了!”
  “哦!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逾假不归,逮回来不就得了?”
  “回‘老家’了,上哪儿逮去?”
  “死了?”
  游大夫点点头,看看周围,煞住不说,但是已经进入烧鸡的耳朵。
  自从“吕布”请假进城以后,烧鸡每天用发卡在枕边的泥墙上划一道印。划到第六道的那一天,收工路过方池,她就眼巴巴地盯着池畔,盼着牵卷毛芦花来洗澡的人。按照“吕布”临走时说的“五天假”,他该回来了。可是人和马都没影儿,正在她的脑袋前后左右乱转的时候,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远远有人嚷嚷:“女队快走开!”皮队长忙把女囚带进玉米地,卷毛芦花已经扬鬣奋蹄咔嗒咔嗒直冲过来,马背上骑的不是“吕布”,是马号组长。那个干巴老头被颠得歪歪斜斜,经不起公马突然长嘶一声立起来,又伏下去前蹄刨地后蹄升空猛踢。这一起一倒之间,扑通一声,下池洗澡的不是马而是人。卷毛芦花摆脱了背上的负担,扭头向玉米地奔去。女囚顿时吱哇大叫一阵大乱。幸亏后边赶来五六个精壮的小伙,揪鬃毛,拽尾巴,拉缰绳,打成一个攒盘,卷毛芦花再英雄也敌不过人多,拉拉扯扯回了马号。干巴老头水淋淋地上岸大叫:“算了,算了,等老吕回来再洗澡,这几天打几桶水给它浇浇,凑合凑合得了!”
  这一“凑合”就没头了,卷毛芦花再也没露面,说明“吕布”一直没回来。烧鸡一边划道一边自我安慰:给孩子看病不容易,找熟人,筹钱买药……都挺费事。他不回来说明孩子有救。算算自己还有半年到期,心头出现一线曙光,觉得有了盼头。离了婚,跳出小老板的魔爪,不必当恶魔的筹码去引诱数不清的男人。和心爱的人在农场建个小窝,穷,怕什么,续上这段未了缘死也瞑目。她闭目斜倚被垛,大炕上传来群“鸡”为铺位宽窄争吵和拌嘴,聒噪得头疼。还有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便能离开这里。慈渡劳改农场有个规矩:二劳改成了家必给间小屋。哪怕给间狗舍也比号子强呵!住过高楼大厦清凉瓦舍吃过见过的烧鸡如今只渴望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说了归齐,人占那么多房和地实在没用。暂时的闭眼只占一张床;永久的闭眼只占一眼穴。任凭你是帝王将相高干财主,占有成百上千平方米的大红门小红门四合院别墅楼堂馆所,到头来都是人家的。
  鸡窝 十六(2)
  但是,难道世上一切都有定数?难道因为自己过去住得太宽占得太多上天就不允许现在再占有一寸一分?烧鸡听到游大夫嘴里漏出的那个可怕的信息,觉得冥冥中伸出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捏碎了自己幻想中的小窝。
  烧鸡不必打听就对“吕布”遭难的细节过程了然,一如亲眼目睹。共同生活多年,她对小老板的心肠和手段都早已清楚。“吕布”进了那个家,绝对躲不过那双分得极开的眼睛。论比体力,“吕布”一个顶他仨;论斗心眼,十个“吕布”也斗不过他一个。一切都完了,真不该让“吕布”去照顾儿子。应该想到小老板离了婚还在城里;应该想到在这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五类分子的一条命还不如一只蚂蚁。小老板都不必亲自动手,他只需动动嘴报告,马上有人来消灭“吕布”这个“狗屎堆”。
  没有了“吕布”,小窝不必存在,连自己这个人也没有必要存在了。麦垛幽会以后,烧鸡开始关心自己,打针吃药比谁都积极,反应再大再难受也咬着牙承受。脸上那层灰黑的晦气渐渐退去,泛出薄薄的红晕,紫檀木镜中现出的人儿日益年轻。现在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游大夫为了节省药物,对烧鸡等几个见好的病号停止打针改为服药。改药以后发现别人还好,独有烧鸡一天比一天萎蔫,以为是药物反应,谁也不会料到烧鸡偷偷把药片扔掉。
  烧鸡病倒了,跟死去的酱鸡差不多,都十分老实安静,都吃不下饭,窝头换成病号粥,依然一盆盆剩下倒掉。烧鸡的嘴特别严实,她家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女囚们仍以为她是财主。财,像血,定会招来嗡嗡的苍蝇。柴鸡早就觊觎烧鸡的穿着打扮,但烧鸡对任何人都是冷冷的,没法讨她的好。现在“财主”病了,吃不下饭,正是献殷勤的好机会,便和九斤黄商量。九斤黄鼻子里嗤了一声:“凭你?你趁什么?人家看得上你家的老咸菜?”
  柴鸡拧了她一把,乜斜着眼说:“不会去找项四姐!”
  “项四姐?”九斤黄瞪了两秒钟眼睛,恍然大悟,拍拍脑门,“还是你的脑瓜好使!”
  头天下达指令,第二天在厕所,项四姐递过一个罐头。九斤黄识字不多,罐头上红红绿绿标了三个字,中间那个笔划特多,不认得,第三个字是“肉”,第一个好像是个“牛”,但没出头,多半是没长犄角的小牛吧:“呀!不知烧鸡吃不吃牛肉!”
  “到这儿还挑食?要是俺,除了桌子板凳都能往肚里招呼!要不要?不要还给俺!你以为偷这个容易吗?”
  九斤黄抓紧罐头不撒手,谢谢这个“运输大队长”,两人又嘀嘀咕咕商议了一番其他赃物的出路,见有人来才分手。
  打开盖的“午餐肉”包着块手绢在烧鸡的枕边躺了好几天,最后进了柴鸡和九斤黄的肚子。
  “这么香的肉都不吃,病得够可以了!”柴鸡咂着嘴说。
  “算了吧!你要什么咱想法去淘换,别去巴结她了!”九斤黄泄气了。
  罐头进了肚,香味还留在号子里,芦花鸡的尖鼻子发现了,跑了好几趟队部。皮队长进了门只觉得一股腥臭熏得脑袋疼,闻不出汇报里说的香味。她前脚回到队部,芦花鸡后脚又交来一张汇报。等芦花鸡毕恭毕敬倒退着关上门,皮队长厌烦地说:“今天这家伙跑了四趟!”
  “说明三组该派个组长了!”方队长说。
  皮队长捉摸过滋味来:跑得勤是为了表现积极!问道:“派谁?派芦秀慧?”
  “不行!不行!越是想当的越不能派,这家伙汇报的水分太大。”方队长对去年冬天的“炸窝”印象特别深刻,但是派谁呢?得派个有文化又不拉帮结派的:“派司空丽,当代组长,等来了新的劳教分子再扶正!”
  于是澳洲黑当上代组长。“代”的责任与“正”的一样,只是不用换铺位。澳洲黑皱着眉头上任,她不愿当“长”。世上的事总是这样颠倒,求的两手空空,不求的坐享其成。嫉恨变成一条蛇,一点点咬啮着芦花鸡。春天接见时,澳洲黑曾经破坏过她的好事,现在又抢走组长的位置。新仇旧恨煎熬得她一夜夜睡不着。
  “你看!灵不灵?派了代组长,姓芦的就不跑队部了吧?”方队长对皮队长正说着,听得窗外嘶嘶作响,开门一看:是只金黄的马蝇掉在蛛网上哀鸣,黑蜘蛛挪动着瓶盖大的肚子,攫住猎物,一口咬住它的头。方队长抡起扫帚一挥,狩猎者和被猎者一起搅得稀烂。
  地球上许多事都按照球形规律发展,蜘蛛吃蝇,扫帚在后,拿扫帚的人呢?别忙!不久就轮到她了。
  过了几天,中午时分,皮队长带着女囚从稻田回号子。兴许是饿了,女囚们走得飞快,皮队长迈着大步跟着,眼珠子忙着巡视自己管辖的囚,顾不得看周围的景色。这时,远远开来一辆卡车嘎地煞住,跳下一个小伙子,一边挥手一边高叫:“场部在哪里?”
  皮队长回头一看,绿军装,红袖箍,挺牛气,便问:“你是哪儿的?”
  “局里来的!”
  局里的人来这儿干什么?怎么会不知道场部在哪里?皮队长一犹疑,女囚队伍已离开一大截,只得胡乱举手往西一指,急急赶上去。自从皮队长在女劳教队显示了出众的威慑力,方队长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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