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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浮生六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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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余诃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 

同盟姊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 

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 

宽三日限,速自为计,退必首汝逆矣!”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 

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遗来耶?抑便道来耶?”曰:“主 

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 

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 

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 

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时余有表兄王 

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 

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 

父与君有渭阳之谊,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 

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熄;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 

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门,不 

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着,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 

 “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办以为 

然。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 

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 

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 

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 

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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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 

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 

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 

 “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 

 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 

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 

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匆哭”而已。青君闭们后,芸出 

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 

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 

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 

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侍,率两 

笑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 

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芸谓华夫人曰:“今 

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 

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 

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 

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 

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 

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 

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 

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十九 

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 

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 

 “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 

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 

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 

许,曹即投入公们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 

 “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二十日晓钟初动,即 

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 

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 

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 

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靖 

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 

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进旅店,鞋袜已为泥 

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 

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 

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 

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 

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帐之时, 

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留 

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二十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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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 

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 

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 

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 

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书曰: 

 “病体全廖,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了,愿亦来邗,一睹 

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 

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 

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 

余筹画,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 

作将伯之呼,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是,亲友虽关切,现 

皆闲处,自顾不遑。”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 

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 

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 

四望无村落。 

 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 

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 

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 

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 

然睡去。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 

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 

即靖江,皆康庄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 

有小车可附。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阍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 

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 

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 

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 

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曰:“君知昨午阿 

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 

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 

见我盟姊?”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 

 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 

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 

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 

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 

我”,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 

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 

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人膏盲,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 

三中,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 

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 

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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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 

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 

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 

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 

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 

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唏嘘曰:“妾若稍有生机—线, 

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 

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 

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居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 

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 

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 

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 

二宇,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 

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 

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呜 

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 

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 

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 

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 

之鉴也。 

 回煞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 

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 

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 

之室。一家尽出,调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 

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众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 

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 

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 

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 

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口:“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 

入可也。”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 

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 

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去遽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 

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 

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 

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 

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 

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 

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还乡,吾母亦 

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启堂进言曰:“严君怒犹未息,兄宜 

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 

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 

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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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 

得一馆,度此残年,以持家乡信息。”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 

葬亲,倩余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 

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 

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 

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 

趄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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