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有女-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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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慎垂眸做老僧入定,置若罔闻。
榻上斜倚着的韩世朗轻喛:“修远,趁早些把那些田地赁出去,说不定再过两年变成烫手山芋,甩都甩不掉。”
孟焕之与韩世朗对视一眼,继续逼问王慎:“敞之兄,昔年王家世翁座下弟子不计其数,不泛有出类拔萃之人,其中一位和太子授业老师王和生交情甚深。四年前科考前夕,就是他私会王和生,几日后暴病身亡,实令人扼腕痛惜。”
见王慎依是不为所动,韩世朗翻身起来,衣襟大敞,敞袖如流云,迤逦而来,逐字逐句顿说:“非是我一心为了东宫,急欲给王和生翻案,江南眼下是个怎么情形,你心里比我和修远都要明白。虽亲疏有别,总还有正邪之分。敞之,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王慎在两位友人的追问下睁开眼帘,双眸空洞无神彩,自讽:“我本就一懦夫,不知不仁更不勇,枉费多年苦读的圣贤书。”
韩世朗剑眉横立,甩袖坐到一旁碰得桌椅咣铛作响,胸膛气得颤动不停。
孟焕之眼中也现出痛色,出声咄人:“司马清意欲何为?前有清云录印发数万册四方传阅,朝中上下遍布扬州司马家门生,内阁成天争论不休,但凡牵扯到江南事宜迟迟无定论,一丝一毫都不能损得他的利益。御史若胆敢批一声司马,血溅街头大有可能。圣上都不及他一言九鼎。”
王慎只是苦笑。
韩世朗说着赌气的话:“算了,跟个愚人说这些有何用。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朝一会,以后都当陌路。”他见孟焕之还想说话,摆手制止:“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你就少说两句,成天在御前晃悠,已是众矢之的。痛快玩两天,带着你的小娘子回燕京过安生日子去。”
孟焕之见劝说无效,也坐下品茗,听着韩世朗调笑:“修远,鸳鸯戏水令人羡慕。可是瞧出来了,你比我等都要识得风趣。”
孟焕之不予回应,面带浅笑凝神听院内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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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起来后才发现飘了一夜的雪依还在下,推开窗落眼银妆素裹,雪气清新。她命丫头寻出桃红色织金绣云鹤风毛袄,套上软鹿皮小靴,披了狐皮斗蓬,穿得厚实暖和才出屋。
三个男人谈正事,韩家大奶奶带着两位女客踏雪畅游别院。因着有温泉的缘故,别院一半尚是冰天雪地,另半副绿意盎然,鲜花点缀其中。山石轩丽,青松苍秀,溪水汩汩,水下鹅卵石清晰可见。巧匠独心又引了飞瀑,喷雪溅泻,石梁卧虹,当真难得好景致。
知言只觉眼花缭乱,未出走几步,身上出了汗,她自嘲道:“真没想到别有洞天,虽是冬日却温暖如春,我生怕冻着捂了一身厚衣裳,现时全贴到身上。”
韩家大奶奶和王沈氏都抿着嘴笑。
知言也不怕她们笑话,说起别院中景致,一脸向往和艳羡。她能来此处全因孟焕之与韩世朗的交情,用不着娇揉造作,坦然和她们相处,本性示人。能结交到朋友算有缘,别人瞧不上她更没必要硬赶着装高雅。
因知言放得开逗得其他两位咯咯娇笑,她也开怀畅笑。引得屋中男人坐不住,韩世朗收好衣襟招呼道:“忧心的事且放下,今朝有酒今朝醉。走,出去瞧一眼她们在乐什么。”
孟焕之老远瞧见妻子眼睛亮晶晶抓起鱼食抛向池中,锦鲤争相夺食,染红水面,泛起波纹弥漫开来。他心中顿扫方才抑郁之气,走上前帮她端着食盒,鼻中吸入缕缕如兰似麝的幽香,令他转头盯着妻子不肯挪目。
知言觉察到一旁灼人的目光,偏头对上孟焕之饱含情意的眼神,她只嫣笑回应,惹得其余诸人取笑不已。知言向来都大方,毫不避讳,携了孟焕之的手一起赏鱼,指点池中的鱼儿让大家看。
韩世朗命人拿来钓杆,随意坐在栏杆上垂钓,也不急着钓上鱼,来回划动鱼钩,鱼饵的香气诱引锦鲤游东游西,煞是灵动艳丽。
王慎伫立在两步外,端详许久后幽幽地说:“我等便如这池中鱼儿,一点蝇头小利趋之若鹜,全然忘了本来面目。”
韩世朗仍是信意挥着他的钓杆来去,反驳道:“鱼儿也要吃饱,不争抢只有饿死的份。话说回来,鱼儿们可没有不同寻常的胃口,成天想着从你我口中夺食。”
孟焕之摸着妻子的手温热,又看到她脖颈间出了汗,遂解下她的斗蓬搭在手臂上,语带玄机:“想来是鱼跃龙门,一朝腾飞也未尝可知。”
见他们三人又语带机锋,生怕再吵起来。知言缠着孟焕之去了别处观景,王慎也带着妻子回屋,只剩韩世朗夫妇喂鱼闲话。
知言牵孟焕之的手顺着曲廊慢行,看到昨晚去过的汤泉,她耍赖道:“你可是答应给我建这么一个池子,不能失信。”
因她穿得厚实,脸颊尽染胭脂色,眸含柔意,风流妩媚。勾得孟焕之趁着周遭无人香了知言一口:“一定,绝不失诺。”他脸上五官柔和,脉脉生情注视着知言。
离吃晚饭还有一多时辰,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知言还想再泡一会,故拉了孟焕之一起去洗鸳鸯浴。
知言手底下利落几下褪了衣衫,全身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只余头脸在外头。
孟焕之不慌不忙一件件除落衣裳,健硕身形没了遮掩,很是臭美得在知言面前晃悠两圈才跳进水,大手已开始不老实,嘴着念念有词:“娘子,你此处比原先大了一圈。”边说着手下比划,先是半抓的手型,后来手掌大张开的形状。
知言挠了他到一边去,抗议道:“我只想安静一会,晚上回房再说。”
到嘴的美味岂能放过,孟焕之口是心非,只轻声答应,吻上妻子的香肩后背,手扶在腰际,一挺而入。
知言因骤间闯入的不速之客轻呼,用力推向身后的人,轻骂他讨厌,得到无耻的回复:“一不小心滑进去了,不仅我想着你,你也想着我,要不然总想到一处。”
大白天泡温泉计划又泡汤,知言只能任他随意摆布,从里到外都被瞧了个遍。孟焕之侵入的同时,她也渗透到孟焕之的心中,狂暴的男人眼中惟她一人。
知言眼神迷乱,语无伦次道:“焕之。。。。。。焕郎,郎君,我要你。”
“全给你。”沙哑的声音回复,两军对阵混乱厮打,一阵急行军带着他俩攀上巅峰,尽享风致,如痴如醉。
晚饭时,知言不时偷偷揉一下后背,被韩家大奶奶扫视到,戏谑笑意看向孟家小夫妻。知言厚脸皮,孟焕之比她脸皮更厚,一本正经吃着菜,儒雅正气。
估计在别人眼中他俩早是一对厚颜无耻的夫妻,知言边扒饭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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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光一眨眼便过去,起程回燕京时,知言恋恋不舍此处安宁平静,有种回到沧州孟府的感觉,看着几个男人们的神情,也都带着失落。
桃源静处只能暂避流世污浊,终还要回归到世俗中。韩世朗要回到东宫再做周旋,王慎依旧回编修馆,孟焕之继续要在翰林院蛰伏。知言,她只追随着丈夫的脚步前行。
刚感叹不得不面对杂事纷扰,才到城门处,与韩府的清客迎面碰上,对着韩世朗耳语几句后,带着忧色退到一旁。
韩世朗也觉得事出蹊跷,递给孟焕之一个眼神,走到一边轻语:“昨夜东宫两位小郡主都得急症没了。”
两人心照不宣互视一眼,大家就此分手各自回府,谁料孟府中也有人立等着见知言,道有十万火急的事对她说。
知言听得来人略说几句,最后一丝快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语带无奈:“明日正好我得空,本也打算去探望二姑母,劳妈妈回去说一声,午时前必到侯府。”
宁远侯府的管事婆子陪笑应声下去,自回去复命。
知言躺倒长舒气,快乐总是短暂的!
☆、第135章 惹火上身
再一次踏进宁远侯府大门,知言先猛吸一口气,这回在垂花门处等着迎接她的人变成两位,世子夫人燕氏,次媳韩世英。全都是老相识,不做客套,领着知言先去见秦樱。
秦樱禀性刚强,又有主意,即使内心波涛翻涌,面上也不显,惯常的笑容,语调平缓对着知言说起乔婉。
因着秦时的缘故,秦樱和乔婉这对母女结下仇怨。乔婉发狠不认母亲,言辞激烈,对家中其他人也有怨气。眼看着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嫁,秦樱只想找个人好生开解乔婉,劝她认命。
秦樱眉间带一丝愁怨,轻叹息:“不是我狠心,若没定下亲事前,她但凡露出一丁点心思,当娘的人总能为她力争。亲事一定,上头老公爷还在,世子爷再是疼妹妹也不敢做出悔亲的事。何况还牵扯到八侄儿,再是不敢拖累到秦家。所以,黑心的事只有我出头。”
知言默声点头,听秦樱再言:“我不求让婉儿原谅,只求劝得动她,出嫁后好生过日子,再莫像在家中,上有兄长护着,可以胡天海地闹腾。思来想去,劳动侄女来,还要让你费心费神,真是说不过去。”
知言忙谦让说不敢,硬着头皮去了乔婉处。
乔婉历来尚武,满院空秃秃无一株花草树木,马桩、剑靶和院中的兵器架看样子久未有人动,落满浮灰,几个丫头全守在屋外,缩头缩脑。进到屋内,一地狼籍,打碎的瓷碗,撕破的衣衫随处可见。
乔婉长发披散抱膝坐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拿起手边的马鞭驱赶来人,见是知言,才收了手,一脸淡漠仍不理人。
知言带着丫头先归置屋内诸物,打扫干净,开窗透气,又命端来水,替乔婉梳洗。她一下一下给知乔婉通着头,长发也都打结,想是长久不曾梳理。再看镜中的乔婉,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怨恨,初恋的烈火几欲将她毁灭。
乔婉眼泪如落线般,哽咽着声:“不答应退亲也就罢了,为什么要送走八表哥。现在外头吵着要用兵,我提心吊胆睡不着,求了母亲和大哥,恳求他们放八表哥回来,我一定乖乖出嫁,不再胡闹。他们都不应,说什么最疼我,全都是谎话。”
知言挑了一只通体翠绿的簪子替乔婉挽上头发,轻声说:“送八哥走是祖父的主意,与姑母和乔家大表哥无关。”
乔婉猛然回头,目含渴盼问:“九姐姐可知八表哥现在何处?”她见知言摇头,眼泪复又落下来:“我不管,见不到八表哥我是不会上花轿。”
知言追问:“八哥回来又如何,让定远侯家知晓,他今后如何在军中打拼,婉表妹。。。。。。”知言停下,她想说有一个世界男女可以自由追求爱情,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手,不受门第和家族管制。
可是,这个世代不行,乔婉一举一动牵连太多,知言不敢冒险,违心地说:“你总说羡慕我成亲后过的日子,我和夫君以前从未谋面,如今也是情投意合。日子总要自己过,万事你要用心,凭着宁远侯府嫡女的身份,旁人也不敢轻视你,更不敢怠慢你。”
乔婉梗着脖子不认同,提出疑问:“姐姐未出嫁时可对外头的男子对动心?”
“没有。”知言回答得很干脆,接着为乔婉释疑:“怕分不清别人的心,怕他们眼里只盯着我姓秦。”
“八表哥是真是待我,我只是以前不知,把他和大哥一般对待,后来想到和人朝夕相对生儿育女,首一个便想到他。”乔婉手里下摩挲着旧荷包,甜蜜中透中苦涩。她好比一只脚上系着蹽拷的灵雀,看着在天空自由飞翔,欢快歌唱,终挣不脱枷锁要回归到笼中。
注定是一场不欢而散的相聚,知言出门时回首望一眼乔婉,见她仍沉浸在浓浓的思念中。
知言快走到院门时,听见乔婉大声呼喊:“九姐姐,以后再别来了,我谁都不想见。”
满院的婆子和丫头全都装没听见,知言心中堵着一块大石头,依实向秦樱复命,两人久久不说话。
因着秦樱最像老狐狸,知言也有几分像祖父,看着此刻的二姑母,她能猜到二十年后自己的外貌。
华贵端庄的中年贵妇,七分美貌,八分气度,英气的外貌沾染了岁月的风霜变得柔和,从容不迫。知言坐在车上还回想着秦樱,一回到家直奔妆台前再比对自己,难道有朝一日她也会变得波澜不惊,喜怒不显,活像戴着面具在生活。
不好,知言不想。她怀着心事等着孟焕之回来,急切地说出自己的担扰。
孟焕之来不及换官袍,见妻子扑出来怀着心事,倒吓了他一跳,一听为着这个理由,不由笑了,抱着她哄道:“不会,我家娘子性情最真,向来不掩喜怒,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为夫就喜欢你这样。”
其实,知言在孟焕之面前越来越藏不住心事,一点芝麻小事也都竹筒倒豆子吐出来才觉得舒服,她闷闷地说出乔婉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孟焕之倒不关切表姨妹的事,听闻妻子幼时未曾动过心,喜不自禁,更是柔情小意哄得知言开解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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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一夜之间痛失两位郡主,众人都道事出蹊跷,倒暂缓了天子废太子之举。他因看着长子瞬间苍老几许,心生了怜意。再者诸事纷扰,太子废立并非首要。内阁争吵数日,天子亲自拍板,定下年后北境两个总督领兵抵御外敌,京中诸侯府都不动。
天渐冷,滴水成冰,知言贪图享受猫冬在家,作画练字,也做两样针线活,时不时回秦府陪方太君说话用饭。令人纳闷的是,常氏处仍能见到罗姨妈在走动,难道知画不曾劝说过常氏。
知言心中不解,打发人去苏府约了知画一叙,道有几块玉器让她帮着掌眼。
秦家四小姐雷厉风行,次日下午便登门。见她脚底下生风似带着怒气,知言试探问一句。
知画进屋坐到暖阁间,扔了手中帕子,气鼓鼓说:“母亲真是犯了牛性子,我怎么劝都不听,她只说想寻个人说话。父亲和四哥为着不让她寻四嫂麻烦,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猜,我今天从何处来。”
“难不成先回了首辅府?”知言猜度。
知言艳容带着怒气,拍掌道:“昨日你的人刚走,母亲也派了人去苏家,道是有要事请我今天回去一趟。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罗姨妈领了个道姑,说专治妇人不孕,因要做法事,打听咱们姐妹的生辰八字,数来数去,只有我和十妹犯了克。母亲唤我回去为着喝符水化解。”
“哦?”又是罗姨妈,又是道姑,常氏真是魔怔了。知言再问:“何处寻来的人,可别是野路上的骗子,花了银钱,不见效罢了,被诳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知画细回想,安慰道:“母亲说了只此一回,再者今天来的道婆子行止不凡,很是懂礼数,听说话也都稳妥。”
知言命丫头拿出几块虎头玉饰,推到知画面前,因说:“想着姐姐可能带哥儿来,这几块虎头玉,你拿回去让他闲玩。”
都是姐妹间,知画也不客套,大方收入,叹气道:“出门时哥儿也缠着我说非要来,这不怕回来招惹母亲,等我们一走,她又急着想抱孙子,寻了由头在四嫂面前嘀咕。我才狠心把他一人扔在家中。”
常氏真是,知言现在庆幸孟府无亲长,要不然下一个被成天念叨的人就是她。
说及孩子,知画也眼睛发亮,把她家夫君并儿子夸了又夸,倾吐了半日闲事才告辞回苏府,留下知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