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夫如沃宠妻如禾-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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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正是伏罡这几日来所想。他饮了口搁了茶杯:“我去年底入京时,曾在高中书那里读过一份你谏言兵改的折子,内里所列所呈皆十分到位,你如今既掌了兵部,就放手去做即可。至于这朝中官职任免,皆在天家,不是我们所能左右。”
听伏罡这话的意思,他虽与高含嫣已然合离,与高千正倒还没断了往来。伏青山有些愣住,随即点头道:“小侄一定照办。”
忽而内间晚晴高声叫道:“伏罡!”
伏罡与伏青山同时站起来,终是伏罡先进了屋子,伏青山随即也跟了进来。晚晴两手搓个不停,急的满头大汗道:“快,就像上次一样,你来挖他喉咙叫他吐出来。”
伏罡回头问伏青山:“什么时候吃的东西?”
伏青山道:“大约三个时辰前。”
伏罡道:“那已入了五脏,如何能吐得出来。”
他拉过晚晴劝道:“我来替他捂着,你且休息一会。”
晚晴这才下了床,恨恨盯了伏青山问道:“为何还不走?矗在这里做什么?”
伏青山指了门外道:“你家婆子去抓药了,我等她抓回来熬了喂过孩子再走。”
晚晴靠在床头上双手抱胸闭了眼睛不肯再言,伏青山站了许久,见晚晴伏罡两人看顾着孩子俨然就是一家三口,而他自己反而像个外人,这样站的没意思,一人退了出来在屋檐下站着,许久才凄凄凉凉出了院门,恰碰上顾妈风风火火抓了药进来,略吩咐了几句怎样熬药多久吃一顿的话,自己一人出了指挥使府,往官驿行去。
这夜铎儿闹肚子闹到半夜,晚晴与伏罡也只有在这床边半睡半守熬到天明。次日一早伏青山要回京,平王亲自送出城去,伏罡自然也要随行。
待行过别礼,平王是个不拘礼的,指命让伏罡代他将伏青山送出城去。伏罡陪伏青山走着,身后浩浩荡荡一条队伍跟着。送出城外十里,伏青山见亭中设着宴酒,请伏罡先进去坐了,屏退众人自己也随后跟了进了,握了酒盏言道:“阿正叔,有朝一日平王回京,侄子必定上下活动一番叫高千正把枢密院留给你。”
伏罡亦握了酒盏:“都是后话,容后再议。”
伏青山一口饮尽翻了空杯,一股辣火自他舌尖冲到胸膛,他自满上一杯敬着伏罡言道:“晚晴是我发妻,铎儿是我亲子,阿正叔替我照顾好她们。”
“青山!”伏罡见伏青山仰头又是一杯,夺了他杯子扣到桌上劝道:“你不适合晚晴,晚晴也不适合你,你们合离两宽,彼此再找良人才是最好的结果。”
伏青山冷笑,他本不沾黄汤之人,才喝了两杯连眼圈都红了,指了伏罡便有些激动:“我虽自幼与你分别,但你早知晚晴是我伏青山的妻子,怎能觊觎于她?这不是君子行径。”
他不等伏罡开口又道:“不要跟我讲什么休书,慢说登高中举,就是普通农人家多收了三五石,行脚走贩的皮子商多赚了几百文,许多人还要置放妾室进来。我也不过多置了一房妻室,天下男子皆是如此,不在我伏青山一个。况且,我如今已经悔改了。”
伏罡见伏青山声音越来越响,压低了声音劝道:“你喝多了,趁天亮早些上路。”
伏青山复满斟了一杯,遥敬过伏罡一口饮尽翻了空杯,才道:“侄子酒后失言,望阿正叔莫怪。”
伏罡拍拍他肩膀道:“不怪!”
伏青山强忍着嫌恶忍了伏罡的手,脚步有些踉跄下了亭子,叫人扶上马车摇摇而去。伏罡在亭中站着,目送着车队远远驶离,才转身往军营而去。
他在军营中转了一圈,下午回到指挥使府,径自寻到夫子给晚晴与铎儿授课的书屋,站在窗外看了会儿晚晴流着口水打盹的样子,忍着笑抱拳看了半天。她确实太过辛苦,早起要跟着白凤练九节鞭,骑马射箭,下午要跟着夫子学文识字,至夜又总不能好睡。
晚晴终于从睡眠的沼泽中拖回了自己的沉躯,悄悄抽了帕子出来揩着嘴角的口水,转眼就见伏罡抱臂站在窗外。她也知他方才必是看光了自己的丑态,那帕子捂了唇转身去看夫子,看得许久再回头,仍见伏罡在外站着,仍是抱臂含着笑望她,不曾挪动过的样子。
西晒正烈的时候,他就站在大太阳中。晚晴怕自己再回应一眼他又要看的更久,索性再不转头,认真听着夫子讲课。她听的入神,等到下课时才突然想起伏罡,回头看窗外,伏罡已不知去了那里。
她与铎儿才送了夫子出门,就见伏罡端了两碗冰进来。一碗少些,淋着牛乳,另一碗只洒着白糖。晚晴很少吃这些东西,亦高兴的像个孩子,见铎儿去抱那多些的一碗,自己先夺了过来道:“你昨日才贪凉闹了肚子,多些的给得我吃。”
铎儿取了勺子来挖着自己的,眼睛还盯着晚晴那一碗。晚晴自己舀了一勺伸舌头舔了丝丝的凉意,盛了一勺给伏罡,笑嘻嘻问道:“为何会想到买冰来给我们?”
伏罡瞧晚晴也欢喜的像孩子一样,笑道:“酷暑之中,略吃点也无防,不要贪过就好。”
铎儿趁着娘不注意,悄悄舔着那丝甜意。妇孺孩童似乎都很容易满足,夏日里一碗冰就能叫他们高兴万分。
伏罡向来在这些事情上不花心思,看晚晴与铎儿两个吃的欢实,心中竟是一股难言愧意。他既然自伏村将晚晴与铎儿带出来,天下间只要有的,只要他们想要的,自然都会拼尽全力去满足他们。
只是不曾想过,他们想要的快乐竟这么简单,而他竟就忽略了。
至晚沐过身躺到凉丝丝的原藤席上,晚晴先就双脚蹬远了伏罡摇头道:“不行,天气太热,我不要再出一层汗。”
伏罡如猫觑鱼伏视了许久,才躺下侧身自睡了。晚晴见他不来磨缠,反而觉得有些奇怪,趴起来问道:“阿正叔可是生我气了?”
话音才落,伏罡已经翻身压了上来,自唇角碾磨到耳根上恨恨道:“你再多叫几声我听听。”
晚晴仰躺在冰凉的席子上,自锁骨处渐断着哼出满腔畅意,在伏罡有规律的动作中闭上眼睛,调动起所有神识去感受他的动作,和起起落落席卷全身的舒愉,舍命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这日伏罡自外归来,许是要考校一番晚晴的功课,自怀中郑重其事掏出张纸来,展平了递给晚晴道:“给我读一遍,看可还有不能识的字。”
晚晴接过来,见这纸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先就赞道:“这是澄心堂的洒金纸。”
纸上暗纹繁覆,暗压着缠丝牡丹的花开富贵,晚晴持纸默念道:“二姓联姻,旧矣画眉之睦。十缁讲好,惭于歇未之间。宋城之牍岂偶然,渭阳之情益深矣。夫女晚晴,施颦有戒,是必敬从尔姑。夫伏罡者,种玉得妇。愿结二姓之好,共叙年德。”
晚晴边读边笑,读完抬头笑道:“这是婚书。”
伏罡竟有些赧意,低声道:“总要有个正经的礼节娶了你,我们才是正经夫妻。”
☆、第71章
晚晴折了那澄心堂的纸放回桌上,摇头道:“有这一纸婚书就够了,毕竟我与伏青山在清河县衙的婚书还未销档,再在这里重新成一回亲,且不说别人笑话不笑话,自己都觉得难以见人。若你果真心向我,没有这纸婚书,日子照旧是这样过的。若你心不向我,连父母兄长都没有的人,果真要休我也不过一纸放妻书,谁能奈你何?”
她曾将整个人生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为此而熬过旁人不能熬的苦,走了想都不敢想的路,到头来终究不过一场空。如今于这些事情上也就十分看淡,不求形式不求名位,但求个日子渐过下去,孩子渐渐长大。
毕竟再嫁,她有一半真心,还有一半不过应付差事而已。
当然,若不为应付差事,以伏罡这人在床上的磨缠,是个女人都难以招架,难以应付。
等到送走了回京的平王,雷台河结过两回冰,又熬过两回酷暑,晚晴便能完整读一篇伏罡所书的信,亦能凭着天生的狡敏和学得的几样招式,正正当当和白凤过几招了。
这日,估摸着自己送的信该到伏罡手中了,晚晴安顿好铎儿与指挥使府的家务。混身上下紧袖短衫,裹腿到膝,穿得干练利落出门牵了马,备了些干粮与水,便要去完成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壮举:一人独骑一百八十里路,去骊靬找伏罡。
伏罡在骊靬训兵已有一段日子,如今凉州城唯有游击将军霍勇守着,连白凤都去了骊靬。晚晴毕竟头一回骑这样远的路,又是孤身一人。是而时时摸着自己腰上的九节鞭,并腿上绑的短刀。但走着走着她就发现,路上与她一样独身一人的女子并不少,况且沿路全是牧区,如今秋草正盛,羊肥牛壮,这一路上非但不危险,反而风光无限,那放牧的牧人中妇人许多,歌声遥振四野,听得晚晴意气风发,策了白鸽马蹄四开。
她五更出发,一路策马慢走看着沿途风光,傍晚时才到军营。游骑将军阮刚听闻大将军夫人到了,忙出帐来迎,远远抱了拳喊道:“夫人好厉害,居然能只身一人骑马前来。”
晚晴左右四顾,见伏罡站在远处朝自己笑着。他仍是寻常那身武将玄色官服,圆襟长袍,阔筒长裤扎着绑腿。晚晴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他盯的有些羞意,下了马拍马给了阮刚的亲兵,笑道:“我亦是一时兴起,或者你未曾收到我的信?”
阮刚等人分开两路,目送晚晴向伏罡走去。
直等晚晴走到身边,伏罡才低声问道:“路上可有遇到麻烦?”
他听闻她要来,连夜派骁马骑兵在城外候着,只等她上路就远远随行,也是怕她头一回出门遇到危险。晚晴自然不知,觉得自己勇猛非常,当着众人不好离伏罡太近,如鹿萌然低了头道:“一点麻烦也没有,一路上皆是牧人,歌声遥震四野。若不是为了来见你,我还想走的更慢一点。”
她跟着伏罡进了军帐,帐内案卷堆积兵器林列,连个落脚处都无,唯有榻上收拾的干净,一屁股坐下挥手道:“快去忙你的,着人给我些热水热饭即可。”
虽然一路无险,但她为安全顾连马都没下,一路不过啃了几口干粮而已。
伏罡亲自出门去吩咐,不一会儿便有亲兵送了热水热饭进来。晚晴吃喝过净过手足沉沉睡了一夜,连伏罡何时归来,早上何时走的都不知道。次日早起不见伏罡,她寻来游骑将军阮刚问道:“大将军去了那里兵?若是离此不远,不如我自己骑马溜去瞧瞧?”
阮刚带晚晴出帐,遥指了西方道:“事有不巧,将军欲要用兵作战,昨夜三更就出门去了。大将军请夫人早起用过饭后到对面山坡上去。”
晚晴草草用了些军营中所备的稀粥咸菜与馒头,牵白鸽来辞别阮刚。
阮刚也知晚晴如今不是个弱女子,况他们本是大大咧咧的男子,是而也不在意她是否路上会遇到危险,只问:“可要带上两个亲兵?”
晚晴摇头:“不必。”
她一人牵马出了军营,往西而上那势缓渐高的山梁,到得险处便下马牵了马慢走着。这山不过土山,不过一个时辰便爬到了山顶。这山后仍是重重叠叠连绵无尽的山脉一望无际。晚晴站在山上吹了会风,遥遥听得有呐喊声,手搭凉棚望远,便见一股骑兵腾着扬尘往这边奔来。跑在最前面的一匹灰马四蹄展开形如飞势,足下恰似踏着云雀般奔驰。
马上那玄色武将常服的男子恰是伏罡,他扬手止了众人,自己一人跃马上到这土山包上。他身上玄衣几处破口,手背上还凝着明显的血伤。山风吹的晚晴有些迷眼,高声问道:“你怎么像是打过架的样子?”
伏罡手搭晾棚皱了浓眉望着远方,许久回头亦是高声:“早起跟别人打了一架。”
他三十多岁的人,说起这话来一本正经,就好像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晚晴嘟起嘴有些不悦,亦学着伏罡的样子手搭晾棚望远。今日天气清朗天色清亮,天上偶有浮云,阴影大朵大朵照着荒晾无际的戈壁滩上。
她望了半天望不出个所以然,回头仰脸高声问伏罡道:“你刚才看什么?”
伏罡低头看着晚晴笑,阳光洒在他脸上照耀出斑驳的光影,叫晚晴重又想起京城书架上那和尚的头像。那头像雕的肖似,恰如伏罡现在的样子,深藏着慈与忍,外露着凌厉与锐意的笑容,在那叫阳光抚摸着的皱纹与眉眼间。伏罡叫晚晴媚意丝丝的眼神看的混身说不出来的妥贴,面上虽一本正经的笑着,心却已经自她全身游走过一遍复收了回来,提鞭指了远极处道:“往前三百里的黑水城,叫当初覆灭了的西夏国一个叫旁当臣的皇族占着。他与白达旦部的阿玉奇世代通婚,彼此是对方的亲家又是老丈人。他虽是个亡国的皇族,却丈着阿玉奇的势猖狂已久,不说肃州,就连凉州城外都常遭他侵扰。我如今欲要给他狠吃回教训,你看如何?”
晚晴勒马抿嘴笑着:“我那里懂这些,但是你好好的在外几个月都不去打他,为何我才来你就要去打他?”
伏罡一本正经道:“打给你看。”
晚晴叫他说的越发忍不住笑:“我又不爱看打打杀杀,为何要打给我看。”
伏罡道:“我既是你的夫君,又常年在外行走,你就该知道我在外做什么,会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若危险来临,我又是如何应对。说到底我还是想要叫你放心,我虽干着这份职业,却并不十分危险。”
晚晴心道:从你每次回家猴急的样子,我也知你在外没有做坏事。至于危险不危险,想多了就是愁苦,又何必去多想。
她与伏罡终归不是结发,从一开始别别扭扭凑到一起,再到京城磨难过一回以后全心依赖,终归身体上的彼此依赖更多于灵魂上的投契。如今就算晚晴再怎么努力想要去爱伏罡或者将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潜意识里的那个自己是无法做到的。她最初最虔诚的爱与灵魂皆交给了伏青山,便是叫伏青山伤过之后再收回来,亦是千疮百孔无一处不透着伤,更何况她还有个孩子是最大的牵挂。
她见远远一队骑兵腾黄沙而来,提鞭指了问道:“那可是敌人?”
伏罡叫她急匆匆的孩子气逗的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那是我们自己的骑兵,这些年我自旁当臣手上掳来几百匹良马又从乌孙人手里买了许多乌孙马,总成骑兵营叫胡成夫替我带着,如今他训出个骁骑营来,今日我就要用这旁当臣的良马,来破他自己的铁浮图。”
晚晴听他说了一堆,唯对铁浮图三字有些好奇,遂问道:“何为铁浮图?”
伏罡道:“这是原西夏未覆国时一种骑兵阵,每三匹马而皮索相连,因马身累甲厚重,又三马合而力壮,几乎有摧枯拉朽之力。前些年凉州的将士们最恨旁当臣这铁浮图,单兵匹马几乎无法将它们战服。今早三更我往黑水镇燕军司转了一圈,到军司守将米禽家转了一圈儿,顺带挑了他几个小妾,然后才一路打出来,今夜咱们就得备战,明日一早只怕就有一场仗要好打。”
晚晴这会儿才有点听明白,吃吃笑道:“原来竟是你主动惹人家,还招惹人家到这里来打一场好架。”
伏罡仍是提鞭指着:“这天宽地广的戈壁滩上,恰是正面交锋的好地方。明日天气仍是这样的好,但从明晚开始就要变天。秋雨绵绵可不是打仗的日子,所以,我们明天一天必得要结束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