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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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有些头疼,就贪睡了一会儿。”找不到理由,她只好搬出昨天的借口。
“头疼?”项少初一听立刻窜进了门,一手端着一碗粥,空出一只手来探上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他把粥递给她,道:“有胃口没?喝点粥。我说你啊,既然已经准备要回去了,就趁早动身吧。盛京大夫多,让他们看看,什么情况到时候给我捎个信来。”
楚今朝这下骑虎难下,只得真的匆忙收拾了东西跟他告别,又去工地走一圈,跟修城的各处负责人道别,少不得交代一些事务。等她真的要离开时,已经过了中午了。
本来项少初是建议要人送她回盛京的,但楚今朝坚持浔阳城的修建一处都不能有疏忽,所以,她还是一个人上路了。
行不到几里地,她想着该折返回去了时,迎面一人赶着马车哐当而来,见到她就吼着:“你到底有没有怀孕的自觉?”居然还敢骑马上路!
楚今朝一见来人,顿时呆愣住了。扯着缰绳停马,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段君铭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跳下马车就冲了过来,伸臂过去将她扯了下来,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
楚今朝还没从他带来的惊讶里回过神来,木然地道:“陛下……”还没走?
“对,是朕。”段君铭没好气地将她抱上马车,又牵过她的马,然后跳上去,一手扯缰绳,另一只手却去探她额头,又探她腕脉,有些紧张。“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怀孕你还骑马,是纯心不想要孩子了吗?”
楚今朝这才知道,他上午也一直都在,却因为碍于身份不能出现。想起他昨晚说要带她去别的地方,这下子也明白了。正好,她也要换个地方。
她收回手,淡淡地道:“没事。我骗少初的。微臣离开浔阳回盛京,不骑马难道还赶个马车回去?”
“你想回盛京?”段君铭眸中一亮。回盛京他当然欢迎。
“那也是骗少初的。”楚今朝淡淡地毫不留情地浇熄了他的希望。虽然对项少初说对浔阳放心,但其实她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就怕她不在时会出什么问题。这是重建的第一个工程,她必须要全程跟踪保证它的顺利,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段君铭早就知道她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太失望,只是撩开车帘让她坐里面去。“换身衣服,朕带你去别的地方。放心,不会离浔阳城很远。”
马车布置得很相当静心,厚厚的毡毛毯铺满整车,连车厢壁都是,缓冲着车身的颠簸。车厢三面都置着软塌,还有两个棉枕,坐着倚着躺着都可用。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软榻上的一叠紫色衣衫上。
他说的换身衣服,该不会是……
她回头瞅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瞟过来,笑了笑,得意道:“从今天开始,楚卿就是我段怀越的夫人。”说完又瞟了回去,专心看着前面的路赶车,把楚今朝抗议的白眼仍在后头。
初始的抵抗过去,楚今朝也知道他是对的。小心移过去,慢慢展开那件衣衫。衣衫触手轻柔凉滑,她才捧起来就好像流水一般要从手中流走一样。衣衫的样式非常简单,很容易穿好,但是剪裁制作却是十分精细。颜色紫中带点蓝,领口袖口腰间都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她对这些并无研究,却也能明白这衫子质地剪裁都是极好的。斜眼又瞥了一眼软塌上的其他物件,居然连里衣胸兜都备好了。脸上不自觉地浮起潮红,她觉得有些尴尬,连抬头瞟车帘之外的勇气都没有。
马车匀速行进,缓慢也稳当。她心里犹豫一会,料想他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下来,于是慢慢地解开身上的男装。
当衣衫除尽时,乍然望着隆起的小肚,一时间,她居然有些恍惚,有些不大相信这是她的肚子。平日里与男人混在一起,她时刻注意,从没想过自己的不同,就算是现在怀孕,她的认知也仅止于“怀孕”这个词,以及身体不时会出现的一些不适,其他的并无实际感觉。
但这一刻,看着这隆起的小腹,想着里面真的怀了一个人,一个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再过几个月就能真的跟她面对面的人,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有很多情感在胸腹激荡,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她举着手,悬在肚腹之前,想放下去摸一摸,却又不敢,自己跟自己僵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背忽然又多了一只手,将她的手轻轻地压下,按在了她一直盯着的小腹之上。
“是咱们的孩子。”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带着诱哄,“你摸摸他。”
圆鼓的,正好与掌心相合。她的眼眶湿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今朝,你别怕。”他轻声说着,牵起她另一只手。
她的眼泪没有征兆地,刷刷刷地掉了下来。掌心忽然感觉到一动,这陌生的动静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泪眼里望了他一眼。
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道:“是咱们的孩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愣了愣,忽然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督建
他帮她穿了衣,还帮她梳好了发,盘了髻,又在发髻上插上一根金簪固定住。她面前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他,反正这些她都不会,就任他折腾。反正她的羞耻在他面前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破罐子破摔了。
他转到她面前来,托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满意了,自我表扬一番:“还是朕手艺好。”
楚今朝不跟他争。事实上,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态度跟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个孩子,在这个特殊时期,好像已经没办法纯粹了。他对她不像君对臣,她也没办法还跟他“陛下”“微臣”。且现在,他是段怀越,而她变成了“段夫人”,不是楚今朝。
楚今朝有些怨念:“就不能换个别的姓吗?”
段君铭很无辜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段怀越就是姓段,你叫我换什么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还叫段君铭?”
段君铭摇扇笑道:“楚卿这就错了。朕本来就叫段怀越,若不是父王临死前非要叫朕记住……”他忽然顿住了。
楚今朝愣了愣,也明白了。难怪段氏一族他这一辈都是以“怀”字为名,唯独他例外。
“陛下的名讳不能叫,微臣明白。”
她要明白就好了。段君铭隐隐有些失落。他很想让她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她,想把这份喜欢捧到她面前来,一一细数给她看,然后让她判断,是不是够让她喜欢他了。
可是,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的那些喜欢,她也不会认为是喜欢她。像现在,他心底里多少个期望,希望她真是他妻子,希望她真的能嫁给他,但是,她却想着既然是幌子,就该幌得彻底点。
“明白就好。”他停止哀怨,牵着她的手下来。
马车停住的地方是一个不算大却宽敞的四合院子,与周围其他房子都差不多,青砖黑瓦,榆木大门,门楣偏暗,但门口一双红灯笼却是新挂的,滑稽地贴着两个喜字。
“以后你就住这里吧。”段君铭没有多解释,直接带她上前敲门。门内应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体态丰腴,看起来却是手脚伶俐,笑起来跟个小弥勒一样。
“公子回来啦!”中年妇女开门见是段君铭,脸上立刻就堆起了笑容。见到他身边的楚今朝,更是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了,“夫人也到了?”边说着,三步并两步跨出门槛,窜到楚今朝旁边,却是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道:“夫人,妾身瑛娘。”
楚今朝当即明白,瑛娘定是段君铭找的人来照顾她的。但她并不习惯与女人这么亲密,更不习惯忽然冒出个人来老叫她“夫人”,当下只点点头,淡淡道:“我自己走就好。”说完,抽回自己的胳膊,迈过门槛就先进去了。
瑛娘手扶了空,笑容僵住,有些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抬头又向段君铭征询。段君铭笑道:“夫人没那么柔弱,瑛姐若当她连走路都要人搀扶,她会不高兴的。”说完,也大步迈进,跟上楚今朝。
瑛娘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牵了马车进去。
段君铭安排下楚今朝,前后确认一番无事后,就连夜又赶回盛京去了。四合院里人不多,来去就楚今朝与瑛娘。楚今朝作了女妆打扮,颇不自在,平日里连房门都不想出,就关在里面看书写字,房子里的一切起居都由瑛娘在打理。
瑛娘是个普通村妇,没上过学,但是夫君却是个读书人,读起书来也是多天足不出户,因此,对与楚今朝的“孤僻”,瑛娘不但没有生出反感与怠慢,反而觉得亲切得紧。每日帮她收洗衣衫,准备膳食,照顾的面面俱到。
这样没几天,瑛娘没觉得厌烦,倒是楚今朝坐不住了。难道真要被这几件衣服和这个小肚子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半年吗?
心思一起,楚今朝放下笔,又重新读了一遍刚写的段落,确定满意了,才收拾好笔墨出门。前后转了转,不见瑛娘,却看到后院里放着的马车。她心念一动,出声唤瑛娘。瑛娘的声音却从隔壁传来,然后很快的,人也从隔壁大门出来了。
“夫人,有什么事?”楚今朝不怎么理人,瑛娘干完活都出门去跟隔壁的街坊邻居拉家常扯冠希去了。
楚今朝指着马车问:“我想出门一趟,你会驾马车么?”
“会,我驾马车可是好手!”瑛娘满面笑容地保证,又问她,“夫人要去哪里?若是有什么笔墨纸砚需要买的,我去就行了。夫人身体不适,不便出门。”
楚今朝不回答,直接道:“把马车牵出来,我们去浔阳城去转转。”
瑛娘一听惊了,喊道:“去那里做什么呀?尽是灰土!夫人,你这不是一个人的身子,可要当心啊。公子说要我仔细照看你,这万一出了差错可怎生了得?浔阳城到处挖土建工,一个不留神就出人命呐!”
她不说,说不定楚今朝,还能忍一会。但她这一会,楚今朝却是半点都等不得了,当即转身,要自己去牵马车。
瑛娘一见,只得跟在她后面赶着,咕哝道:“难怪公子一去多天不回,这么强的个性……”
一直到马车出了门,瑛娘还在嘀咕着:“夫人呐,女人就要适时地柔弱一点,才能得到疼爱多一点。你说这么折腾,做啥呢?就算公子不在,你也要学着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
楚今朝拿了个枕垫靠在背后,眼睛一闭,不理外面的叽喳声,关上耳朵养神了。要不是麻烦,她真想换个人来,段君铭是嫌她太清静了么?
车摇晃着、摇晃着,伴随着外面的说话声,摇晃得她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声音传来:“到了。”
楚今朝立刻清醒过来,撑起身子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去。太阳热烈,底下工人忙得汗流浃背。楼起的高了,要将砖一块一块地吊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砸到底下的人。站在梯子上砌墙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沙土迷眼的,一不留意进了眼,脚下一滑说不得就摔了下来。
一不留神就会出人命的。的确是让人胆颤心惊。
防患于未然,必须得想个办法才好。楚今朝放下窗帘,沉默了。
“夫人?”瑛娘在外面唤她好几遍都没反应,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掀帘进来一瞧,却见她好端端地坐着,反倒吓了一跳。
“哎哟,夫人,你没事为啥不做声?”
楚今朝没有理她,又沉默了一会,方才抬眼看了看她,道:“放慢速度,绕着城慢慢走。”
浔阳城设计颇大,方圆几十里,且工地近处又不允闲杂人靠近,行车必须保持着距离,如此,她们半天来,也就转到了近处一面。楚今朝从帘子里往外勘察着情况,瑛娘跟她说话,她琢磨着事,十句就有八句不理,因此瑛娘也不说了,反而跟路上往来的人打招呼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今朝上午在屋子看书写字,却是在中午大太阳时让瑛娘赶车出来遛一圈,到下午才回去。瑛娘不解,她只好骗她说,因为当年兄长就是因为建浔阳城亡故,如今见重建,来悼念一番。
瑛娘以为她是思念亡兄,照例是劝说她,身为孕妇,别老是抱着伤感的情绪,要看开点,快活点才行。
楚今朝有些无语,她是哪只眼睛看到她不快活了?于是,为了避免瑛娘又叨念,她解释道:“不是伤感,是欣慰。兄长没有白死,浔阳城是值得的。我来这里,虽是悼念他,却也是希望他能借着我的眼睛看到浔阳城一砖一瓦重新建起来。”
瑛娘的叽喳停了停,难得地沉默了,过了会,皱着眉头道:“夫人的兄长,想法还真是与别人不同。”她叹了口气,有些落寞,道:“我当家的也是死在这里……”
楚今朝一惊,瑛娘却是看着云淡风轻地道:“我儿子也是……”
“不幸生在了乱世,能活下来已经很好啦!”瑛娘挥挥手,像是想赶走那些伤感的情绪,道:“我们小老百姓,除了努力让自个儿过得快活点,还能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能做的多了。
楚今朝的马车每日转转浔阳城,虽然每天都转着不同的地方,但时间长了,出现的次数多了,也引起了人的注意。好在她如今是女子身份,可以不必下车露面,瑛娘能说,就都交给她去应付了。瑛娘这些天跟工人混了眼熟,扯着嗓子都能聊起来。因此,楚今朝在路上也跟她聊,聊了什么,瑛娘回头肯定又搬去跟工人们招呼。托她的福,楚今朝也了解了不少了情况。
尤其是她如今关心的这施工问题。目前虽然没出现过人命,但是事故却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尤其是这里大夫不够,受伤的工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多受了很多冤枉的苦。
楚今朝暗骂自己糊涂,连夜写信加急送去盛京,奏请征医术高的大夫来,专门负责帮工地工人看病。段君铭的反应非常快,几日后,就有两名大夫带着大量药材的药材前来报到。
工人们士气大振,项少初却着实吃了一惊,但转念又想,定是楚今朝自己走了,担心这里缺少大夫,所以又派了大夫过来。
楚今朝以这种方式就近督建着浔阳,倒也一切顺利。项少初虽然有些奇怪她遥控得似乎巧了些,但也没说什么。直到她将想出的改良施工的方案画在纸上,让瑛娘交给项少初时,事情才稍稍脱序了。
第二日,项少初专程绕着浔阳城找到了她的马车,下马来拦住了。
瑛娘这几日在浔阳城混熟了,立刻就将他认了出来。“大官爷,什么事呀?”
项少初笑道:“瑛娘驾到,小弟我不来拜见一番怎么成?”
瑛娘被他说的心花怒放,本来就爱笑的脸蛋更是跟朵花儿一样了,道:“少贫嘴,大官爷是要拜见我家夫人吧。”
项少初也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瑛娘也。”说完,他敛了笑,规规矩矩地朝车帘一拜,道:“夫人,项某唐突,不知能否移步一见?”
楚今朝早透过窗子就先看到了项少初,才赶紧放下了车帘,如今听到他居然要来见她,这下子还真有些左右为难了。她是可以不见的,但是,就算说不方便见面,那也得说呀。
只怕一开口,就穿帮了。
“大官爷,我家夫人不喜欢跟生人说话。”瑛娘见楚今朝不说话,自作主张地帮她回绝了,有些惋惜地道,“我家公子……”边说着,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