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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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楚今朝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觉此人奇怪,但他并无好奇心,再次低头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身边的男子看了他一会后,忽然伸手抢过她手中的纸笔,刷刷写下三个字,然后移给他看,并补充说明道:“我的名字。”
楚今朝看着自己空悬的掌心被拉出墨迹,有些恼火,瞪了那男子一眼。收回视线时,无意瞥了一眼他写下的名字。他略略吃了一惊,迅速又扭头去看。
那男子不理会他的惊讶,把笔双手奉还给他,再合手一个抱拳礼,微笑地表示“幸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楚今朝只好合着满是黑墨的手也回个礼,唤小二打盆水来洗了手又洗了笔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他半点都不想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面前递来一块白色绣着金丝边的帕子,顺着望过去,那男子竟然还在一旁。楚今朝睨了他一眼,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嘴上道着谢,湿湿的手却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帕来自给自足。那男子也不介意,好脾气地又把手帕收了回去。
楚今朝用布袋包好洗净的笔砚,装进随身褡裢里,正摸钱要结账,那男子忽然又把她叫住了。
“刚才看楚兄纸上草稿,是在推算当今圣上是否是应天命起兵?”
茶楼的说书先生方才说的正是当初段君铭神奇起兵的那段故事。承宣七年,南方接连大旱,数年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承宣帝却只惦记着江南美景,带他的男宠下江南游玩,全然不管一路怨声载道。西南段王爷心忧天下,横剑起义,指天誓日:“今为黎民苍生,西南段氏誓反穆兴!若此举乃应天运,恳赐南方三日好雨。若不然,段君铭以命为祭,向天祈雨。”他话音刚落,只听晴空起霹雳,轰隆隆的雷声源源滚滚,从西南方向而起,逐渐往东,好雨倾盆,三日不绝,庆真命天子显世。
说书先生说得栩栩如生,好似当日亲眼所见,引得听书的人热血沸腾。但楚今朝出身史学世家,习惯成自然,听说书先生这么说,自然而然就算起了段君铭起兵与天降甘霖的时间,到底是真的巧合,还是只是杜撰。只可惜,时间久远,他无处查证。他只知道,南方大旱让穆玄景操透了心。他轻赋税,少徭役,开仓济粮,拨十万白银震灾。为了永绝此患,他寝食难安,亲下江南考察民情,终于提出南北快运,开河铺路。
“南北青黄相补,物资相接,一方有难,四方来援,再有天灾,朕也可以宽心了。”
但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时刻以天下为念的皇帝,最后竟会被天下人推翻。承宣帝至死不明,却仍旧挂心天下人,甚至说出“朕为天下之主,天下百姓即是朕之子民。子民可负朕,朕却不可负子民”的话来。
忆起这些事,又想起段君铭外看宽厚仁德,实则蛊惑天下民心,楚今朝心下甚是不快。听到这男子这么问,他原本想装作没听到,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回答道:“在下与段兄不过萍水相逢,有缘他日再会。”是的,这个男子姓段,所以让他很难友好得起来,却又不能直接表示敌意。所以,给他点面子,说得明白点,萍水相逢,没兴趣进一步深谈,所以,告辞。
结果那段姓男子似乎不懂他未竟之语,反而热情相邀:“相逢就是有缘。不如在下做东,请楚兄喝碗粗茶,可否赏脸?”
楚今朝本想拒绝,但看一眼桌上空下的茶碗,念头忽转,爽朗一笑,松开在袋子里摸钱的手,大方道:“那就多谢了。”然后高唤一声:“小二,今日茶钱记在这位公子账上。”
段姓男子愕然地瞪着他潇洒地离开,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楚今朝,楚今朝,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请你喝杯茶,谁知……”
楚今朝步下茶楼,回望了楼上一眼。段怀越,奇怪又可疑的人。第一眼见到他的名字,他真吓了一跳,以为是段姓的其中一个王爷。但段姓人岂会不知他楚今朝是谁?随后又想,段君铭没有亲兄弟,却有三个堂弟,段怀瑾、段怀真、段怀宁,就是没有叫段怀越的。而且,段君铭卓然轩朗的风骨,段怀真莹然如玉的美貌,哪是这平凡如陌上尘的段怀越可比的?剩下的段怀瑾正带兵在北江一带,对付前朝负隅顽抗不肯投降的小朝廷,断不可能出现在盛京。而段怀宁则从当初段君铭起义就一直留守西南,尔后封王,并未听说奉旨回京。
难道段氏还有其他人?声音有些微的耳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寻思着,很努力地在脑海搜索,却始终没个头绪。倒是被路边一个孩子清亮的喊声给叫住了,唤回了神。
“大爷,行行好,帮帮小的吧。”
那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国家,到处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在他躲避段君铭通缉的那两年里,这样的孩子见的多了。但眼前这小孩,年不过十岁,虽然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斯。声音清朗纯正,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不该落魄到街头卖身葬父。
想起那个无辜被杀的孩子,又看看眼前的乞儿,他有些唏嘘感叹,恨自己后知后觉。段君铭称帝一年多,不仅不想法安抚战乱失所的孤儿,反而因为嘉和太子的缘故,造成了更多孩子无家可归。这样不懂安民休养的新朝……能撑多久呢?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历史上称帝不足百天即亡的朝代也不是没有。若是这样,大兴朝在北江的小朝廷,能再打回来么?
他盯着眼前这个孩子,思绪有些混乱。那孩子见他驻足这么久,以为是碰到好人了,拼命磕头,希望他能慷慨解囊。楚今朝被他的声音唤过神来,又多看了这小孩两眼。那瘦骨如柴的身量,看得他眼眶一热,但最后仍狠下心没理会,走了。
以他现在的处境,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段君铭对嘉和太子向来是“宁枉勿纵”,这小孩与其跟他扯上关系,还不如沿街乞讨。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要向段怀越道歉,给他披的马甲太松了,还没有正式出场就已经被亲亲读者扒掉了o(∩_∩)o
☆、蹭饭
楚今朝心里想的很清楚,可走着走着,又觉得于心不安。
纵然有人愿意帮忙,但那孩子眉眼清秀,沦为奴仆实在可惜。掂量掂量口袋,还有几钱银子,就当是为前日的杀孽赎罪吧。他认命地踱了回来,万般不舍地将为数不多的银钱都给了那孩子。然后按着空空的肚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赖着吃那个段怀越一顿大餐,还能抵两顿饭饱。
那姓段的看起来很像有钱人啊!
小孩的磕头道谢弥补不了他的空腹,他叹口气,挥挥手,道:“我不买你,钱你拿着用就是了。”买个人还多张嘴吃饭,他养不起。他现在很穷,当初逃出盛京时带在身上的金银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置买了他的那个小窝后,所剩无几。他当了一个半月的官,俸禄还没发放一次。以户部对他的鄙弃,会不会按时发给他,还真是个未知数。
他边走边哀叹自己逞英雄,舍己为人真是伟大,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过头去一看,竟然是那个段怀越。
他还跟着他?既然如此,不好好利用一下真是对不起上天给的这个机会了。
“楚兄一会摸着肚子,一会唉声叹气,莫非是舍己助人,晚上没钱吃饭了?”
楚今朝被他一语道破,有些尴尬,毕竟自己刚才还在心里打他钱袋的主意,也不好就翻脸不认人,于是呐呐道:“真巧,段兄,又碰面了。”
段怀越道:“楚兄既然心疼钱,为何还要施舍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楚今朝哂然一笑,道:“看段兄要么是从不施舍,要么就是施舍无度,所以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施舍之道。世人庸俗如今朝,既想博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又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所以就佯作为难,佯作没钱,这样就算只做出一点点小牺牲,看在别人眼里也能看成是大大的善人了。”
段怀越被他自嘲的言语逗得笑了笑,摇了摇手中折扇,道:“既然如此,楚兄为何不装个大善人装到底,反而还要告诉在下?”
“可能今朝还是想维护一点男人的自尊吧。毕竟,你知道的,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说出去不大好听,更别说自己之前还对对方不大友好。”楚今朝耸耸肩,转身往城东走去。
肩膀被敲了一下,是段怀越在身后叫住了他。“现在第二次机会摆在眼前了,楚兄何不表现得友好些呢?”
楚今朝回过头来,望着他。半晌,叹了一口气,他道:“你知道我叫楚今朝吧?”
段怀越点点头。“在下记性虽不大好,但不至于坏到记不住一个刚刚听过的名字。”他很刻意地,强调着“坏”和“刚刚”二词。
“刚刚听过?”楚今朝有些意外,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想了。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再次确认:“段兄真的只是刚刚听过么?”
“一盏茶的时间。”他算的很清楚,一盏茶,一盏茶而已,绝对没有以前就记住他,绝对没有!
楚今朝不确定地望了他一眼,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知名度了。但如果能在被认出之前,挣一顿晚饭吃,倒也划算了。
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可惜,步入饭馆,菜还没上齐,周围的闲聊就帮他扩大了名声。楚今朝背信弃义,辜负承宣帝一番痴情;楚今朝贪生怕死,断送了整个穆氏江山;楚今朝卖主求荣,弑杀故主向敌人求安。这么活该千刀万剐的楚今朝竟然又迷惑了当朝天子,就因为他杀了前朝小主,就轻易相信了他的归顺放过了他。明明通缉了两年,好不容易逮到了人,最后竟然不仅没凌迟处死以泄民恨,反而官复原职,恩宠有加。前几日生病休朝,听说皇帝下朝后还亲自过府探看,不知道是生的怎样的妖娆绝色。
他什么时候成娇娆绝色了?且前几日,他生病,段君铭来探看过他?他怎么不知道?他只知道倒是段怀真专程来过,叫他惊讶极了。本来病好后原想回谢他一次,也借机去参观一下他的王府,却因囊空无银无法备礼而作罢,也因……近亲情切不敢去。
“我亲耳听到的!那天夜里我起来如厕,墙外有人说话。一个人道:‘你是怎么想的,竟然去杀楚今朝?’另一个人道:‘楚今朝祸国殃民,小的是防患于未然。’先前那人又笑了笑,道:‘是要这样防患的么?看看你,要不是察觉你今晚不在,你这条小命呀……这点伤算给你长个教训。皇上想留的人,你以为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杀得了?’你们看,这不就是皇上在保护他么?后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柳树呀,棉花什么的,听不太懂了……哎,真可惜呢,也不知那个壮士是谁。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有这么大的胆识。”
讲述的那人模仿那两人的对话,模仿得惟妙惟肖,边说边辅以动作,周围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不舍得就这么结束。待他说完,就有人问道:“你就知道他年纪轻轻了?”
“我怎么不知道了?我亲耳听到的那壮士的声音,虽然音量轻,但绝对不出二十岁。即使是受了伤,也没听出半点痛苦来。哎,英雄出少年啊!”
“幸亏有人救了,不然,真是老天不公啊!”
“嗨,这老天什么时候公平过?若是公平,还能叫那楚今朝活到今天?”
邻座你一眼我一语地又开始发表感叹了,楚今朝面不改色地抓紧时间吃菜喝酒,努力捕捉信息思索着那晚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同时还注意着对面段怀越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段怀越竟像没长耳朵似的,反而与他侃侃而谈,不仅自报了家门,还热情地问他的出身,结交意图非常明显。
楚今朝在心中冷笑不已。段怀越自言出身西南,是长年走京的商客,但这假话说的也太假了。若是长年走京,岂会不知他楚今朝是谁。但左右他今日目的只在一顿晚饭而已,眼前这个段姓人,他没兴趣结交,所以,对于他话中真假,他掂量掂量也就过了,道两声“幸会”后,爽快答道:“今朝世代居京,如今身任翰林院修撰一职。”
“原来楚兄还是翰林才子,难怪气度不俗。失敬,失敬!”段怀越一连两声“失敬”,还举酒表示敬意,一杯干下,一番盛情倒让楚今朝有些不知所措。他多年逃亡,颠沛流离,回京之后,更是得到白眼无数,就连生病都没人肯替他看诊,又何尝能有如此优待。纵然是因为此人不知他真实身份,纵然是因为此人只以为他“翰林才子”的身份,他还是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前所未有的“称赞”与“敬意”,只得手忙脚乱地举杯,道:“段兄哪里话?不过虚得一衔而已。”
这一瞬间,他竟然庆幸段怀越不知道他“背主求荣”的“祸国妖男”身份,最好是能一直不知道下去。
但一杯凉酒下肚,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这姓段的要么是做戏,要么早晚会知道,而他也不需所谓的朋友来平添危险。他好不容易做足了铺垫,过两天就要接太子回来,他必须要保证他绝对的安全。他们的世界里,越简单越好。
落下酒杯的他,面子上还应付着,心底却已计较停当。
“难怪楚兄对茶楼说书都如此认真,原来是察史所用。”段怀越当真对段君铭起兵那神奇的“顺应天命”之说很感兴趣,听说了楚今朝的身份后,话题一转,又牵回了那里。
楚今朝只是稍稍笑了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朝职责所在,难免过度当真了些。”
段怀越听言,语气里有些不屑,道:“‘天命’这种说法,不过是哄哄那些无知愚民。穿凿附会而已,楚兄何必认真。”
楚今朝眨眨眼,眼珠子又左右转了转,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后,挑了挑眉,继续挑吃着桌上的美味佳肴,没有搭话。这段姓人对段氏有意见,他可没必要凑那个热闹。纵然他的确非常想知道当初起兵的实情,想再多判断段君铭是怎样的人,也很喜欢跟人聊历史,但却绝不是要跟这个满嘴谎言又姓段的人说话。
段怀越见楚今朝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也明了这些话不能多说,于是便岔开了去,去研究桌上一道“龙舟鱼”的做法。
“据闻今上渡江之时,江水翻天,有条锦鲤跃上了龙舟。南浦军师得启示,天赐之物,须如此如此烹饪,必兴同室。说也怪,那鱼入腹后,随即风恬浪静,大军安然渡江,于是‘龙舟鱼’的做法就这么传来了。传言,从商者食之,必兴买卖;赴考者食之,必得状元;入仕者食之,必拜一品。楚兄不妨食上一食,说不得他日官拜一品,位极人臣。”
楚今朝听了不觉好笑。段怀越说这话的口气,与那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如出一辙,原来也是个常去听书的人。只可惜说书者把那段君铭说得神乎其神,楚今朝却是反感不已,本来专心吃鱼的,也改去夹旁边的菜盘了。
“若是楚兄写史,这些趣闻轶事会写进去么?”段怀越夹了一块鱼,祝自己“生意兴隆”后,又放下筷子来聊楚今朝说话。
楚今朝听到这个问题,不自觉地停下了筷子。他出身史学世家,父亲生前也是史官,在世时就常常感叹,为何野史人人爱看,甚至耳熟能详,但看正史的人却不多。往往到最后,野史成了正史,正史被遗忘在了史册里。
他在茶楼听书,一方面也是想弄明白这一点。说书先生一开抚尺,茶楼不多时就人满为患,为何众人明知野史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