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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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荟狐疑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上:“光天化日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背后藏的是什么?”说着便拉住他胳膊往他身后绕。
钟蔚一边躲,一边欲盖弥彰道:“没什么没什么!尽管闲事!去去去一边去!”手不小心一松,只听哐啷一声响,钟荟往地上一瞅,奇道:“咦?你在练剑?”掐了自己一把,“奇了怪了,我没在做梦啊?”
钟蔚叫她当场捉住痛脚,恼羞成怒道:“练剑怎么了?偏我不能练?”
“对啊,没怎么,挺好的,”钟荟怪腔怪调幸灾乐祸地道,“你避人耳目做什么?好事该让大家伙知道知道么,阿翁啊,阿耶阿娘啊,七弟啊,九弟啊,还有……”
她摸了摸下颌道:“哎,你说要是长公主知道驸马为了讨她欢心私下里用功,她得乐成什么样儿?”
“说吧,”钟蔚太知道他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品,认栽道,“你想怎么着?”
“老实交代你们俩的来龙去脉。”
钟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拾起剑作势要劈她:“我还是灭口吧!”
“噫!你打算拿什么灭口?你那把没开锋的小孩子玩意儿么?好大出息啊钟子毓,是不是怕用真剑削了自己脚啊?妹妹我奉劝你一句,莫折腾了,常山长公主不嫌弃你,那是胸怀天下,为民除害。”
两人闹得鸡飞狗跳,钟蔚嘴上活似加了十七八道锁,钟荟涎皮赖脸软磨硬泡,连阿兄都叫了好几声,愣是没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来,常山长公主和驸马的故事,就此成了钟荟一生中最大的未解之谜。
***
洛京城里处处飞花,入目皆是嫣红生翠,一年中最美的时节里,常山长公主总算找到了归宿。
这位长公主的行市虽然远不如先帝在世时那么好,可她定亲的消息也在九六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驸马出自冠盖之族钟氏,本人俊逸疏朗,气韵高华,是京都首屈一指的名士,两人家世身份旗鼓相当,很是门当户对——这些年走的下坡路也是异曲同工。不过很多不明底细的小女郎对钟驸马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觉得是那一把年纪的长公主占了便宜。
司徒姮过年已经二十二了,这些年来看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可除了少不更事时嚷嚷过一阵要嫁卫家六郎,便再也没有兴起过招驸马的念头,天子前些年还会旁敲侧击一下,时间一长也就听之任之了,只有司徒姮的亲娘崔太妃始终记挂着这事,三不五时地便要耳提面命一番,可是连她都拿长公主没法子,她这女儿看着万事不关心,其实骨子里是极挑剔的。
崔太妃闻讯喜极而泣,连咳疾也顾不上了,当日便去白马寺还了愿。
天子也觉这桩婚事甚是称心如意,一来他同这三姊关系不错,也不忍心她一直这么孑然一身,再来钟禅是他阿耶为他物色的宰辅之材,临终前将他外放广州,为的便是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免得在他在天子羽翼未丰时只手遮天,天子在病榻上亲口同他说过,裴霄徒有虚名,实为慵陋之辈,不足为惧,钟禅是个能臣,只是家世太显赫,既要用又得防。眼下钟蔚尚主,正是将他召回帝京的契机。
天子和崔太妃各怀心思,都不想将司徒姮留到过年,一拍即合,立即下了道旨意召钟禅回京,将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比钟荟还早了十来日。
常山长公主后来者居上,得意非常,自是要寻机显摆,于是时隔数年之后,钟荟又收到了那金雕银镂的海棠花宴帖——这时节海棠花都已经快凋谢了,司徒姮毫不掩饰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年常来常往的小娘子,前些年入宫的入宫,嫁人的嫁人,孩子都已经开蒙了,即便拨冗前来,他们张口闭口夫君的仕途和考绩,妾室的作妖和啕气,要不就是儿女们多么千伶百俐,司徒姮一句嘴也插不上,好容易将话题掰回风花雪月的康庄大道上,总有个没眼色的带着所有人共沉沦:“哎,你们手上有没有过得去的蒙师?我家大儿眼看着就要开蒙了,现下还没着落呢,他父亲又镇日不得闲,不耐烦管这些细务……”
立即有人冷笑道:“宋夫人,你大儿两岁还未到,路且走不稳,你这阿娘倒是会未雨绸缪,你们别听她的,有好的先荐给我!”
这些夫人娘子们一提起子女开蒙,个个都有一肚子话,如此反复几回,司徒姮便觉这名存实亡的花宴甚是无趣。那新一茬的豆蔻美人倒是有不少,可他们喜爱的衣裳首饰乐舞百戏乃至于少年郎都同她大相径庭,活似差了一辈似的——还真有好几个按辈份论得叫她姑母姨母,一场宴席下来自觉整个人都衰朽了。
如今她有驸马傍身,再办起海棠宴来,心境便与形单影只时不可同日而语。以前听那些已婚妇人掰扯家长里短只觉俗不可耐,恨不能立时拿花露洗耳朵,如今却当作了金科玉律,巴不得一条条地拿笔记下来早晚捧读。
“上峰送的美人最是可憎!”甲夫人蹙着柳眉道。
席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打不得,骂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母呢!”
甲夫人又道:“我家那色胚还说什么长者赐不可辞,便是一块墨也要磨一磨以示承情,冷落了人家,回头上峰问起来不好交代云云。啊呸!合着纳妾还能算进考课里去?”
常山长公主心道,谁胆敢给我驸马塞美人,我便提着刀杀上门去。
钟荟倒是不怎么担心卫琇,以他的性子大约会直接给人没脸。不过她在一旁听着,不由想起她耶娘的一段往事来。
当年她阿耶刚入中书省时,有个没眼色的上峰便来过这么一出,那时候她阿耶阿娘才成婚,钟禅为人八面玲珑,不轻易得罪人,便想着先收下随便找个偏僻的院子安置着,也不过是费点米粮罢了,哪只她阿娘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最后还是钟老太爷做主,命人将他儿子无福消受的这份大礼送了回去,不过她阿娘醋癖的名声仍旧不胫而走,成了全洛京出了名的妒妇。
钟夫人好多年咽不下这口气,每回夫妇俩有什么口角,便要翻这笔陈年旧账,一翻旧账必定以钟禅滚去书房睡冷榻告终。
钟荟忍不住又腹诽她阿耶这事做得不地道——她阿耶什么都好,只是处事手段太过圆滑,总想着面面俱到两全其美,有时候伤了亲近之人而不自知。
连着几日风和日丽,三月的广州仿若初夏,钟禅贪凉,早早换上了薄罗衣裳,正靠在竹榻上握着一卷前朝的札记闲闲看着,突然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钟夫人的琴声叫夫君打断,不悦地斜他一眼:“说过多少回了早晚风凉,叫你多披件衣裳,总也不听,冻死你算了!”
钟禅从榻上坐起身,拉着钟夫人的手,直直地望着妻子的眼睛道:“阿纨,若是哪天我先死了,你就赶紧改嫁吧,找个人替我好好疼你。”
“起开!”钟夫人将他的手一甩,“这话跟你那宝贝疙瘩好翠袖说去!”
“翠袖是何人?八百年前的事儿怎么还惦记着,章定国那老东西,自己收了个烫手山芋不知怎么办便来祸害我!阿纨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我把心剜出来给你看……”
钟禅话说到一半,便叫一件外裳兜头罩住,他隔着衣裳犹自说个不停:“就知道你心疼我,莫要担心,我身子骨可旺健了,方才定是女儿想我。”
“女儿要想也该先想我!”钟夫人不服气道。
钟禅捏着夫人的肩膀哄道:“好好好,夫人说的都对……”
话音刚落,竹帘外传来婢子的咳嗽声,因郎君和夫人鹣鲽情深,黏糊劲堪比胶牙饧,下人们都不敢贸贸然打扰,哪怕是大白天掀帘子前也要弄出点声响。
钟夫人红着脸将夫君推开,抚了抚肩头的褶皱。片刻之后,婢子打起竹帘走进屋子,将一个双鱼匣呈上:“郎君,夫人,家里来书信了。”
钟禅打开匣子,展开绢帛,扫了眼字迹道:“是阿耶寄来的。”
读着读着,笑意慢慢氤氲开:“阿毛同阿晏定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应该是明天的更新,码完了想放入寸稿箱,结果手一抖点了直接发表。。。
第142章 出降
钟禅夫妇离京前; 卫府正在修缮,卫琇在钟家住了些时日; 钟夫人怜他失怙,钟禅则因他心性坚韧颇为器重。
夫妇俩对于卫琇这个女婿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唯一的遗憾大约是,乘龙快婿并不知道有他们这对岳父岳母。
女儿不能从自己家出阁; 且他们做父母的困在这瘴疠之乡,连昏礼都不能出席; 两人心中都有些酸楚。
又过了月余; 司徒钧的旨意到了,夫夫人喜出望外:“这么说咱们能看着阿毛出嫁了?”
钟禅觉得夫人这心未免有些太偏; 即便儿子出世时他就在房门外候着; 有时候仍然忍不住怀疑他是捡来的:“阿彡尚常山长公主,你没什么意见?你不是不喜欢那长公主么?”
“长公主同阿毛不是很亲近么?”钟夫人毫无原则地道,“我女儿看上的人还能有错?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 回了京咱们得请阿姮来家里坐坐,若是心里留下疙瘩就不好了。”
这还没怎么着呢; 已经阿姮长阿姮短叫那么亲热了!当然钟禅只敢腹诽; 宣之于口是决计不敢的。
“哎,”钟夫人又担忧道,“本朝没有驸马被休弃的先例吧?”
“这倒是没有……”钟禅皱着眉头想了想; 不过难保他那惊才绝艳的儿子不会独树一帜开个先河。
钟禅接了旨,将广州的事务交接完毕,夫妇俩便打点行装回京。他们要赶着回去走六礼; 便只带了几个仆从一队部曲,轻车简行一路北上,剩下的几大车行李、器物和土仪则由管事安排着分批押运回京。
钟荟自打知道父母要回京,日日翘首以盼,生怕山长水远,一路上遇到什么难以预料的风波。
如此惴惴不安地等到八月头上,钟禅夫妇终于安然无恙地抵达了洛京,夫妇俩下了车,尚且来不及栉沐,掸一掸尘襟,匆匆洗把脸,喝了碗酪浆,便急着叫人去姜府请女儿,用的还是侄女十五娘的名义。
本来是自己的女儿,如今要见上一面都名不正言不顺的,钟夫人心酸难言,钟禅轻轻拍她的手安慰道:“女儿能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莫要担心,待她同阿晏成了亲便能时常走动了。”
钟夫人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点点头:“是我贪心不足。”
两夫妇羁旅岭南多年,算起来钟荟已经七八年没见着耶娘,上回见面已是上辈子的事了。钟家人大多华发早生,钟禅鬓边已染白霜,她阿娘眼角也生出了细密的皱纹,加之岭南气候酷热,日头毒辣,夫妇俩的肤色比离京时暗了不少,钟荟心里一酸,眼泪不由自主盈满了眼眶。
钟老太爷将孙女认回后,每年都着画工描摹下她的画像寄往番禺。钟夫人对她如今的长相并不陌生,可是乍然见到换了形貌的女儿,仍然不由自主地生出怪异之感。
“阿毛?”她望着跪在面前泪眼朦胧的小女郎,小心翼翼地轻轻唤了一声。
钟荟再也忍不住,膝行几步,伏在母亲膝头嚎啕大哭起来。
钟夫人仍旧怔怔的难以置信,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这么密,真是我的阿毛么?”
钟禅哭笑不得:“你是摸头发认女儿的么?”话音甫落就被钟夫人扔过来的金簪砸中了脑门。
女儿大了,钟禅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摸她的头捏她的脸,且又换了副别家小娘子的身躯,连靠得近些都有些不自在,可怜钟大人一向胸有成竹坦然自若,到了不惑之年却困惑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钟夫人将女儿揽在怀中,母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钟荟的音容虽然都变了,可神气仍旧是当年的模样,那种疏离感慢慢褪去,钟夫人渐入佳境,委屈和不忿便从心底翻涌上来,突然扳住她双肩负起将她望外一推,恨恨数落道:“你这小白眼狼!也不知道来找阿娘!还不自量力地替人挡箭!”
“阿纨,好容易见着女儿,有话好好说,骂她做什么呢……”钟禅赶紧劝解道。
“就你惯会做好人!”钟夫人顺手就将手边的绘扇朝夫君扔去,左右张望一番,没找着什么趁手的家伙什,便徒手照着钟荟身上重重拍了两下:“我还打呢!”
钟荟赶紧捂着左肩哎哟哎哟地呼痛:“阿娘,女儿知错了,可那支箭我要是不挡,你女婿就没啦!”
钟禅看看夫人又看看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最要紧是,她眼下在气头上打了个痛快,事后回想起来少不得要心疼,到时候遭殃的不还是自己?连忙舍身忘死地挡住夫人凌厉的掌风:“夫人要打就打……阿彡吧!”
“有我什么事啊!”在一旁袖着手看好戏的钟蔚懵了,连坐也要讲点王法吧,池鱼被殃及也就算了,他一只过路的仙鹤,只不过在空中探着脖子看一眼热闹,竟然也会被牵连,这是什么世道!
钟禅巧舌如簧:“阿纨,阿毛没良心,活该受教训,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这身体发肤皆非受之你我,实在是打不得,阿彡是做兄长的,理当代妹妹受过。”
钟夫人深以为然,便就坡下驴,朝儿子招招手道,深明大义地道:“大郎啊,既你阿耶发话了,那就只好委屈你了,来吧。”
钟禅又进谗言:“阿彡这孩子皮糙肉厚,夫人且等着,我去取笞杖来,免得打疼了手。”
不一时钟禅便取了笞杖双手奉上:“不过阿彡身子骨弱,眼看着就要成亲了,夫人看在儿媳妇的面上,打五杖小惩大戒也就是了。”若是不小心打坏了可就砸在手里了。
钟夫人打了儿子几下,气差不多消了,便把父子俩晾在一旁,自己亲亲热热地扯着女儿去房中说体己话。
她摞了摞钟荟的鬓发道:“这位姜家小娘子着实可怜,你要替她好好孝顺祖母和阿耶,友爱兄弟姊妹。”
这些话钟老太爷每回见了她都要叮咛一遍,钟荟郑重地点点头:“阿娘我省得。”
“姜娘子那后母着实可恨!”钟夫人义愤填膺,“亏她也是个做人阿娘的,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也下得去手!”
钟荟叹了口气,并不是天底下每个母亲都能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
“对了,你的身世……还没同阿晏提起过吧?”钟夫人沉吟片刻道,“你打算同他说么?”
“若是他问起,我自然会把实情告诉他,”钟荟低下头为难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钟夫人也觉得甚是苦恼,她为人坦荡磊落,自然觉着夫妻之间应开诚布公,可女儿借尸还魂之事实在过于离奇,她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道:“要不然叫你阿耶或者阿翁同他说?存心隐瞒总是……阿娘不是要苛责你,你和阿晏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往后他就是你最亲近的人,即便能瞒他一辈子,你过得去自己这关么?”
钟荟蹙着眉思忖了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道:“还是我自个儿同他说吧。您说得对,若是隐瞒真相嫁了他,我会心虚一辈子的。”
***
钟蔚莫名其妙挨了一通笞杖,有冤无处诉,他阿耶待妻女走远了,这才拍拍儿子的肩膀深表同情:“大郎啊,你别怪阿耶,方才阿耶是现身说法,教导你夫妻相处之道,再说你不日便要成昏,拜阁之日妇家亲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