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大学生-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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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楚拉他们自然不能干站着,放下东西帮着一起干,本就没几把凳子,十来个人几分钟就摆好了。
村长特意在中间放了一把,和萨楚拉说:“一会儿你就坐这里,谁要是不听讲,我就拿小本本记下他。”
兴许是不发补助真的吓唬到了社员同志们,不光东西南北四个头住着的寡妇来了,其他人能来的也都来了。
有带伞的,有穿雨衣的,也有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故意,披了个褂子就来了的。
反正不管穿成啥样,雨下的这么大,他们进门的时候都是湿答答的,有一位大爷没好气的问村长。
“学习,学啥习?我孙子上学都不学习,家里就没这基因!”
村长还没说话,村里其他人倒笑着开口了。
“哎呀,还说不学习,你看你这时髦词儿用的,还知道基因叻!”
大爷被人们臊了几句,憋红一张脸找了个位子坐下。村里的社员们一个两个,三五成群,和自己相熟的坐在了一处。
下手晚的没了座位,只好在后面站着,小声交头接耳,嗡嗡的说。
“谁给讲课呢?”
萨楚拉顶着这样的嗡嗡声走到了最中间被围绕的座位处,先站着跟大家伙打了个招呼。
“我是咱们青城地质局的,今年雨大,来给大家做一下防洪防汛的培训工作,防患于未然嘛!”
话音刚落,村长带头拍手,其他人跟着啪啪的拍手,然而转头就问:“啥是个防洪防汛?”
萨楚拉他们带来的司机探过头:“就是防发大水!”
“发大水啊,那直接说呗,整这些文词儿。”
村民们不太买萨楚拉的帐,反倒觉得司机这个人讲话很有意思,倒不如让他上去讲。
司机连连摆手,我给你讲个咋坡道起步还行,发大水还是让大学生讲哇。
“大学生呢?”
这个村子还没出过大学生,一听萨楚拉是个上过大学的,立刻肃然起敬。
正襟危坐,也不交头接耳了,摆出了听讲的架势。
萨楚拉见众人准备好了,坐在了座位上,拿出印好的防洪册子。
翻开第一页,给大家伙讲了起来。
“由强降雨在山丘区引发的溪河洪水、泥石流和滑坡等灾害,统称为山洪地质灾害。”
萨楚拉念完,自己都觉得这上头说的晦涩难懂,也不再念这些概念,直接翻到了后面的山洪先兆那里。
再讲之前,还问村民们:“社员同志们知道什么情况下会有山洪,不对,什么情况下咱沟里会发大水嘛?”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举手站了起来,胸前还带着红领巾:“老师我知道!”
“我爷爷说了,村里河没水了,就得带上东西跑路了!”
“这位小朋友说的很对啊!”
萨楚拉给小同学鼓掌,然后说道。
“本来好好的河,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才没水了对不对?等水攒的多了拦不住了,就一股脑的冲了下来发大水,还要带着泥沙石块。”
萨楚拉指着宣传册上的几幅图,给人们解释着。
“同时还有,当井水突然变浑浊,家里的房子变形裂缝,枯了好多年没水的井冒水了,这些都是山洪灾害的先兆,大家记一下啊!”
萨楚拉按着图册,挨个给村民们介绍着。
正说的兴起,村长老头站了起来,指着一位妇女道:“刘寡妇你不要打毛衣了,赶紧把大学生说的记一记!”
刘寡妇放下毛衣,假装没事人一样。村长还没说完,又看向别人:“还有张寡妇,你不要再纳鞋底了!谁再不好好听,下次开村民大会我要点名批评,还要在大喇叭上念!”
大喇叭念可太丢人了,张寡妇也不纳鞋底了,放下针线仔细听了起来。
萨楚拉举着小册子,跟大家伙说:“如果真是遇上发大水,不能往下面跑,要迅速往山坡坡上跑,到高地去!“
“那我钱咋办?房子咋办?”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村长脱下鞋朝发问的村民扔了过来。
“净不知道问点啥没水平的,让人家笑话咱们!”
挨打了的村民捏住鼻子给村长把鞋扔回去:“哎呀知道啦知道啦,赶紧把你的鞋穿上哇!”
萨楚拉鼻尖也隐隐嗅到了,不露声色的继续往下讲:“这种灾害下最忌讳的就是留恋财务!村长说的很对,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当然是命重要!”
她抱着一厚摞宣传册,一个一个的发给村民们。
打毛衣的刘寡妇捏着宣传册,翻着看里头的图画,也能看个大概。
“可比我妈说的清楚!”
刘寡妇翻完册子以后,冲萨楚拉竖起了大拇指。
擦啦擦啦一片翻书的声音,人手一本大家也不管啥文化水平,看的都很起劲儿。
外头的雨还在下,雨滴砸在玻璃窗户上噼啪作响,乌云黑压压的在头顶,压的人们喘不过气来。
司机见册子发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迫不及待的上来问萨楚拉:“咱们回哇么,宣传也宣传完了,上头挑不出错了,再晚我怕车子出不去呀!”
其他局里的同志纷纷应和,萨楚拉也怕被雨截住,点点头招呼大家伙收拾东西。
村长和村支书见他们要走,上来挨个握手:“都是好同志哇!”
正寒暄着,那会儿举手回答问题的小男孩蹲在墙角,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骇人的东西,尖着嗓子高声喊道:“爷爷!”
村长和萨楚拉惭愧的一笑:“嗨呀,孙子一会儿都离不开人,可没出息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抹也抹不去,他佝偻着背走到墙根,摸摸孙子的毛乎乎的脑袋:“叫爷爷干甚了?”
小男孩指着墙根,抬头看向村长:“爷爷,你看这是个啥啦?”
村长老眼昏花,和孙子一样蹲下,眯缝着眼睛仔细一瞧,才看清了小孙子说的东西。
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根向上蔓延,白色的墙灰新掉在了砖地上,分外扎眼。
老村长一个屁。股墩儿摔在了地上,村民和萨楚拉他们听见动静一起涌了上来,司机大哥伸手要扶村长起来。
村长大力推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拽着萨楚拉走到墙根,指着墙上的裂缝说:“大学生你快看看!”
萨楚拉看清后脸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强作镇定问道:“是不是咱们村委会的房子老了?”
村长脑袋都要摇出残影:“村委会是最新最好的房子了,去年才盖好的,全村儿都找不到第二家!”
“那可就坏了。”
萨楚拉看向窗外,大雨仍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第72章
“咋办呀?”
凑过来的村民们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的看向从城里来的这几个人。
城里来的十几个文员; 平时也是坐办公室的; 今次是人手不够临时出来,都没啥经验。
本就是来做个宣传而已; 咋能赶上这种事你说说?倒了霉了。
他们也同样不知所措,众人齐齐的看向了萨楚拉。
萨楚拉这几年也算是见过些风浪; 慌乱了几分钟后就镇定了下来。
站起身子; 一脚踩在最近的一把凳子上; 腾身一跃立在高处; 振臂高呼:“年轻人分散去叫没有来的人,剩下的现在就跟着我们的队员往高处撤离!”
社员同志们看向振臂高呼的萨楚拉; 又带着半分侥幸去瞧村长:“我回家拿个钱没事哇?”
好在村长是个明白人,脱下鞋就往问的人脑袋上砸:“回家?回个球!跟着人家上山哇!”
这个村子在沟里; 若真是大水刮下来可就完了,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萨楚拉带着的队员,即便常年坐办公室,但基本的素质和判断力还是有的。
司机大哥和半数的队员领着村民们上山,众人披上雨衣; 脚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颇为不甘心的回望村落。
跟在队员们后头小声彼此咬耳朵:“别是胡扯的吧?万一啥事没有,还白让我淋一场雨,小娃娃都得感冒了!”
村长跟在这一队里; 小孙子扶着自己,祖孙俩浑身早已湿透。走在半山腰上往上爬; 累的气喘吁吁没力气骂他们。
其实村长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但村长打鼓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带队的那位女同志,领了几个队员上村里叫人去了。
村里有几个社员腿脚不灵便,还有几个岁数大了出不了门,年轻人领着萨楚拉分散开去接他们了。
不知道怎么的,村长心里慌的很,走一步回头望三眼,生怕出什么意外。
雨哗哗的下,这个村子附近的山都是粗砂状的土山,松的很。
坡上连棵高一点的树都没有,暴雨一连数日骤降,带着泥沙从高处流下。
鞋是早就开了船的,里头浸满了泥沙汤汤,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奇怪的吱吱声。
村民们本来还带着些不乐意,可随着越往山上走,早把这份不情愿跟雨顺着地势一起流进了山沟里。
萨楚拉带的队伍已经分散开了,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带一位她的队员,分别去散落在村里的人家里寻人。
她自己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要去接一位大娘。
“大娘的儿女都进城打工啦,家里就她一个人!唔…呸!”
年轻人给送萨楚拉解释着,不料嘴刚张开,雨就落了进去。
他吐了一口紧闭着嘴巴不再说话了,生怕再灌一口。
萨楚拉跟在他后面,边走边不忘四下看。
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土坯房,看着就摇摇欲坠的有些年头,村后头还有窑洞,黑漆漆的。
偶尔路过一家砖房,那都是村里有钱的大户了。
两人冒雨前行,好在村子不算大,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到了老奶奶的家。
大门虚掩着,泥水从院落里往外流,他们呢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伙子在吆喝人,跟大娘说着情况,全村人都转移了,大娘你得跟我们走。
大娘倒是个明事理的,当即也不收拾东西了,往炕边挪。
小伙子弯下腰,把大娘背了起来,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走不快,如果扶着走的话,还不如在屋里等洪水刮过来呢。
背起大娘,一行变成三个人,小伙子闷哼一声,腿上使了力气就往外头走。
萨楚拉跑在他前头开门带路,临出门前还伸手抓了大娘摆在锅头灶台的两块玉米面馍馍。
刚刚出了大门,萨楚拉抬头朝两边的山坡上看,想找一条看起来还好上的路。
然而附近都是野山,哪有路一说,即便是有路,也是村民们上山采东西砍木柴的时候走出来的小路。
而那样的小路,暴雨冲刷后根本找不到踪影了。
萨楚拉一边往前走,一边寻找着方向,忽然感觉脚下不对。
低头一看,水流的速度明显变快,不似方才。
流淌的泥水中还夹杂着草根和小木棍,身后的沟里传来火车嗡鸣一般的轰隆声,天色也比先前要暗。
“跑!”
萨楚拉当机立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路好走,那条路难爬了,转身就往山坡坡上跑。
年轻人背着大娘跑不快,咬紧牙关跟在萨楚拉后头朝坡上疾走。
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不用知道,光看萨楚拉的动作也知道不是好事。
只顾埋头向前,不管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山坡上疾走。
裤子和鞋里浸满泥水,早就沉甸甸的难以行走,但身后的轰隆声越来越近,仿佛巨兽紧随其后,一步也不能慢。
萨楚拉在前头开路,一边跑一边改着方向,往坡上长着几棵树的地方拐弯。
“轰!”
一声巨响从后面传来,萨楚拉和巡礼的年轻人没有回头,倒是趴在小伙子背上的大娘扭着脖子朝后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眼望过去,把大娘的三魂吓去了七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得惨白,半条命都吓没了。
滚滚泥浆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所到之处,房屋树木全部一口吞没,再不见了踪迹。
泥流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在沟谷里迅猛直泻奔流而下,朝他们张开大嘴飞扑而来。
大娘的双手掐进了背着她的小伙子的皮肉里,声线颤抖:“后生快扔下我跑哇!”
说完就要从他后背上下来,自己已经是个老不死的了,再拖累的后生没了命,死了也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后生本就没了力气,被大娘这么一折腾胳膊瞬间就软了。
萨楚拉听到的动静,从前面飞奔回来,双手扶在大娘身下用力一抬稳稳撑住。
“走!”
她托住大娘,后生也稍稍能缓一口气,三人极速向前快跑,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路好走不好走,就是飞也要飞过去。
可身后的棕色泥流有翻天的气势,奔袭而来哪里是双腿跑的过的?
脚下被泥流拽住动弹不得,仿佛一双从地狱深处的手,拽着他们的脚腕拖进了这无尽的深渊之中。
双手没了知觉,双腿也失去着力点,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仿佛要从胸口冲出一般,萨楚拉眼前一片漆黑,脑海里一片空白。
泥流中的碎石划破□□在外的皮肤,大石块砸在身上,骨头也跟着痛。
“我妈做好饭叫我回去,长夏还在家,靳阳明天回来,他们见不到我怎么办啊?”
萨楚拉失去意识前,就剩了这几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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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阳抱着儿子,小长夏在亲爹的怀里也不比在爷爷怀里安分多少,仍旧是声嘶力竭的嚎哭着。
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妈妈。
老靳甩甩酸痛的胳膊,对靳阳说:“小萨昨天被单位派去了沟里,领了十几个人,到现在也没回来。”
“没回来?!”
靳阳瞪大眼睛,声音挑高大声问道。
他声音一大,怀里本就不安的小长夏更是哭个不停,嗓子都要哭哑了。
靳阳见状轻轻的抱着儿子晃了起来,勉强按捺住自己,压低声音问道:“哪儿的沟里?”
“就咱们这儿的沟里,按理说昨天晚上就该回来了。”
老靳心里头也纳闷,不知道咋回事。
附近的沟就算是步行,也该走回来了吧?没道理一走两天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哪个沟?单位派人找了吗?”
靳阳把孩子放下,恨不得自己现在穿上雨衣卡车去找。
老靳还没见过靳阳这幅样子,目眦俱裂,看着吓人。把满炕乱爬的嗷嗷哭的孙子包进怀里,安慰靳阳道:“找了!今天就派人去找了!这不是还没找到嘛……”
靳阳听完心里稍安,可刚安一秒立刻又紧张了起来,找了没回来更不是好消息啊!
他猛地站起,时针停在午夜十二点后,靳阳走到门口,拧干衣服的水穿在身上。
“爸,把孩子先送到他姥姥家,我去单位看看。”
老靳抱着孩子起来要拉住靳阳:“几点了,你去哪儿啊?后半夜单位也没人啊!”
靳阳挣开老靳的手,推开家门往外走。
老靳抱着孩子又不能追出去,站在门口想喊住靳阳,可靳阳啥时候听过他的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走在大门口刚要开门,大门却被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出来!”
“出来给个说法!”
靳阳脸上都是雨水的痕迹,大门打开,门外站着十大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指着靳阳叫骂。
“你媳妇把我们的人领出去没回来,你给我赔!”
第73章
靳阳不愿意搭理门口的这些人,想要穿过人群出去。可拦路的人不动如山; 任凭磅礴的雨势打在身上; 就是不肯让靳阳出去。
拦在大门口,别说人了; 耗子都钻不过去,非要和靳阳讨个说法。
“我给你赔什么?你们还讲不讲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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