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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画堂春深-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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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如倒不为这个而伤神,开门七件事,座吃山空的滋味可实在不怎么好受。花朝节是个顶好的商机,但她本钱不多,又不会包馄饨,也不会做烧饼,要卖什么才能赚些银子回来才好呢?
  怏怏回到家,宝如才到巷口,便见二月里的寒天中,李纯孝家那儿媳妇张氏坐在拐弯处,面前一只大木盆,正在里头捞捞搓搓的洗着。
  她两只手儿冻的痛红,正在搓洗沙枣核儿,搓出一大堆的核儿来摆在个小挎篮里。
  沙枣核儿质极坚硬,是做串饰的良品。张氏前些年还曾送过宝如一串枣核雕的佛珠,虽价值不比名木料,但也是好东西。
  宝如捞了枚沙枣出来,笑问张氏:“嫂子这枣核,一枚能卖多少银子?”
  张氏笑道:“那能用银子算它?一斤干枣核也不过二十个铜板,我挣的都是辛苦钱。”
  这是去年的陈枣,宝如拈开皮,里面沙黄黄的枣肉足有一寸厚。整个长安城,鲜少有这样大的沙枣。她道:“这样好的枣儿,将那枣肉生洗了也是可惜,嫂子就没想过卖它?”
  张氏摇头,笑道:“沙枣这东西,原就不是咱们长安风物,南桔北枳,嚼起来苦苦涩涩的,味道不好,我也卖过几年,可是没有人肯吃它,于是我就改卖核儿了。”
  宝如拈着一枚枚胖大的沙枣,却是寻到了个好商机。她乐的眉眼弯弯,抓了把沙枣道:“嫂子你且等半个时辰,我定把你这沙枣做到可口好吃,若你觉得好吃了,咱们赶明儿也上芙蓉园里摆摊儿去,卖出来的银子一人一半,好不好?”
  这沙枣树,是当年住在此的西域商人们留下的,长安人不会吃它,张氏不信宝如能将自己陈积的沙枣卖出去,还未说话了,她已经转身跑了。
  过了果真不到半个里辰,宝如捧着只碗,又匆匆跑来了。
  张氏看她一脸的炭灰,满额头的濡汗,拈起她碗里一枚热乎乎的沙枣儿。闻着一股酒香,和着淡淡的蜂蜜清甜,张氏道:“你拿酒和蜜将这枣儿给蒸了?”
  宝如眼儿巴巴,自己也还未尝过了,舔着唇道:“尝一口,好不好吃。”
  张氏尝了一口,那绵沙沙带着涩感的枣肉叫她蒸糯了,淡淡的酒香,再加上蜂蜜清甜,枣肉又软又糯,嚼之回味绵甘,好吃到叫人流口水。
  拿酒和蜂蜜蒸过,沙枣的风味才算出来了。张氏拍了宝如一把,道:“我怎的早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法子?这枣儿叫你一蒸,风味十足,真真儿好吃。我那库里还有几百斤的枣儿,宝如,咱要发财了。”
  宝如眼儿巴巴:“我会帮你洗枣儿,烧火蒸枣,跟着你一起摆摊儿,若不能对半分,卖出来的银子,给我一成也使得。”
  张氏自己的沙枣,这技法又非密传,她若自私点儿,自己蒸了枣去卖,宝如分文得不到。所以宝如退而求其次,想赚个辛苦钱。


第61章 好奇心
  张氏再吃一枚拍了宝如一把道:“既是你的技法这财当然要一起发。我瞧你相公是个能耐的赁了院子恰在我家隔壁要不这么着咱就在你家蒸枣趁着五天花朝节进芙蓉园发趟财去?”
  宝如恰也是这个想法,喜的连连儿点头。抿着两弯红唇笑的像月牙,她伸着两只手道:“蜂蜜和酒由我来置,既要卖蜜枣儿,肯定还得有油纸包儿这些也由我来置好不好?”
  张氏这才算明白宝如的意思,可怜见的大家闺秀落了难住在这小巷子里头不哭不闹还会自找生计她有些佩服宝如轻拍了一把道:“行了,卖出银子来咱们对半分。”
  季明德这是头一回见王定疆。
  从宝如的嘴里,他以为王定疆是个又丑又老混身异臭的阉货见了才知其实不然。
  此人也就季白的年龄,身高八尺,浓眉大眼的方颌脸,除了喉节不显之外,全然是个高大俊朗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有股很怪的味道,以季明德常年治药的经验,当是常服红老虎的原因。红老虎在伽蓝中也是上等品了,但它香味很不稳定,有时奇臭,又有时奇香,所以此人身上味道变幻莫定。
  季明德所送的货,看着是一截子通体发紫的枯木,却是伽蓝中极品中的金老虎,不用说,就是去年他截胡季白的那一块。
  王定疆拈了一块在手中搓着,搓了片刻,满室油润绵长的香气。
  他轻轻弹了手中之香,望着立于侧的季明德和胡兰茵,笑道:“季白拿这东西当长生不老药,也亏他想得出来。杀王朝宣,怕我追查而逃到土蕃,真真是个怂货,亏你不替他隐瞒。肯将东西还于我。
  至于土蕃马匪在秦州劫掠一事,朝中几位王爷都知道了,也往秦州派了兵,季墨倒好,凭此要跃做一方诸侯了。”
  自称爷爷,可见季明德携大礼入京,第一回就入了他的眼。胡兰茵抿唇一笑,伸手在欲推季明德一把,叫他上前表个忠心。谁知手抚过去,却碰到一枚银针上。
  见匪说匪话,见官说官话。见了王定疆,当然不能说季白是做生意去了逻些。当初季明德千里路上劫季白的伽蓝,恰就是为了有一日杀季白时,在王定疆面前能遮过去。
  王定疆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盯着季明德:“既是一家人,咱就不说两家话。我这大都督不过几位王爷给的虚职,尹继业才是真正掌兵权的那位。他想要赵宝如,太后娘娘都不敢拂他的意,你说怎么办?”
  季明德一笑,灯下酒窝深深,与荣亲王李代瑁极肖。李代瑁是摄政亲王,也是他主子,是这天下唯一能叫他心惊胆寒的那个人。
  “于季某来说,头可断,发可落,妻子不能让人。齐国公既领凉州都督,应当不是那种强抢人妇的猪狗之辈。”季明德断然道:“王朝宣还曾说,干爷爷也想要我家宝如,当时我便骂他,干爷爷何等胸怀,岂会抢自己的孙儿媳妇,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因为一块黄金伽蓝的大礼,王定疆总算没有当面戳穿这秦州小举子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远远瞧着他一件直裰出门而去,招过胡兰茵道:“这小子果真是季白的种儿,怎么瞧着生的不像?”
  “兄弟一胎,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胡兰茵讪笑道:“明义您是见过的,他们恰是一胎的双胞。”
  她叫季明德攥在手中,不敢乱蹦哒,当然要替季明德瞒的好好儿的。
  回到家,季明德在院门上站了半天,直到宝如在厨房里直起了腰,才敢相信这果真是自己买来那所院子。
  满院子一股甜蜜蜜的酒香,宝如还在厨房里忙碌,灶头上几只一尺多高的大木桶,桶里盛满了黄灿灿热胖胖的沙枣。
  她见他来了,鼻尖上还沾着灰了,一脸的笑,提着满满一铜壶的水已经跑了出来:“我家相公读书一日回来了,辛苦辛苦,快快儿到西厢坐了,我替你洗脚。”
  自打成亲以来,只有他给她洗脚,她连那脚盆放在何处都不知道,今儿这份外的殷勤,季明德猜不出她为何这样高兴,瞧那一桶桶的枣儿像是李纯孝家的东西,也知她瞧着憨,嘴上却像抹了蜜,最擅与人拉关系,猜她是要跟那张氏一起做点小营生,遂将她压在床上,褪了她那厚腾腾的鞋子,替她在水里揉着一只只的小趾丫儿。
  宝如自窗前的小书案上抽了张油纸过来,泡着一双脚丫子,两只手儿极灵巧的叠着,不一会儿,叠出来只比巴掌略大的小官帽出来,放在季明德的头上试了试。
  两扇子的小官帽,檐子一扇一扇,她笑道:“大官人,财源广进,金榜提名呀。”
  她这是要为明儿头一回做卖买预演了。再叠一枚官帽儿出来,仍是往季明德头上一套:“少夫人,百子千孙,吉祥如意呀。”
  季明德边笑边摇头,粗手搓着她双绵绵的脚掌心,道:“若是那未嫁的二八姑娘来买枣,要怎么说?”
  他那黄茧粗粗的手揉着脚掌心,揉的忙碌了一天的宝如舌头打着得得儿直叫舒服。歪着脑袋想了想,她道:“小娘子,早觅佳婿,进士登科呀。”
  季明德故意挑刺儿:“天下最好,莫过女儿未嫁,娇养闺中,你劝她们早觅佳婿,她们会恼你的。”
  宝如叠了七八只小官帽儿,一只只摞在一处,待季明德揩干了脚,盘腿坐在床上,笑的眼儿弯弯:“怎会,成家过日子是顶好的事儿,她们怎么会恼?”
  话说到一半儿,她又是一笑:“我也是傻,婚婚姻姻,都是撞天昏了,我是嫁对了人,若有那等嫁了白眼狼的,成亲不如作女儿,那就改一句:小娘子,吃了我这蜜枣儿了,保你闺中生活甜如蜜,年年是二八,人比花姣。”
  她说她嫁对了人,可见对于这场撞来的天昏,还是满意的。
  季明德揉罢了脚,再添些热水进来,挑纸挽起她的洒腿裤管儿。
  两枚玉管似的小腿,脂肤透蜜,从膝盖处整块整块的淤青,与米白色的肌肤囧异,有几处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痕来,是昨天夜里她跪的太久,压出来的。热水淋上去,她疼的上下牙直打颤儿。
  早起看帕子上有丝丝血痕,他就知道昨夜自己怕是有些过了,不呈想她的膝盖淤青成这样。
  罢了他仍是一块青砖习字,宝如对灯折着小官帽儿。
  做蜜枣生意不比绣补子是悄悄儿挣个快钱,宝如打算拿它当挣个往后做生意的本钱出来,灯下两手翻着花儿,笑嘻嘻道:“明儿就是花朝节,赶早儿我和张嫂就要去占个好摊位,在芙蓉园里卖枣儿。
  你可能不知道长安的花朝节,非但京中各家的贵女们,各地来的举子们也可以入芙蓉园,赏花,吟诗作对,投壶吃酒,好不热闹。不过,我不想你去。”
  季明德道:“为何?”
  宝如笑的有些难为情:“秦州总共三十来个举子,都曾见过我,我怕万一他们撞见我在卖枣儿,要笑话你养不起娘子。”
  季明德提笔而书,水隐青砖,过后不见:“既怕我丢人,你不就该呆在这家里,横竖家用的银子我会给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去赚那几个铜板。”
  宝如吐出点红红的舌尖儿来,端详着自己叠的小官帽:“你待我那么好,夫妻一场,我总得表示点儿什么,回报你的恩情。夫妻能做一日,我便挣些银子养你一日,这也是我仅能做到的。”居然口气如此之大,想要养他。
  蘸笔的水定在青砖上,一捺久久划不下去。季明德胡茬隐隐的下颌微抽着,欲要问一句:夫妻一场,果真只有恩情?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止住,摇头苦笑,继续去书字儿了。
  从上辈子沉在胸膛里那无可消解的分恨,到这辈子一门心思田螺姑娘一样想回报的恩情,他虽不能叫她爱上他,却也改变了她的心境。
  宝如非但快活的有点儿过头,殷勤的也叫季明德全然不适应。叠官帽叠到眼看三更,躺到床上还偎了过来,手揪了过来,像摸着朵花苞儿,悄声儿问道:“要不要?”
  这还是宝如头一回主动提及,想要来一回呢。季明德心中头一股暖流滑过,抑着声调长舒了口气。
  昨儿他颠的太狠了,她跪了至少一个多时辰,两只膝盖上的淤青,就是那么来的。
  季明德默了片刻,揽过她在额上吻了吻,道:“你也乏了,睡吧。”
  明儿就要摆摊挣银子了,宝如兴奋的睡不着觉,见季明德居然如此君子,黑暗中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儿,暗道只怕今日去探胡兰茵的一回,两人必是搬弄过了,所以他今儿肉骨头啃足了,肚子是饱的。
  就像好奇季白地库里那声长长的呻吟,然后穿过曲折的通道,看到一个被剥光皮的胡安一样。宝如蜗牛般的两只小触角儿悄悄探着,这一回只探到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便生生抑住了好奇心。


第62章 卖买
  好了她只要知道他和胡兰茵搬弄过就好。按理来说于这种事情一个男人今夜睡完这个明日又去睡那个她应该要厌恶的。
  但宝如既使脑子往那儿溜了那么想了心里也不觉得厌恶季明德。
  反而颇心疼他好端端一个人,非得被两家人撇成两瓣儿。杨氏刀子嘴豆腐心,自幼儿将他拉扯大疼到心眼儿里,却是个养母。
  朱氏面软心辣,病病歪歪偏还是他的亲娘。胡兰茵占着他的亲娘这辈子,宝如也没有天真到以为终于会有一天这个男人能单独只归自己一个人。
  此时狸猫一般往他怀里蜷着唯盼做卖买能发注小财在一起一日便欢欢乐乐的过一日。
  次日黎明宝如和季明德一同起床,张氏早等在门外头了。俩个妇人抬着一大桶枣儿抱着那油纸做成的小官帽,兴冲冲便要往芙蓉园而去。
  宝如的打扮也是怪异梳了个高髻结着季明德的竹簪,穿了件刻意卷过边儿的,他的夹面半膝袄子,松松垮垮,掩耳盗铃装作个小子。
  但就她那只圆俏俏的小脸儿,一笑眼儿弯弯,便是粘上两捋胡子,只要眼晴不瞎的,都能瞧出来她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娘子。
  季明德那四个贴身用的小子,坎儿和余飞去了别处,如今还跟在曲池坊蹲守的,是稻生和野狐。
  稻生的老爹是祖传三代的土匪,给儿娶名叫刀生,誉其刀尖上而生。季明德嫌不好听,替他换了个稻字。
  野狐是季明德在永昌劫道儿时捡来的放羊娃,给一家富户放羊的,风吹散了一圈羊,怕回去要挨富户的鞭子不敢回去,跳崖下去虚蓬蓬的土,死不了,上吊吊断树叉,死不了。
  于是他就在路边摘野狐碗豆吃,想吃野狐碗豆把自己毒死。
  野狐碗豆那东西,人吃了有毒,会被毒死。之所以名叫野狐碗豆,是专门给狐狸吃的,狐狸之所以放臭屁,便是吃野狐碗豆的原因。它吃了碗豆攒一肚子的臭气,对准山洞放个屁,里面的兔子呀山鼠呀都被熏晕了,没头没脑跑出来。
  狐在门口等着,捉一个吃一个。
  野狐吃那碗豆中了毒,口吐白沫躺在路边,哭丢了的羊,哭自己为何吃了这么多还不死,季明德看野狐傻的可怜,遂捡回成纪做了土匪。
  这些孩子们待他都是忠心耿耿,待宝如,也是真正当成大嫂看的。俩人凑了过来,季明德远远望着宝如,道:“去跟着你们大嫂,无论有任何事,等闲不要插手,不要惊动。”
  稻生道:“那若是有人砸摊子,欺负她了?”
  季明德望着青青雾谒的天色中,白色大理石雕成高阙,门口拴马石如阵而列,冷灰色的皇家巨苑就隐在那高墙之中。
  宝如穿着空空荡荡的衫子,两肩溜在两侧,唯独一张圆圆的小脸玉白,在各色早起容颜晦暗的小商小贩中,眉眼笑的弯弯,挺拨蓬勃的像束初夏新抽穗子,高昂昂的麦穗一般。
  他颊侧两个酒窝盛着满满的无奈:“她自己会解决的。”
  宝如前些年是这苑子里的常客,不比那等小摊小贩们没头没脑,进去了四处乱撞要叫里面把守的官兵们乱驱乱赶。
  她早看好了一块地方,就在入苑三里多的紫云楼侧。
  此处虽瞧着清静,却有两座亭台,一曰临水,一曰彩霞。亭子往北,有一处高台,年年都会有一个戏班子在那儿舞剑。
  宝如幼时最喜欢看舞剑,千央万求,四处叫着哥哥,要找个人带自己出来看那戏班子的大娘舞剑。她觉得喜欢吃蜜枣儿的肯定都是小孩子,只要那戏班子的剑舞起,枣儿自然就好卖了。
  所以她先做卖相,一只小官帽里盛上满满一帽子蒸的圆鼓鼓肥胀胀的枣儿,再捏开两只,将那金黄流汁似蜜的肉儿都掐出来摆在上头,叫人看一眼便要馋的流口水。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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