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巫-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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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苗怎地如此少?一个妇人满面愁色,不停低头翻找。昨日她才听说大巫赐灰; 诊治豕首腮之事。她家中两个孩儿,都染了这恶疾,现在头脸肿胀; 躺在家中。为了给孩儿治病,她连夜求到了祭灰,今日一早就出门寻灰引; 谁料附近的黄花苗竟被采摘一空。
都怪自己闭门不出,错过了寻药的机会; 要是家中孩儿因此连累; 可如何是好?耐不住心中焦急; 她呜呜哭了起来; 倒是引来身边几人的探寻。
“采黄花苗的?”有个老汉闻言嘿了一声,“汝可来晚了; 昨日这边冒出好多人,疯采这物事!怕是想囤起来发卖吧?”
“这东西不是刚采的才有用?如何囤积?”旁边有人不信。
“吾倒是听说; 城东有大巫也能治豕首腮; 就是药稍贵些……”又有人插嘴道。
那妇人一听; 顿时激动起来:“那巫灵验吗?”
“听说挺灵……”对方不太确定,“用的药,都是装在陶罐中的草浆。”
“嘿!这巫不会是自己采了黄花苗发卖吧?”有人突然道。
众人顿时大哗,可不是嘛,黄花苗是何等常见的野菜,若不是有人刻意采摘,怎会近郊都找不到?
那妇人却管不了这么多了:“吾儿还病着,花钱也要买来……”
她正想动身,谁料旁边有个汉子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吾听邻人说起,大巫知晓黄花苗有缺,便道改用马齿菜也可……”
“什么?”那妇人愕然转身,“真有此事?!”
马齿菜也是田间常见的野菜,她刚刚就见到了好大一片呢!
“这个,吾也说不准,就是听人提起……”那汉子尴尬的搔了搔头,不敢一口咬定。
对面老汉却一拍大腿:“说不准有用呢!这马齿菜都能治痢疾,说不定也能做灰引呢!”
“就是!先采些回去,遣人到大巫那边问问不就行了?”有人也插口道。
是啊,这妇人反应过来,立刻抱着小筐,跑去择菜去了。
旁人看着,都是感慨,这楚巫跟其他巫者就是不同,若真能驱走瘟鬼就好了。
※※※
“大巫,马齿菜也可做灰引之事,已经传出去了,应当能缓解黄花苗匮乏之急。”林止掩不住目中钦佩,两日前,他怎能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当日施法时,林止确实心有疑虑,害怕城中巫者不满大巫所为,要生事端。谁料这些巫者未曾正面动手,而是派人抢摘黄花苗,还有不少自己制了草药,装在陶罐里卖给病人。
若是长此以往,怕是国人取了祭灰也没有灰引,反倒给那些制药的巫者打出了名望。这岂不是为人作嫁?身为商贾,林止比旁人更清楚其中利害,焉能不急!
谁料听闻此事,大巫并不慌张,只是让他们赠灰的时候改了句说法,若无黄花苗,马齿菜亦可。
这马齿菜,可是比黄花苗更常见的野菜,如此一来,那些囤积黄花苗的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要命的,没了黄花苗,还有马齿菜,没了马齿菜,说不定还能换旁的灰引,谁还敢在这事上弄鬼?
大巫当初只说一样,怕就是防着旁人算计呢。林止也不由感叹,看来大巫弄出如此大阵仗,确实有些成算。
林止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出乎楚子苓的预料。痄腮本就是热毒,因此清热的药材多有效用,何止这两样野菜,光她知道的方子就有十几种。况且这种自限性疾病,用药只是减少并发症的可能。倒是那些巫医偷偷仿照她的做法,能降低他们哄人乱吃东西,反害了病人的几率。
点了点头,楚子苓吩咐道:“灰要多发一些,不可缺了。还有病不好就不能出门之事,也要大肆传扬。”
听她这么说,林止又想起一事:“小子听说城南有个巫医,也开始施祭灰了。若是这些祭灰无效,岂不坏了大事?”
这可比偷黄花苗更难缠,城南距离这边甚远,听过“楚巫”大名的人本就少些,现在自家信任的巫者也开始施药,谁还要跨过半城,来这边求药?如此不是抢夺大巫的功劳吗?
然而楚子苓面上并无怒色,只道:“无妨,我所要告知他们的东西,已经都说出了。旁人抢不去的。”
祭灰有用吗?怎么可能,那本来就是障眼法,安慰剂。祭灰之外的东西,才是真正治病的法宝。
患儿在康复之前,不能出屋,避免感染他人;若是遇到患者,最好掩住口鼻,避开病气;黄花苗,马齿菜这些能清热解毒的草药,才是真正清热,预防并发症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告诉了他们,只是蒙上了一层“巫术”的外皮而已。
有朝一日,当巫术的影子消失,这些东西就会成为真正传世的法子。偏方只能救一病,但是防疫避疫的理念,会让更多人免于疫病困扰。
“从明日起,再放出消息。若是敷药后,十日不愈又有高热者,可来寻我。”楚子苓说出了下一步的打算。
“大巫不可!”林止面色大变,“此举太过行险!”
若涂了祭灰也不顶用,可能是那些人心不诚,或是用了旁人假冒的灰粉,总之能想出法子,撇清干系。但是亲手治病就不同了,万一无法治愈,之前所为岂不白费?况且城中不知有多少病患,哪能一一救治?
“唯有此法,才是破解旁人攻讦之道。”楚子苓没说那些并发症的严重性,也没说她不介意多跑些地方,多救些孩童,独独提了“破解”二字。
林止一愕,却再也说不出劝阻之言。是了,旁的巫者可能会熬药,会赐灰,但是肯给重病的孩童治病吗?只其中风险,就会让不少人为之却步。
而面前这大巫,不惧这些危险,若真能治好患儿,满城巫者又有哪个能及?这才是定音之锤。
注视着那张因巫纹遍布,看不出太多神情的面孔,林止轻轻拜了下去,动作中少了一些诚惶诚恐肝脑涂地的姿态,却多了几分郑重。
待他退出门去,楚子苓扭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身边,并未开口的田恒:“无咎不劝我吗?”
田恒望着面前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子苓心中有数,何必相劝。”
自前日鱼氏那小子前来帮忙,他的心就放回了肚里。只要鱼氏参与,华元又怎会甘落人后?如今华元大权在握,绝不可能放任旁人针对子苓,再以此攻讦自己。有了右师相护,不论是卿士还是巫者,都要收敛鬼域心思,才会改为抢摘黄花苗、伪造祭灰这等手段。
如今子苓亲自出马诊治重病者,正是破解的妙计。
然而田恒不觉得,她只是为了“破解”。若无救人之心,她岂会甘冒风险,请命出宫?这亲自诊治,跟柴燎驱鬼的举动别无二致,都是为了宋地国人。莫说巫者,就是那些满口仁义的君子们,又有几个会甘愿为庶黎奔波?然则,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变得沉稳了,愈发行止有度,进退得法。然而比起给卿士诊病,比起打造“神巫”名头,此刻的她,更加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她不是该困于深宫之人。
田恒闭上了嘴,也把这些藏在了心里。只要能驱除瘟鬼,子苓何愁名望地位?她能在宋宫立足,能让华元奉为座上宾,能让举国士庶奉若神明。适不适合,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守在一旁即可。
※※※
“大巫,大巫,吾儿昨日突然抽搐不止,似恶鬼附体,求大巫救命!”
一个汉子跌跌撞撞扑到了小院门前,叩首不止,额上顷刻破了一片。立在院外的仆役皱眉问道:“人呢?怎不带来?”
那汉子惊呼一声,似是才想起求巫的礼节,狼狈起身,然而还没等他迈步返回,就见院内蹄声响起,一辆安车驶了出来。御车的大汉轻轻一扯缰绳,骈马长嘶,一寸不差,正正停在他身边。
竹帘挑起,一张绘满巫纹的白皙面孔,出现在面前:“汝家在何处?”
那汉子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车前御者已经不耐烦的喝到:“上车引路!”
这一声呵斥,倒是让那汉子醒过神来,哆嗦一下,赶忙爬上车,缩在御者身旁:“在,在三条街外,从此处西转……”
“抓稳了!”那御者一抖缰绳,骏马再次奔驰起来。
两耳如有风灌,那汉子死死抓住了面前车轼,只觉魂儿都快从腔子中冒了出来。大巫……大巫居然随他返家?他那茅舍,大巫怎能踏足?
好在心中慌乱,他也没有指错路,只花了片刻功夫,车就停在了家门口。被马蹄声惊到,有个老妪走出来观瞧,就见儿子连滚带爬下了车,朝这边奔来。
“你怎回来了?大巫不肯治狗儿吗?”那老妪呜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谁料此刻车帘一掀,一席巫袍出现在面前。那老妪的哭声直接给吓了回去,两眼发直,双腿打战,“巫……巫……”
“正是大巫!”汉子赶忙搀着老母,一同跪了下来,那巫者却未顿足,快步向屋中走去。
后面御者跟了上来,瞪他一眼,似是不满他没有眼色。那汉子又惊又羞,赶忙又爬了起来,紧紧跟在大巫身后。陋室一间,哪需要引路?迈步入内室,就见个妇人跪在草榻边,呜呜哭着,乍见来人也是身形一震,猛地扑上前来:“大巫救救吾儿!”
那巫者也未理她,径自来到榻边,撑起了那浑身发颤的小儿,先看颈项,再看口眼,最后握住了腕子。片刻后,她扭头问了几句,奈何夫妻俩都不通雅言,茫然失措,倒是身后御者用宋语问道:“小儿可用了灰引?发病几日?除惊厥外可有呕吐?腹有疼痛吗?”
两人恍然,连忙作答,听了那御者的转述,大巫微微颔首,冲他们做了个“避让”的手势。
“大巫要施法,先退避吧。”御者立刻道。
夫妻俩并那老妪赶忙互相搀扶着,退了出去。
这妖邪俯身的病能治好吗?为何旁人家的孩儿,只要用了灰引,就能康复,偏偏自家不行?
坐在屋外愣了半晌,那妇人突然哭着抽打起身边的丈夫:“都怪你!都怪你!若是早寻来灰引,哪会如此?!”
那汉子讷讷,不敢还嘴,闷头挨打,倒是老妪骂了一声:“大巫还在施术,岂可搅扰!”
这话立刻让那妇人安静下来,双手紧紧握在一处,含着两眼泪花,看向放下的布帘。如此煎熬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那布帘一掀,大巫走了出来。
“大巫,吾儿可还有救?!”妇人膝行几步,哽咽问道。
那大巫微微颔首,取出包药递了过去。似是已经吩咐过了,那车御对几人说道:“这药熬煮一个时辰,早晚各服一碗,两日可愈。剩下的药渣需埋在院落东墙角,切不可随意抛弃。若两日后高热还不退,再送人至宅邸。”
哪能料到大巫到不但施了法,赐了药,还言两日后不愈,肯继续管她那孩儿,妇人傻愣愣的接过药包,泪已流了满面。
那大巫看了三人一眼,轻轻颔首,眼底平静温和,犹若安慰。随后她便出了屋,坐上了马车。
这时,那汉子才骤然惊醒,冲了出去,却见马车已经遥遥驰远,树上鹊儿惊起一片,喳喳盘旋,绕于屋前。
从这日起,那辆小小安车穿梭城中,忙碌起来。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鹊飞翩翩,归我屋舍;鹊鸣喈喈; 报我佳音……”
听着外面小童欢快的歌声; 华元放下了车帘; 胸中既有心惊又是感慨。仅仅半月,席卷全城的痄腮就彻底平息; 放在以往,哪个敢信?偏偏那楚巫就做到了。祭祀驱鬼,祭灰除病,还有之后的奔走; 连他都要叹服。若论权势; 朝堂上下,华元自认只在宋公之下,也是他在幕后奔走,才能让那些聒噪的卿士闭嘴; 难缠的巫者收敛。然而瘟鬼; 岂是人力可控?
这样的大巫; 难怪楚国小君拼命也想抓回,可惜; 人还不是落在了他手里。想到此处,华元面上便显出自得,如今瘟鬼已除,城中幼童都没死几个; 这样的喜讯; 怎能不报知君上?小儿口中的“灵鹊”; 才是他邀功之宝。
车轮滚滚,载着他向宫室行去。
※※※
院外,依旧有喧嚣。高声感恩,低声吟唱,还有不断牵进门来的羔羊禽鸟。祭灰可以只换一把谷物,大巫亲手施救,却必须奉上祭祀,感恩戴德。这每一份祭品,每一只禽畜,都一条性命。
“那些人还没散去吗?”楚子苓看向窗外,低声问道。
已经两日了,小院门口还是聚着不少人,日日膜拜,虔诚供奉,似乎把院中之人当作了神明本身。楚子苓想过,治好痄腮应当会扩大她的声望,让她在宋地站稳脚步,但是没料到,自己竟会被抬到这样的位置。
“总会散的,不必管他们。”田恒看着面前又瘦了不少的身影,只劝道,“倒是你,应当好好歇息一下。”
作为出行的御者,田恒这几日陪伴楚子苓走了不少地方,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女子付出的辛劳。且不说施法本就费神,光是奔波,就足以让人筋疲力尽。
然而,她撑了下来。只这份毅力,就让人赞叹。如今瘟鬼已退,最重要的就是修养生息,至少让那张被巫纹掩盖的面孔,不再疲惫苍白。
楚子苓却摇了摇头:“我还好。”
这几天虽然疲于奔波,又接诊了不少病人。但是论起强度,其实并不如急诊室里那些医护人员。针灸对于小儿高热,本就有奇效,况且两千多年的人口数量,又能有多少?城中不止她一个巫者,送到自己手上的病人,并没有预料中的多。
这样的操劳又算得了什么?真正让楚子苓难以适从的,是院外传唱的歌谣。那些受了她恩惠的国人,唱出了一首“灵鹊”。而这个称呼,原本应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所有医生都耳熟能详的人物。
“扁”者源自“鶣”,“扁鹊”便意为“鹊飞鶣鶣”。所谓“扁鹊”,并非是真正的人名,而是“神医”的代称。就如翩翩飞翔的灵鹊,为病人带来生机和喜讯。因此古画中的“扁鹊针灸图”,才会是人首鸟身,犹若神祇一般的造物。
而她现在,成了宋人口中的“灵鹊”。
她配得上这称呼吗?抛弃了“六不治”原则,借助装神弄鬼达成所愿,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巫医”……
看着楚子苓面上神色,田恒眉峰微皱,有些担忧。明明已经实现了出宫的初衷,怎会因几个宋人叩拜,就心神不宁?若是如此,她要如何适应这新的身份?
正想再劝,有仆役匆匆赶了过来:“大巫,宋公遣使来请!”
“遣使”!楚子苓和田恒齐齐站起身来,这两字,代表的意义可不同寻常。
匆匆整了整衣裙,楚子苓迎了出去,就见一位高大武士对她躬身行礼:“驱除瘟鬼,救治万民,何其伟哉!君上命吾为御,迎大巫回宫!”
他身后的,是一辆华盖大车,驷马并辔,若无君主许可,寻常卿士都不可乘!这是专门为迎她,准备的车驾?
楚子苓又那么一瞬茫然,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撑住了她的肩背。浑身一震,楚子苓郑重对来人颔首:“有劳君子。”
手挽前绥,她缓步登上大车,端坐在那宽广的华盖之下,目光却落在了车旁。刚刚扶住她的人,正立在远处,目光沉稳,唇角带笑,似乎眼前这一切,都未曾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你应得的”。那双眸子,如此坚定的诉说着,就如拦在波涛前的堤坝,让楚子苓的心渐渐也安稳了下来。她已经做完了一切,现在,是最后一步了。
御者一抖缰绳,四匹骏马同时迈步,出了院落。只一墙之隔,便换了天地。无数双狂热的眼睛,顷刻望了过来,那目中炽烈,更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