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良医-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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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门扉半掩,透过半开的门洞可以看到小院当中的一颗大树下摆着一架木织机,此时织机上已落满了白雪。
一个头发半白的婆子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一直走进烧着地龙的暖阁。暖阁里的窗边摆着一张矮榻,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靠在窗边绣着手中的绣棚。
“王妃,世子从淮迁回来了。”婆子走到女子身边,低首轻声道。
女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仍旧专注地盯着绣棚上绣了一半的大红牡丹,似乎并没有认真去听婆子在说什么。
“王妃,还有一事……”婆子似乎有些不好启口,见那女子并没有搭话的意思,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想说什么,也不在意她说不说。
婆子无法,只得继续道:“世子带了一个姑娘回来,听说,还是一个怂恿着生母去与生父和离的姑娘。”
萧御带着方氏到凤府门前逼凤云飞写放妻书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传遍小半个京城了。
女子手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竟是一张几乎令人一见忘忧的绝美面庞。乌发如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垂于脑后,几缕发丝挡在颊边,更衬得肤若凝脂,肌肤赛雪。柳眉杏目间眼波一转,犹如渗透着江南三月的温润气息,柔和得恰似一缕微风一般。
只是仔细打量一番,仍会发现这有着绝美姿容的女子已经并不年轻了,眼角边有一丝岁月刻下的微痕。
婆子更加恭敬地弯下了腰身。
“怎么回事?”女子开口道,声音也仍带着几分来自南方的温软音调,全不同于这京城口音的干脆豪放。
“时间仓促,奴婢也只是打听到个大概。世子一回府就吩咐下人打扫出了一座空院子,就是那座世子小时候住的云空居。世子自从懂事之后,就不准任何人靠近那座院子,却没想到竟要打扫出来给那位凤大姑娘住。而那位凤大姑娘,正是与世子和元老王爷一同从淮迁来到京城的那个姑娘。现在街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带着生母打上凤府大门,强逼凤老爷写那放妻书,甚至故意拉结了一众人看着,当着众人的面将凤老爷当年的妻妾之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虽然于情于法凤云飞都站不住脚,众人同情方氏,却不会赞同凤照钰的行为。这样忤逆生父的举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大不孝,何况哪个高门大户之内没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谁也不会喜欢这种将家丑肆意宣扬的人。婆子的话语当中,自然就带了些偏见出来。
“偏偏世子似对那凤大姑娘极为上心,连老王爷也很满意她。”婆子皱眉说道。
女子沉默不语,半晌后道:“这样的女子是进不了元王府的门的,随他怎么闹吧。”
婆子将话传到也便完成了使命,此时王妃既已表明态度,她便恭敬地应了,见王妃又拿起绣棚开始绣花,婆子告退了一声,便缓缓退出暖阁。
王妃的态度她并不意外。
元王妃是当年名动江南的世家才女。王妃母族是从前朝挺立至今的书香世家,自从建国以来已走出过数位大儒,更有三位帝师至今为人景仰。她在闺中时所作的每一首诗皆被闺阁女儿争相传抄,后来有几首却不知如何流落到了外面,连大梁第一才子都拜服在她的才情之下。她因此心比天高,也有骄傲的资本。
这座元王府对于王妃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她早已对元王爷断了情意,更无意于王妃之位,只是元王爷不愿意放她走,她便只能在这所宅院里熬着。她冷了情冷了心,对于王府里的其他事,她早不放在心上,连同她的亲生儿子在内,都入不了她的眼。
谢景修的马车进了王府,刚一踏下车来,一名男子正好迎面走来,一看到他便面上堆笑地迎上前来。
“景林给大哥见礼了。大哥和祖父今日回府,也不派人早点回府来通知一声,小弟也好给大哥和祖父安排洗尘宴哪。”
谢景林是元王府的次子,乃是侧妃所出,与谢景修只差了一个月的生辰。
谢景修立在原地,拢了拢披风:“不必如此麻烦。你忙你的事去吧。”
说完迈步便走,两名小厮慌忙跟上。
谢景林在他身后遥遥拱了拱手:“小弟恭送大哥。”一双眼睛盯着谢景修的背影,直到他走过穿堂,不见了身影。
“二少爷,世子好像自回来之后还没给王爷请过安哪,还有,听说世子带了个姑娘回来,还想安排她住在云空居,不过最后又把那姑娘送出去了。”谢景林身后的小厮上前低声道。
谢景林笑了一声:“云空居?大哥让人住他的‘闺房’?”
谢景修出生时得高僧批命,竟说他有乱臣贼子之命。
这多半是看元王府不顺眼的人暗中搞的小动作,皇室早就忌惮元王府的声望,只是碍于祖训动不得它,若再来一个乱臣贼子之命的王府世子,皇帝安能坐视不管。
那一字并肩王的名号给元王府带来了多少荣耀,就增添了多少负担。元王爷着实苦恼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由府中清客出了个主意,请来法华寺的高僧改命,只说两岁之前把世子当作女儿娇养便可按服那命格中的戾气。
云空居便是世子两岁之前的居所,谢景修懂事之后便命人封了那所宅院,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
小厮跟在谢景林身后一路朝着前院走去,一边点头道:“是啊,还是世子亲自看着人收拾的。只是我打听到那个姑娘,名声可不大好……”
萧御暂时还不知道,仅仅来了京城一天,他的名声已经在形形色色的有心人、无心人的打听和传播之下渐渐地壮大起来。
当然,一多半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租来的院子十分干净,三人一起打扫了小半天便打扫完了。这里没有外人,萧御便换回了男装,翩翩少年郎的身姿模样让方氏看了好一阵欣慰。
眼看着天色不早,百灵进了厨房去做晚饭,那里有谢景修早已命人备下的粮食蔬菜。萧御拉着方氏坐在屋子里,开始告知她以后的打算。
“母亲,现在既已和离,你还是回到外祖家比较安全。我先打听一下外祖家的情况,先把您当年的嫁妆单子拿到手,去找凤云飞要回嫁妆,能要多少就要回多少。等回到外祖家,您还可以靠着嫁妆过活,也不必看舅舅舅母的脸色。”
方氏捏着帕子呐呐地道:“真的能要回嫁妆么?凤云飞现在的地位可不比从前……”
“放心吧娘,我们依法行事,凤云飞不敢不给的。就算他在皇帝面前有几分脸面,皇帝难道还能说他占着和离妻子的财产不给是对的?这不是打皇室的脸面么,律法可是他们定的。”
方氏忙捂住萧御的嘴巴:“你这孩子,皇家之事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快别说这些话了。娘什么都听你的就是。”
萧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时候你就跟着娘一起住在外祖家,反正凤云飞也不想你住在凤府里。”方氏温柔地抚摸着萧御的头顶,笑着道,“等你长大了,娘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成家立户,到时候娘就可以跟着你去住了。”
萧御抿了抿唇,有些不忍心告诉方氏,等安排好了他所关心的人们,他是打算着彻底脱离了这个身份的。
算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是……方氏一句等你长大提醒了萧御,他这个身体现在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小少年呢。
谢世子就是对着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美少年说着款款的情话,还说什么行周公之礼……简直就是耍流氓嘛。
萧御捧着脸颊看着窗外又飘起来的小雪粒,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68章 遭人诬陷
啪嚓一声,一只粉彩的美人耸肩瓶碎了一地。
凤云宁紧咬着双唇,面色铁青地看着来向她传递消息的婆子,搁在锦缎面靠背上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婆子噤若寒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心里暗暗叫苦。她只不过是将外面发生的事报告给国公夫人知道,为何却要让她承受国公夫人的怒火。
“什么叫凤云飞的原配来跟他和离?你把打听来的事情细细地给我说清楚!”凤云宁咬牙切齿地恨道。
方氏也来了京城?那个没用的女人不是像只狗一样被关在凤家家庙里苟延残喘的吗?什么时候连方氏也敢跳出来给他们添堵了?!
凤云宁从来不把方氏看在眼里,及笄之前在淮迁住着的时候,她就看不起那个以贤良之名誉满闺阁的商人之女。
那个懦弱的可笑的女人,向来以贤良淑德自我标榜,便是杀了她她也只敢怨她自己命不好,做了鬼也仍旧是个没用的废物。
所以她才敢把自己的怒火肆无忌惮地向她发泄,向她报复,把她被迫与路嫣然做什么平妻的时候所受的委屈和窝囊气全都撒在那个女人的身上。谁让她居然胆敢欺骗她呢?!生了两个儿子又如何,她一句话将那个女人贬为贱妾,关押到冷清的家庙里活受罪,凤云飞又敢说她一个字的不是吗?!
如今,居然连那个懦弱无能的蠢妇也敢在她的五指山底下翻身了。
凤云宁阴沉着一张脸,听着那婆子战战兢兢事无巨细的讲述。
方氏和凤照钰是搭着元王府的车队进京的。
方氏当着街坊邻里的面痛骂凤云飞停妻再娶的恶行。
方氏逼着凤云飞写了和离书……
凤云宁听在耳里,手上的颤抖一直无法停止。
她不但恨,她还怕。她真怕听到方氏已经把当年那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出来……
虽说她现在地位稳固,她这些年费尽心机讨好贵妃娘娘,她在贵妃娘娘的面前比国公府的几个男人还有面子。即便方氏真的把当年之事宣扬出去,她也有办法妥当处置。现在安在青全要靠着她在贵妃娘娘面前为国公府周旋,否则凭他那般平庸之才如何能在李大人面前占得一席之地。
别说她只是换出去一个女儿,便是她犯下再大的过错,只要不危害到国公府的前程,安在青一个屁都不会放。
只是终究不如让那些陈年旧事永久尘封的好。
婆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完,凤云宁又默然不语了好半晌,直到那婆子吓得满头冷汗,摇摇欲坠快要跪不住了的时候,凤云宁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行了,你下去吧。继续打听着外面的事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婆子连连应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谄笑着向凤云宁福了一礼。凤云宁不耐烦地摆着手:“快滚吧。”
婆子这才敢动了脚步,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凤云宁的奶嬷嬷邱氏走上前轻声道:“夫人也别太担心了,那方氏不敢说出当年之事的。她不为她自己想,也要为她两个孩子想想。凤大人若是翻了船,他们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那方氏当年被方家逼着和离,她偏偏舍不得凤大人,方家便懒得管她了。如今想是方氏回过味来,想要拿了和离书重回方家罢了。 ”
凤云宁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奶娘,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有些后悔了,当年如果把方氏和那个孩子早些处理掉,也不会有今日这烦心事了。”
邱嬷嬷却觉得,如果凤云宁从一开始就别为难方氏,她现在仍是凤家的大夫人,都在一条船上,又岂会惹来今日这些麻烦。
不过这话她自是不敢在凤云宁面前说的,只能安慰道:“没有人能将事事都提前洞察。谁能想到那方氏泥捏似的一个人,居然也有敢挺起脊梁骨的一天。”
凤云宁凝神想了片刻:“不管她是怎么想的,这个人,都不能再留了。”
邱嬷嬷一惊,低声道:“夫人想要如何?她现在可是在京城里,不比在淮迁,可以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这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夫人,夫人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安在青对凤云宁这正室夫人的情意早已不复当年,现在安在青对那路嫣然反倒宠爱有加,若不是有贵妃娘娘这一层在,只怕那个无情的男人早要宠妾灭妻了。
凤云宁有些烦躁地道:“这还用嬷嬷提醒,我自然知道。”
邱嬷嬷不敢说话了,凤云宁掐着嫣红的指甲想了片刻,突地一笑:“这一次,倒是路氏给了我一个便利。”
邱嬷嬷不解:“夫人想到了什么?”
“路氏往我院子里安插钉子,我正愁怎么打发呢。”凤云宁缓缓地向后靠去,冷笑一声,“绿琴现在何处?”
绿琴是凤云宁的陪嫁丫鬟,虽不甚得宠,却也是凤云宁自小带在身边的人,配了人后也仍旧留在院子里做事,没想到却被路嫣然收买了。
邱嬷嬷道:“夫人不让惊动她,她现在仍在针线房里做事,一直让人挡着不让靠近夫人的房间罢了。”
凤云宁笑道:“路嫣然拿住了她的软肋,将她那个在庄子上做事的男人捏在手里就让她背叛了我,全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还真是好一对伉俪情深哪。”
邱嬷嬷道:“夫人是想?”
“听说那小蹄子有了身孕,想来为了这一大一小的性命安全,她男人也该做点好事来回报于我。”
“她那男人只是个在庄子上干苦力活的泥腿子,哪里能做好这样大的事呢?”邱嬷嬷摇头道。
要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一个人不是没可能,只是那需得动用训练有素的侍卫,或者买一个亡命之徒的杀手。但不论哪一种都极有可能惊动了国公府里的其他主子,这不是斩草除根,分明是引火烧身。
凤云宁冷笑一声:“谁指望他去动手,只要让方氏和她那个孽种进了大牢,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这绿琴和她男人可都是路氏的人,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是路氏在陷害她……
月上中天时分,一辆马车在城中主干道上飞速驶过。
京城中到了深夜是要戒严的,只是那辆马车上挂着李府的标志,巡察的卫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马车的帘子掀了开来,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庞顶着寒风皱成一团,催促着车夫道:“大叔,我们快到家了吗?”
“大少爷快放下帘子,仔细冻着。”车夫忙道,“再过两条街就是凤府了,只怕府里的主子们都该睡下了,大少爷今天是没法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马车中的少年正是凤照棋。
凤照棋道:“没事,明天再请安也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大姐姐睡了没,我得先去看看她。”
车夫笑着道:“大少爷真是关心大小姐。”
凤照棋缩着脖子放下车帘:“我就她这么一个姐姐,做事还总没个章法,当然得顾着她些。”
因为夜半时分没有行人,车夫便放开了手脚驱马前行,却不防从一个小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影来,直直地跌到马车前面的路上。
车夫吓得连忙喝住马,驾车的马一声长嘶,抬着前蹄停了下来,险险地落在那人的身前,没有伤着他。
车夫惊魂未定,气得怒喝道:“混蛋,你找死啊!夜间戒严还在外乱跑,死了你也白死!”
“到底怎么回事?”凤照棋也钻出帘子朝外看去。
借着天上清亮的月光,可以隐约看清坐在地上的那人是一个身材瘦小却精悍的年轻男人,衣着单薄寒酸,鞋上还沾着湿泥。那人似乎没有听到车夫的训斥,只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歪歪斜斜地继续朝前走去,面上似是凄怆又似茫然,眉头一拧时又带着一丝狠绝,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
车夫还在骂骂咧咧,凤照棋道:“算了大叔,不用管他了,巡察的卫兵看到他肯定会过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