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娘子状元夫-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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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晏子钦行过礼后,丁谓依旧垂眼看着茶上聚散的乳花,让他坐在正对着自己的竹椅上,仿佛很吃力地将头抬起,浑浊的眼疲劳得仿佛连眨一眨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咱们只论旧交,不论朝政,都可以舒展些,不必拘束。”
晏子钦极恭谨地拱手,推脱了几次才落座,道:“后生小子,怎敢与国公论旧交。”
丁谓大笑起来,道:“咱们虽是第一次见,可你的叔父晏殊算是老夫的旧相识了,记得他第一来见我时,我还是右谏议大夫,他也是你这般年纪,可没你这么老成懂事,丢给老夫一个白眼。哈哈,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不必介怀,老夫也没放在心上。”
“你的岳父曲章也是自老夫手下历练出来的,年轻人,不懂收敛,锋芒毕露,后来懂事了,现在能做到枢密使的位置上,为官家、太后分忧,不是很好嘛。兴许你不知道,十多年未登门的他昨晚亲自来过,在我面前为你作保,说你是个极公允的人,绝不会有失偏颇。他为你劳心,老夫为犬子劳心,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那么,你是不是要为你岳父保全这张脸面?”
晏子钦眼观鼻,鼻观心,道:“国公也是为官家、太后分忧,晚生还要请国公指教,岂敢妄言妄语。”
丁谓笑道:“指教谈不上,同朝为官,讲究的就是同心同德,你既然懂得老夫的苦心,只需记着,头上虽有青天,却也要大树遮阴,这朝中上有日月,人人可见,可真正的大树却是不多的”
正说话间,一个丫鬟怯生生地来禀报,欲言又止,丁谓道:“晏大人是自己人,讲吧。”
丫鬟道:“国公爷,罗娘子她……急着要回去。”
晏子钦想起来,昨晚就听说罗绮玉被请到了晋国公府,看来今日还没走,听丁谓道:“绮玉阁被查封了,她要去哪里。”
丫鬟低头不语,丁谓又道:“那么,让她随晏大人走吧。”
晏子钦急忙推辞,却听丁谓笑道:“自古嫦娥爱少年,她中意晏大人那位姓杜的朋友,你何不成人之美?”
晏子钦只好道谢,却不由得起了一层冷汗,原来丁谓早就知道杜和的事,只是一直没揭露,因为不必要也不值得。这个老奸巨猾之人还把持着多少人的秘密把柄?在他皮笑肉不笑的注视下转身离开时,晏子钦如是想着。
却说明姝在家,虽知道晏子钦不会有事,却还是免不了担心,索性把风帽缝完,晌午后,春岫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正是袁意真的亲信,说来取药,请晏夫人行个方便。
明姝见那人慌慌张张,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药。”
那人沉默不语,显然是明白的,可不好说出口。
明姝道:“那你可知这药的厉害,你们娘子正是气血两虚的时候,吃了这药,丢了一命,你们担当得起?”
那人低头小声道:“晏夫人,放心,横竖追究不到您身上。”
明姝本就心乱,一听这话,气急道:“什么叫追究不到我身上,你们不拿她的命当命,难道我也冷眼看着你们胡来吗?”
那人道:“我们娘子想好了,张家的孩子不能留,留了心就软了,一辈子走不开,您要是真为娘子着想,就把药给奴婢。我们娘子托您抓药,不过是为了不让府里人知晓,若是逼急了,奴婢大可自己抓一副回去,拼着被张家打骂死,也不能叫娘子拖到显怀。”
明姝心想,若是不把药给她,她还真可能这样做,于是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副清热去火的药交给她,就算是当饭吃也不碍事,照样贴上堕胎药的方子,想着暂时蒙混过去就是。
将药递过去后,又问:“张麟明日可在家?叫你们娘子先别吃药,你们在张家请郎中不方便,我明日悄悄带进去一个,给她瞧瞧,郎中说这药能吃再吃,千万莫冲动。”
那人应了声,也不知有没有记在心里,等她走后,明姝才拿出真正的堕胎药,叹了口气,心道明日真该和袁意真好好谈谈,劝她决不能因憎恨他人,就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正想着,门外喊了起来,说是官人的马车回来了。
晏子钦去刑部大堂的事家中人人皆知,也都捏着冷汗,将马车迎了进去,下来的却不是晏子钦,而是一位美艳的娘子,虽是隆冬,却也穿得轻薄,大袖罗衫随北风一荡,美得众人心尖儿发冷。
“杜郎呢?”柳眼桃腮,脂光粉艳,开口便是川渝口音,不是罗绮玉是谁?
下人们议论纷纷,不知官人从何处弄来一位绝色的小娘子,都怜悯地看向闻声赶来的夫人,甚至做好了劝架的准备,两个年老的嬷嬷连台词都准备好了——“哪有不偷腥的猫啊,夫人想开点吧。”
可没想到的是,罗绮玉一眼望见曲明姝,随后就提着六幅宽的裙摆跑了过去,拉住她道:“你果然是个女儿家,我前两次没看走眼。”见到明姝疑惑的表情,罗绮玉挽起她的手,笑道:“晏官人路上被刑部张大人请去了,走走走,咱们进去聊,外头还是太冷了,冻得我发抖……”
“所以,丁谓早就知道杜和躲在我们身边?”听了罗绮玉的解释,明姝惊愕道。
罗绮玉抿着嘴点点头,委屈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杜郎出来走动,两月多没见,不知他想没想我。”
正说着,她一低头,忽然瞧见了桌上的药包,还以为是明姝病了,拿起来一看,却是那副堕胎药,吓得她一下把药扔出去,道:“这药是你的?”
明姝急忙摇头,又被误会了,“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买的。”
罗绮玉看了看上面的房子,摇头道:“这种药还要托人买?都是下血的药材,她是要堕胎还是要寻死?”
明姝喜道:“原来罗娘子会医术?”
罗绮玉摆手道:“不是什么神医,曾经有个伺候我的老嬷嬷是专看妇人病的,我耳濡目染,学了一些,算不上本领。”
明姝道:“我那朋友气血两虚,用这药是不是不行?”
罗绮玉变了脸色,道:“除非她想寻死,否则就把这药扔得越远越好。可否方便我去诊脉。”
明姝道:“罗娘子愿意去看看,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家情况特殊,请外面的郎中看诊,怕走漏了风声,传出去不好,若是罗娘子去,就是一百个妥当了。”
罗绮玉掩嘴笑道:“快别谢我,我要在您家叨扰一段时间了。既然从绮玉阁出来了,我就没打算再回去,对了,杜郎呢?他最近,可有提到我?”
明姝笑道:“快别说了,昨天马车停在绮玉阁门口,他还想亲自去看你呢,今日不见人,恐怕是端着架子害羞呢。”
罗绮玉红着脸偷笑,不再说话,依明姝的指示,往杜和房里去了。
明姝送走罗绮玉,脸色又恢复了沉重,不知晏子钦接连被晋国公丁谓和刑部尚书张士逊请去,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较量,于是□□岫准备着回曲府一趟,想和父亲商量对策,又安排家人去张士逊府上等候,一旦见晏子钦出来,让他速速到曲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概要摸尸体……
☆、第51章
明姝来到曲家,在母亲房里靠着东墙坐下,此时还不到酉正,父亲人在衙门里。曲夫人昨天夜里也因官司的事没睡好觉,虽穿了件挡煞的红褙子,依旧衬不出好脸色,明姝心疼地想,做小辈的还未如何,倒是让爹娘操碎了心。
曲夫人让沈嬷嬷按着太阳穴,倦倦道:“你爹还在朝里,越是风口浪尖越不能早退,否则就是自乱阵脚,咱娘儿俩先说说。”
明姝道:“这一日都没见着夫君,只知道他下了刑部大堂后就去了晋国公府叙话,现在又被刑部尚书请走了。”
曲夫人点头道:“晋国公说什么不难猜,无非是知道女婿没说丁家的不是,借机拉拢拉拢,这是他家惯用的伎俩,你爹年轻时就被这么拉拢过,人家不过是广撒网,也未必对每个人十分上心。可麻烦就出在那个张士逊身上,他是什么意思?觉得女婿作了伪证?”
明姝道:“娘把我想说的都说尽了,申时末去的刑部,到现在都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怎么样。这案子本身和两个死了的苦主都不重要了,完全成了朝廷里清流、权臣相互倾轧的由头,和咱们本来也没什么干系,无非是看了一眼女尸,就被牵扯进去。依我说,我还看见了呢,怎么没人提我去刑部问话?”
曲夫人随手往明姝怀里抛了个橙黄的橘子,道:“吃些东西,挡挡你那张没遮拦的嘴,哪有随意传唤妇人过堂的。”
明姝接住橘子,纤指剥开,一股清新的味道弥漫在室内,果肉酸甜,丝毫没有冻坏的迹象,在宋代的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道:“天寒地冻的,哪儿来这么新鲜的橘子?”
曲夫人道:“你爹托人置办来的,昨夜去晋国公府,不得拿出些让人开眼的东西?之前你提过,我却不舍得给你的那幅前唐阎立本图轴也送去了,在咱家留了十多年,你爹好多次想动笔写几行题跋,最后都没舍得,便宜了丁家。”
听到父亲曾去找过丁谓,明姝并没觉得惊讶,她早就料到父亲必定不会对晏子钦置之不理,可当亲耳听母亲诉说经过时,心里依旧百味杂陈。
正说道曲院事,人就到了,守在门口的丫鬟打起挡风雪的绵帘栊,曲院事就规行矩步地进来了,身上是灰鼠里子的皂缎披风,行动见隐隐露出穿在里面的一品大员正红大袖公服,裹在直角幞头外的还是女儿亲手缝制的那顶貂绒风帽。
他刚进门,一阵歪风一卷,把帘栊吹落了,丫鬟再挑起来时,跟在后面的晏子钦才进来,也是风尘仆仆,眼下有些青黑的倦色,进了门,朝刚坐正了身子的岳母行过礼,坐在妻子身畔的交椅上。
明姝看看丈夫,见他神色平静,想开口,却又要等着父亲先问话,只见曲院事不徐不疾端起茶盏,道:“子钦,把你方才说的事再说一遍吧。”
晏子钦应了一声,在岳母万分期待却又忐忑的目光中把今日和刑部尚书的谈话解释了一番,归根到底也就是一句话,“张尚书让我入京兆府,彻查歌妓阮卿卿一案。”
话说完,房中一片寂静,除了曲院事放下茶盏的声音,没人接话。
良久,曲夫人才道:“你又不是京兆府的人,怎么调你去查案?谁许他跨着衙门调人?”
曲院事缓缓道:“官家已应允了,没什么可质疑的,明日就依着张士逊的意思,去京兆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挺过这阵,只是记住一点,无论谁问你案情,你都不许泄露半个字。”
晏子钦点头,道:“岳父的意思小婿明白,滴水不漏才能立稳脚跟,不知我的底牌,丁家、清流才会有所忌惮,稍有倾向,就成了活靶子。”
曲院事道:“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需赘言,回去早些休息。”
明姝和晏子钦携手告辞,上了马车,方才一直在倾听的明姝终于开口了,道:“我看,父亲十有八~九要去太后那儿了。”谁人不知,曲章是太后的亲信,“他说‘挺过这阵’,就是等太后介入。”
晏子钦道:“一切明朗之前,只能步步小心。”又叹了口气,笑道:“今日才知做人的艰难,独善其身亦是奢求,罢了,浑水已经找上门来,不如放开来趟一回,看看它到底能深几尺。”
第二日,晏子钦不需上朝,倒是睡了一个难得的懒觉,起来后好整以暇地地读书、洗漱、用饭,饭后还吃了两块裹了蔗糖的米糕,很惬意似的,让家人许安看得只冒冷汗,心道,这位爷是糊涂了还是怎的,不像是麻烦上身,倒开始享受起来,莫非自觉到了山穷水尽处,索性放任自流了?
看着他闲散的样子,明姝忽然想到了在临川的日子,回首往事,才觉得那时的生活也不错,曾经无比怀念京城,想必是在父母的隐蔽下,不知宦海沉浮、人情险恶,如今自己当家立事,才觉出山居岁月的可贵。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明姝要和晏子钦一起动身,本想换上男装,却被晏子钦拦下了。
“咱们家有什么人,都在他们的掌握中,不需掩饰了。”
明姝想想,也是这番道理,不必掩耳盗铃,她的女扮男装连罗绮玉都骗不了,遑论瞒过官场中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只是穿了一身深青的厚褙子,下身是素白裙子,与平日柔美绮丽的衣裙不同,今日的素淡穿着,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干练气质。
随他们一起去的也有杜和,自从知道丁家已经不追究他,他就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当天夜里就在大街上乱转,逢人就打招呼,今天自然不会错过同晏子钦一起去衙门的机会,骑着马跟马车外。他大概是所有人中心情最好的一个,重见天日的喜悦让他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
来到京兆府衙门,进了大门,院落里一片死寂,未化的白雪被北风卷起,像极了临川柘冈漫山遍野的雪白辛夷。衙役们都知道今天来了个“不速之客”,阮卿卿的案子牵扯面太广,这种情况最是难办,这位不速之客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不过是混口官粮过日子,不想被牵连。
证人、证词,无论什么,都比不上死者的尸体诚实,这是明姝常常讲给他的道理,既然一桩简单的自杀案子被搅得如此复杂,不知哪方是真,哪方是假,不如先从绝不会撒谎的尸体入手。
阮卿卿和尹俊的遗体都停放在敛房,经过两个月的侵蚀,已经高度白骨化,和那具吊在娘娘庙房梁上的女尸“阔别三月”,那时她还算是个完整的人,现在却只剩下一具枯骨了。
明姝一边带起手套、围上遮挡异味的面纱,一边绕着放置骸骨的木床观察。
“很年轻,两个人都很年轻,骨骺尚未完全闭合。”所谓骨骺就是骨干两端膨大光滑的关节面,儿童的骨骺是疏松的,留下身高增长地空间,随着年龄的增长,骨骺逐渐闭合,成年后则完全闭合。
明姝又伸出手细致地检查了耻骨联合情况,借此更加细致地判断年龄,“女人耻骨联合面嵴高锐,年龄在十六到十八之间,男人的耻骨联合面上出现骨化结节,应该在二十岁上下。”
这番关于年龄的检查是为了防止衙门以他人尸骸滥竽充数,借此隐瞒真相。
晏子钦,道:“听说尹俊少年时曾经右腿骨折,能看出迹象吗?”
明姝点点头,道:“你看,右胫骨上有一层骨痂,骨骼比左腿相同位置粗壮些,这是骨折后未得到很好的医治,愈合情况不佳造成的。听说尹俊家境贫困,倒是很符合他家的情况,应该是他本人的骸骨没错。”
她一边说,一边翻查仵作填好的尸格,死因一栏写的是服毒,而实际上,骸骨的颈部的确因□□腐蚀而变得焦黑,可除此之外,头部、后颈、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轻度损伤,应该是死前短短几天时间内造成的,可见传闻不虚,他的确曾屡次尝试自尽。
“还真是孜孜不倦地求死,全是为了阮卿卿吗?”明姝摇摇头,来到了女死者旁边,又对着尸格一一检验,本来是例行公事,却忽然愣住了,良久后,抬头盯着晏子钦,喟然长叹道:“你那天夜里问得不错,她果然有了身孕,已经四个月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除了上吊造成的颈骨损伤,身上还有被殴打的痕迹,而胎儿……应该比他的母亲先离开人世……”
正说着,有声音从公堂那边传来,却是杜和的声音,很远,听不清,晏子钦和明姝急忙过去查看,却见杜和拉着一对畏畏缩缩的老年夫妇,叫道:“就是你们,那天在娘娘庙又五户人家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