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宗师在现代-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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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以前,雁游用自己特制的溶液浸泡一个昼夜就能让它褪去表面的污垢和那层锈壳。但那种溶液需要的材料比较特殊,现下仓促之间,他该到哪里去找?
雁游向来是个理智的人,知道着急解决不了问题,烦心片刻,便将烦燥的心情压了下去,转而专注思考该怎么办。
——直接将未处理的残匣拿给莫老?万万不行,不管卖什么都要有卖相,哪怕莫老不顾肮脏将之收下,肯定也给不上价格。这还是比较乐观的想法,若是莫老挑剔些,嫌脏不肯细看没认出来,说不定真要像小方所说的,把他当成骗子。不但生意做不成,还白惹一身臊。
——对莫老说改天再给他?但人买东西都有种冲动,除非是上品珍宝,一旦这股劲儿过了,就不愿再要了。况且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商品,万一莫老回去想想,觉得是个小孩在骗他,否则也不会说好了又交不出东西,到时哪怕他把残匣修整得再精美,莫老也不愿见他了。
考虑到种种因素,最好的办法还是依照原计划,马上将残匣清理干净送过去。但这么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该用什么方法来清理?
权衡利弊之际,雁游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张主任带他参观过的厂房里,有个放化学试剂的房间。他以前不懂这些西洋舶来的东西,好在原本的雁游数理化都学得不错,加上张主任介绍时曾说起过它们的功用,两相印证,让他印象深刻。
他记得,有一种叫硝酸的化学品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腐蚀物品,这原理和他以前特制的溶液有相通之处。也许,硝酸也可以帮他清洁残匣!
☆、9 残匣与初恋
想到这点,雁游马上奔下楼去。
厂里的化学试剂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取用,好在他的岗位是分捡废铁,偶尔有些废铁除了表面粘附的垃圾就能用,这时会用到硝酸,所以厂房里还存放了一些用剩的。
打量四下无人,雁游用备用钥匙打开厂房大门,用准备好的玻璃瓶子,将残余的溶液倒走了一半。
回到房间,他努力回想着关于硝酸的知识。
硝酸腐蚀性非常强,除了实验之外,一般日常使用时都要将之稀释,降低浓度。
想到这些,雁游心里隐隐有了低。但他吃不准硝酸的本来性能究竟有多强悍。想了一想,他取出一枚铁钉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溶液上去。
溶液甫一接触铁钉,便嗤地一声冒出白烟,吐出许多泡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但铁钉被洞穿为二,甚至连下面的石砖都添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硝酸的威力,竟这么强!
雁游心中大喜,连忙找出几只瓷碗,分别往里面添加同等份量的硝酸。又取来清水,按不同的比例注入,再把家里剩下的铁钉找来,挨个儿实验。
浸泡在不同浓度硝酸溶液中的铁钉,各自发生了不同的变化。有的腐蚀太过,有的又完全看不出痕迹。直到试验到比重为百分之一的溶液时,终于呈现了雁游想要的结果。
注视着被溶消化解了表面的铁锈,重新变得光洁如新的铁钉,雁游兴奋不已:“成了!”
琉璃厂茶室。
茶水换了三壶,续了两次;周围几对捉着象棋、围棋厮杀对弈的老大爷也被莫老看了个遍,却仍是不见那位小朋友的影子。
待到后来,莫老已不去看表,直接找服务员要了一叠过期报纸慢慢翻看,从新闻民生里重新去看这座他阔别多年的城市。
小方起先不敢催促,但眼瞅着离约定时间已过去了一刻钟,胆子不禁大了起来。
重新叫服务员新沏了龙井端上来,他为莫老斟上一杯,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都过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人?会不会是路上堵车了。”
“这里又不是港岛,还没那么多私家车。”
见老板放下了报纸,转而开始擦拭多年不离身的怀表,小方又试探道:“也许是小孩子贪玩,跑去了别的地方。您看,都该吃晚饭了,还要等下去吗?”
“唔,如果你饿了,那就先走,晚上再来接我。”
莫老淡淡一句话,顿时堵得小方手忙脚乱:“我不饿,就是怕您饿过头又犯了胃病。”
小方生怕老板对自己留下坏印象。还想再解释几句,一名少年突然走到桌前,微微喘息着说道:“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一时忘了摆在哪里,几乎把家翻遍了才找到。”
这少年正是雁游。他在家里多耽误了一会儿,刚才是跑着过来的,现在还没缓过气来。细密的汗珠从发根点点渗下,沿着尖削的下巴将背心打湿了一片。整张脸胀得通红,却因此愈显得皮肤白皙。
莫老见他明显累得狠了,连忙将怀表收进中山装的口袋,又起身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又把茶点推到他面前:“真是麻烦你了,快歇一歇。”
一旁小方看见,顿时惊得合不拢嘴:莫老几时这样鞍前马后地伺候过人?这可是连他最疼爱的小孙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啊!真不知他老人家为何对这个一身穷酸的少年这般青眼有加。
小方虽然也是华夏人,从小接受的却是西式教育,而且在港岛出生,所以他根本无法理解莫老暮年还乡的怅然。对莫老而言,雁游不仅仅只是一名偶遇的普通少年,还让他想起当年学堂里,那些同样出身普通家庭的同窗。
所谓触景生情,大抵如此。那份似是还非的惘然,令莫老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柔软。
雁游虽然聪慧,却也无法体会到这份老年人特有的怅思,只道遇上了一位特别和气的老者。
一口气灌下半盏茶,稍稍缓过了一些,他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老人家,就是它了。”
近乡情怯,一直在期待的莫老这会儿反而有些迟疑起来。枯瘦的手指摩挲片刻,才慢慢剥开裹在外面的牛皮纸。
一个金芒闪光的鎏金匣子,就此呈现在三人面前。
它是残缺的,不但缺少上盖,仅有底座,连周身原本的珠饰都剥落殆尽。许多地方还有深浅不一的黑痕,不复当年精致,处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小方只扫了一眼,便在心里嘀咕:“这盒子真是比想像中的还破,也不知是不是莫老要找的。但就算是,他老人家也多半会失望吧……”
一念未已,他无意往莫老的脸上一瞟,登时再度目瞪口呆:外慈内刚,一生要强的莫老,居然哭了!虽然只是眼角沁出一滴泪珠,但他确实是落泪了!难道这盒子有什么魔力不成?
满心疑惑的小方不敢询问莫老,只带着一肚子疑问,视线不断在残匣与莫老身上打转,试图找出彼此之间的联系。
而曾经经历战乱,看惯了世间百态的雁游,在看见莫老突然落泪后并不太吃惊,只是不无惆怅的想到,看来这残匣背后也有一段往事。
再联想起完整的首饰盒是因为战火而变得残缺,想到这无知无觉的小小物件身后也许承载了种种人生苦难,悲欢离合,雁游原本因偶然寻到商机带来的兴奋不知不觉慢慢消失,余下的唯有惆怅。
他不但爱古玩,更懂得欣赏古玩之美。古玩的美不仅仅在于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更在于它们所经历的一切。大到青铜钟鼎见证的天下兴亡,小到一支珠簪旁观的如花美眷。古玩承载的不仅仅只是匠艺,更是那份悠悠千年的底蕴。
不仅因为年代,更因其人文价值,方成就古玩之珍之贵。
山中随便一块石头,也许就有几百上千年的历史,却从没有人把它们当做珍宝。个中原因,便在于此。
再度看见这只朝思暮想的首饰盒,莫老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激荡。待到稍稍平静一些,他才发现自己不但紧紧将残匣握在心里,甚至还流了眼泪,大为失态,不禁有些赧然。
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刚想说几句场面话,把刚才的失态敷衍过去,无意间却对上了雁游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洞彻世事的平静,却并不冷淡无情,而是隐隐带了几分悲悯关切。像是一位可以交心的挚友,在他面前你无需有任何掩饰,无需有任何借口,可以彻底放松,倾诉一切。因为你知道,他不会嘲笑你,更不会轻视你,反而会鼓励安慰你。
这样的神情,实在不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以拥有的。但惊诧之余,莫老却不由慢慢放松了原本紧绷的心弦,之前那几分羞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不觉,他开口说起这段从没有对任何人提及的往事。
“小朋友,你看见过照片,该知道这是个收藏珍珠的盒子。它其实不值钱,是用铅掺了锡打造的,外面镀了一层金子。但它对我来说,却有无与伦比的价值,这些年我心心念念都想找到它……”
“这是我的英文老师给我的。那会儿时兴西学,但我小时候是在私塾念的四书五经,十四岁时进了学院跟不上进度,尤其是英文,简直头痛极了。家父便为我请了一位先生来。他只大我五岁,还在师范念书,我就叫他小先生。他懂得很多,对那时的我来说,简直无所不知,拥有致使的吸引力。不知不觉,我做什么都要提起他,他是我那时最崇拜的人。”
说到这里,莫老沉默良久,双手慢慢松开首饰盒,滑落向下,紧紧扣住了藤椅的扶手,好让声音不要那么颤抖。
“那颗珠子是我十六岁时祖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说是夜明珠,其实只是颗难得的大珠罢了,珠光较强,只要一点点光线就能映得满室流光。当时我很喜爱它,到手后就去给小先生看。小先生说他早知道祖母要送我这个,便为我准备了一个收藏的盒子。其实珠子本身配的小盒已经非常名贵,用花梨木雕成,还用了难得的填漆工艺。但不知为什么,我更喜欢小先生给的盒子,当场就换下来,之后更是时时带在身边,简直一刻也不愿离身。”
莫老再度停顿,像是想到了那段年少美好的时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淡笑。
小方不失时机地说道:“所谓礼轻人意重,您与那位小先生友谊如此深厚,自然更喜爱他送给您的东西。”
莫老却没有接这话,再次不自觉地取出怀表,一脸怀念地摩挲起来,继续说道:“后来外战内战,烽火连天,战线节节推进,据说就要攻进四九城。我父亲为了一家老小,打算迁到港岛。我请求他带小先生一家一起走,但他不肯,还狠狠打了我一顿,落下外伤。当时我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等到恢复意识后,已经身在前往港岛的飞机上了。我设法打听他的消息,却是杳无音讯。解放后我多次托人回来找过,但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唉……眼下离家去国几十年,我也早已娶妻生子,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注视着掌中的怀表,又指了指残盒,苦涩一笑:“当年登机时行李超重,我家人把能丢的都丢了,包括这只盒子,只带走了珍珠。我这次回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让人去潘家园寻找,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真有重逢之日。可惜,我与小先生却始终无缘一见。”
小方又讨好地说道:“您别太伤心,虽然无法再见,但您与他的友谊却永远不会改变。有这份情义在,就足够了。”
真的只是友谊么?雁游却不置可否。他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如果只是顾念友情,莫老的父亲为什么下狠手打伤儿子?莫老为什么又特地提到娶妻生子?
也许,莫老仍有什么隐情未曾说出,那多半正是他对小先生念念不忘的原因吧。
这时,已然平复了所有情绪的莫老说道:“小朋友,多亏了你我才能找到它。虽然只有半阙,但也是个念想,我要好好谢谢你。”
说着,莫老将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雁游面前:“恕我直言,你家境大概不是很宽裕。这笔钱也许能帮到你,你千万不要推辞。”
☆、10 莫老的赏识
雁游擅长修复古玩,对各种材料的物性最为敏感。他之前接触过现代的各种钞票,知道它们厚度几何。当下粗粗一估,便推断出这信封里至少装了七八百元。
先前他也想过该收取多少报酬,却未想到莫老会如此大方。他连忙说道:“莫老,使不得。”
莫老没有出声,先往残杯里续满了茶,这才说道:“我一直叫你小朋友,竟连名字也忘了问。”
“我叫雁游。”说着,他把信封往前一推:“莫老,这报酬太过了。”
见雁游依旧拒绝,莫老眼中不禁掠过一抹欣赏之色。
刚才看似随意的一瞬,他已试出了雁游的真心:要是换个似嗔实喜的人,见自己不动声色,肯定敷衍两句就把钱收下了。这位小朋友,不但有超过同龄人的沉稳见识,定力甚至比大人来得更强。这样一株好苗子,自己看得很顺眼,一定要帮帮他!
慈不掌兵,义不从商,在港岛打拼多年,莫老早就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但回到久别的故里,任是再如何心如磐石的人,都会不自觉放软态度。更何况,打从雁游说出那番话开始,莫老就对他很有好感。
对莫老现在的身家地位而言,帮助一个普通人把路走得更平顺些,不过举手之劳。既如此,又何乐不为?
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雁游,莫老笑问道:“雁游,你现在已经工作了吧?”
雁游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因为他并没有提到过。
莫老指了指他的衣服,和他的手指:“你穿的工厂制服很合身,不像是穿了大人的。还有,回城后我也见了几位远亲小辈,但凡念书的,指甲里总有洗不掉的墨水印子,你却没有。可以你的年纪,还不到工作的岁数。所以我猜,你多半是家庭条件不太好,所以早早出来工作了。”
雁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莫老并非未卜先知,只是和自己一样善于观察而已。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不希望你被耽误了。你不要再推辞,这笔钱你先拿着,如果实在不安心,就等学有所成之后还给我。”莫老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抹不开面子,为一时意气耽误了一生。就连历史上,也没有强者是一帆风顺的。强大如李世民,也有被迫结城下之盟的时候。”
雁游倒不是狷介的人,只是觉得一个白拿来的东西卖了这么高的价,违背了自己经商的原则。
他刚要说话,莫老再次抢先开口:“再说,我找它足足几十年,可巧你们家帮我保管着。这钱就算折合成保管费,一个月也就一块钱嘛。”
莫老风趣的话语听得雁游一乐。就连和他不太对盘的小方也笑着帮腔道:“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莫老的一片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雁游心道不如先接受下来,这笔钱加上奖学金,应该足够翻修屋子,说不定还能富余出一笔生活费,留给罗奶奶。他自信只要眼下难关一过,最多两三年的时间,自己就能闯出名堂。届时加倍把钱还回去,亦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他说道:“那就多谢莫老了。这笔钱算我借您的,等我有了能力,一定还给您。”
见他说话不卑不亢,莫老愈发满意:“好,我给你张名片,有什么事你来找我就好。”
不等他说完,一旁小方已极有眼色地取出一张印制考究的名片递到雁游手中。
莫老之所以留下联系方式,倒不是真等着雁游还他钱。只是变相地提醒雁游,有了困难还可以去找他。
看穿这层意思,雁游愈发敬重莫老。老人家是实在人,施恩不图报,不像有些人,一点点芝麻绿豆的小恩小惠就叫嚷得天下皆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他没有点破莫老的意思。注视着名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