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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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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不是他感慨的时候,石咏想了想,便换上他正五品郎中的官袍,整肃衣冠,大摇大摆去了慎刑司。为今之计,是尽快打探清楚,十六阿哥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被关去了宗人府。
  从小田被押去慎刑司审讯的情形看,小田应当是知情人。
  他身穿内务府的官府,大摇大摆地进入慎刑司。慎刑司亦是内务府所辖,因此旁人也不来拦他。
  石咏没费多少力气便问到了小田的去向,也打听到了羁押小田的手令是内廷所下。如今十六阿哥任总管的内务府与宫中宜德二妃一起共管宫务,内廷与内务府各有分工,慎刑司亦一分为二,同时接受内廷与内务府两边的指令。不少犯事的宫女太监便是打发到这里受审受罚。
  石咏却有把握,小田被羁押,一定与十六阿哥关去宗人府的事儿有关。
  他独自来到囚禁小田的囚室跟前,只张了一眼,便知小田已经被用过刑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从后背至大腿,一片血渍,极其可怖。
  石咏赶紧低声唤了两声,小田闻声一动,费劲地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惊喜,嘶声道:“石大人!”
  他双肘支地,冲石咏缓缓爬过来,眼中含泪,道:“石大人给我们爷传句话,就说小田死都不会做卖主求荣的事,旁人逼我认的,我一件都不会认,决计不会给爷抹黑,请爷放心……等爷将来平安了,记着给小田坟头上烧点儿纸——”
  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太监,可惜现在真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石咏连忙蹲下,凑近了小田,小声说:“没这种事儿——”
  “十六爷好着呢,宗人府不过是例行公事问一问,回头都辨清了你们爷一准就出来的。他出来了就过来接你。”石咏睁着眼睛说瞎话,小田都被打成这副模样了,再听他的口气,怕是有屈打成招之类的戏码,有人专门做了局将十六阿哥套进了宗人府,接下来当会狠狠地往下踩不给对方翻身的机会才是。
  然而就算是安慰剂也会有作用的,小田知道石咏是十六阿哥身边最得力的人,一拍脑袋就妙招纷至的那种,他既然如此说了,想必是真的。小太监一时精神大振,身上似乎也不怎么疼了。
  石咏抓紧机会赶紧问:“到底是什么原因,慎刑司又逼你认什么?”
  听了小田所述,石咏震惊之余,立转愤怒,“监守自盗,转卖御用之物”,这不正是睁着眼说瞎话,明着将脏水往十六阿哥身上泼么?十六阿哥辛辛苦苦,见天儿想着各种法子为内库筹钱,好让皇家不至于捉襟见肘,旁人竟用这种罪名整他,这难道不是要寒了所有真正做事之人的心?
  “究竟是哪几件东西?十六爷说得清楚,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内务府账上销去之后,才会送到宫外拍卖。这销账的手续,也是十六爷亲自办的!”
  小田费劲地摇头:“不是,不是从内务府销账的那几件。是十六爷从琉璃厂购入的那几件里,有两件,刚好与宫中失物的单子对上。”
  石咏忙问是哪两件,问下来才知道,一件是北魏的青瓷养覆莲花尊,另一件则是五代时传下的铜鎏金莲花长明灯座。这两件文物,年代相近,审美风格也相同,当是十六阿哥从琉璃厂一起打包买入,然后又在拍卖时分别卖出的。
  听小田说,这两件的名称与宫中的失物单子对得一个字都不差。石咏顿觉不好,感觉这坑是有人早早就为十六阿哥挖下了。他再想起早先关于十六阿哥那“立爱”的传言,石咏忽然觉得发生这种事儿一点儿也不奇怪。
  “你记住,以后旁人再逼问你,你别和他们硬扛,只说你一概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们会觉得你态度已经软化,不会再对你施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是切记,你一旦真的答应他们,你便是害惨了十六爷,而你自己,也命不久矣。”
  石咏叮嘱小田一句。
  他深知小田决计不能屈打成招,但是要眼睁睁看着小田这么被折磨至死,也实在是看不过去,所以赶紧教他点儿糊弄人的法子。
  “这个我省得!”小田听石咏这么说,反而更加生出希望,晓得石咏这是在教他拖延时间,这便更说明十六阿哥不久就能从宗人府出来。
  石咏“嗯”的一声,点点头,说:“回头我还会来慎刑司看你。”
  他说着起身,看看周遭没人,先迈了两步,远离小田的囚室,然后才摆出架子,大摇大摆地往外踱着步子。没走两步,有两名掌事太监和两名宫中的嬷嬷从石咏身边经过,径直往小田的囚室那里过去了。
  石咏装作无聊赖的样子,转身问一名侍立在旁的慎刑司小太监:“刚才进来的是什么人?”
  “回大人的话,”小太监从未见过石咏,但是石咏身上的官服,腰间挂着的腰牌,和那副不用正眼看人的态度,令他相信这该是个等闲见不着的大人物,“是永和宫的两位嬷嬷,并掌管内廷用度的两位掌事公公。”
  “永和宫直接过问那田公公的事儿?”石咏朝关押小田的那个方向指指,对方便答,“是,说是内务府的差错都是永和宫中管事的大宫女发现的,这不正查着么?”
  “答得好,爷赏你的!”
  石咏见四下里无人,当即抛给小太监一只荷包,这只荷包是织金所所制,看着金碧辉煌,但却是外头发卖的大路货,并无任何标记可以追查到他身上。
  “田公公那头,没事儿多看顾着点儿!”石咏望着那捧着荷包喜形于色的小太监,悠悠地说。
  那小太监机灵,一时无比狗腿地缠上来,求石咏“指点”。石咏则莫测高深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阶下囚,明日说不定就是人上人。俗话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是田公公走不出这慎刑司倒也罢了,若是他能走得出去,你今日随手一点儿善意,明日旁人加倍回报也说不定。”
  说这话的时候,石咏又记起小徐,怕是十六阿哥当初自己也没想到过,偶然喝止梁九功施刑,好几年后,还能换回旁人雪中送炭似的回报。
  那小太监听懂了石咏的话,赶紧道:“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人放心,小人自省得怎么做。”这人很有些小聪明,自然看出石咏偏帮小田,但他反正是个局外人,按石咏说的,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又有赏赐,何乐而不为呢?
  石咏当即迈着方步走出慎刑司,知道见到外面的阳光,他才轻舒一口气,同时心里飞快地转着:要替十六阿哥洗清这无端的指责,他究竟该怎么做。


第232章 
  石咏事后也曾猜想; 这“倒打一耙”的事儿究竟是不是十四阿哥授意,指使人去做的。但是他所了解的十四阿哥; 性情热烈、喜炫耀、心里藏不住事儿; 行事颇为率性; 因此也不大会记仇。连十六阿哥都以为当初那汝窑青瓷莲花温的事儿已经翻篇了; 十四阿哥不大可能突然再翻过来,伸手去揪十六阿哥的小辫子。
  这事儿看起来是德妃命人所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这也说不定。
  石咏并不想为十四阿哥开脱,因为这就算不是十四阿哥所为; 也与十四阿哥脱不了干系。
  给十六阿哥冠上个“监守自盗”的恶名; 补偿不了十四阿哥夫妇损失的那五万多两银子,但是却可以重重打击十六阿哥; 让这个年轻阿哥在皇上面前彻底失去圣心; 皇上就算“立爱”,也立不到十六阿哥头上。
  如今十四阿哥这条船上; 已经绑了太多人的利益; 甚至连十四阿哥自己也被紧紧地绑着; 即便想下船,也已经下不来了。有些事哪怕十四阿哥从未直接授意,也会有人“帮助”他去扫除那些所谓的“障碍”。而十六阿哥很倒霉; 就因为那“立爱”的传言; 成为了亟待扫除的“障碍”之一。
  石咏离开慎刑司之后,直接回内务府府署。他知道十二阿哥若是走马上任,会先去府署,而不是养心殿造办处等下属机构。他便直接赶到府署去候见。
  果然; 午后不久,十二阿哥就真的到了内务府,带着康熙命他“暂代”内务府总管大臣的手令。石咏虽说官阶不算最高,但毕竟身上担着营造司与造办处两处的公务,当下也与内务府其余属官一道,垂手听了十二阿哥的话。
  除了石咏以外,旁人对十二阿哥的到来都没有半点儿心理准备,听说十二阿哥将暂代内务府总管,而十六阿哥不知去向,众人一下子都异常惶惑。
  十二阿哥于是含糊其辞:“十六弟么……皇上对他另有安排,只要花个几天的工夫。”
  内务府的属官们大都以为自己懂了。以前也是这样,十六阿哥经常得去随个扈、祭个天什么的,内务府的人以为这回也是这样。
  接下来便是内务府各处的属官向十二阿哥大致交代差事,轮到石咏时,石咏向前迈上一步道:“正好,今日营造司有一处工程亟待拨领材料,需要内务府总管大人用印。卑职一直在等十六爷,差点儿以为今日用不了印了。”
  十二阿哥便道:“事不宜迟,茂行便随我来用印。正好,你也将这工程的事儿与我交代一下!”
  内务府的官印都一向由十六阿哥掌着,锁在内务府居中一间大屋的抽屉里。十二阿哥这次过来,连钥匙也一并带来,只不晓得是十六阿哥身上的那一柄,还是小田的那一串钥匙被人搜了出来。
  一时屋内只有十二阿哥与石咏两人,十二阿哥弯腰开了抽屉,取出内务府总管的印鉴,低头一看石咏送上的“公文”,当即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是十二阿哥此人曾经经历过过重大打击,此刻虽然吃惊,却没有失态,当即抬头盯着石咏:“你都知道了?”
  石咏递至他面前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需要用印的内务府公文,而是早先“百花深处”拍卖的那一份“名录”。
  在十二阿哥问话的同时,石咏心里也在想:“您也都知道了!”
  十二阿哥的确知道十六阿哥被羁押宗人府的事儿,也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有可能需要坐很长久,他今日过来暂代职务,却对弟弟的去向无法置评,原本就想着可能哄不了内务府所有的属官,果不其然,他一到内务府,就立即有人向他发问。
  十二阿哥沉思着,考虑他应当如何处理与弟弟昔日下属的关系。
  而石咏则在对面望着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前一阵子虽然经历了不小的打击,但是现在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体型也较十三阿哥等人更壮实一些,有些心宽体胖的样子。这令石咏不禁想起了关于十二阿哥的一个传言。
  十二阿哥是康熙那么多儿子当中,最为长寿的一个,除了身上有长寿基因1之外,十二阿哥自始至终没有直接参与夺嫡,可能也是令他免除无数烦心事的一个原因。
  这令石咏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小明的爷爷活到了一百零一岁……因为他从来不管闲事。
  果然,只听十二阿哥说:“十六弟之事,宗人府并内务府两处同时在查。我新接手暂代内务府总管之职,此前的事我不便过问,不过将此后的差事精心办了便是。”
  十二阿哥的话,简言之就是:此事与我无干。
  一开口将先撇清,石咏未免觉得这一位也太小心了。但只要一想到十二阿哥亲舅舅托合齐的际遇,十二阿哥的这份小心,似乎也能理解。
  “十二爷显是已经知道了十六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所以一见了这名录,不须想不须问,就先将卑职回绝了。”石咏对十二阿哥没有鄙视,只是尽力掩着心中的焦虑,努力微笑着劝说,“您这都还不知道卑职想要说什么。”
  “茂行,”十二阿哥说话时看着鞋尖,“早先治丧的时候,我就观察过,你确实做事周到、吃苦耐劳、不计付出,是个能吏。我的确盼着,你……在我手下也能大用的。”
  看来,太后丧仪时候石咏所付出的努力,可不止十六阿哥一个人看在眼里。
  “我知十六弟的事有些蹊跷,但是……我从头至尾没有参与过此事,既然与此事无关,便也无从置喙。”十二阿哥说到这里,抬起头望着石咏,想看看对方是怎么想的。
  石咏当即笑道:“十二爷,既是如此,您也应该知道我,从头至尾都参与了拍卖的事,根本是撇不清的!”
  “那你就去掺合吧!”十二阿哥淡淡地说,没啥表情,因为这事儿至始至终与他无关。
  对面石咏便笑了起来,冲十二阿哥行了个礼道:“谢十二爷!”
  他接着又说:“那么,十二爷也是答应下了,待卑职找到与十六爷一案相关的证据时,也帮着卑职将证据递上去了?”
  十二阿哥:……我,哪有,答应?
  他这人颇为诚实坦荡,但是已经有段时日不当差了,因此有些听不懂石咏的机锋,待到后来,才体会出来石咏这是步步紧逼,既然自己答应了石咏让他去搜证,石咏就进一步请求自己,请他帮忙将相关证供呈给皇上。
  这十二阿哥哪儿能答应,赶紧摇手说:“我说过,此前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便过问。”
  “十二爷此言差矣,”面对这老实人,石咏着实是想不到凭自己这副口才,竟然也有抢白别人的一天,“您说这是十六爷的事儿,所以与您无关,但其实这是内务府的事儿。只要你站在这位置上一天,就和您有一天的干系。谁叫您占住了这个位置,而且也与‘他们’无关呢?”
  十二阿哥当即哑口无言,但从他面色上看,应当是受了些震动。
  说实话,对于十六阿哥的遭遇,十二阿哥兔死狐悲,多少有些同情。他自己出身也不高,母亲是正黄旗包衣,如今也还在贵人的份位上熬着,更不必说,他还有个被皇上厌透了的舅舅。
  他清楚得很,旁人既能将十六阿哥如此,便也能依葫芦画瓢,将自己如此。
  石咏再退一步劝:“再者,十六爷毕竟先于您做了一阵子内务府总管,好些他任上的差事,您接手之后,皇上也少不了要问您。若是皇上将这内库旧物拍卖的事儿也一并问起呢?”
  十二阿哥更加犹豫。
  石咏却见火候已到,不再劝了,道了告退。他不想逼十二阿哥,而是想让十二阿哥自己将一切都想明白。再者,就算没有十二阿哥,他若真想要揭露真相,应该也有其他途径,只是十二阿哥这条路最为名正言顺,他目前还真不想将旁人都牵扯进来。
  一时石咏从十二阿哥那里退出来,内务府其他司处纷纷就其他事向十二阿哥请示。石咏则攥紧了他手中的名录,如今他需要做的,就是证实,“百花深处”拍卖出去的文物,与内廷失物没有关系。
  首先第一件,北魏青瓷仰覆莲花尊,这是小田口中报出的宫中失物名称。然而“百花深处”拍出的名录之中,其实是一件北宋青瓷仰覆莲花尊,一字之差,差了好几百年去。北魏时器皿的釉料烧制与宋代有不小的差别,届时若是能将拍出的那一件器物取到,鉴定这拍出的的确是北宋瓷器,便可证明这件东西不是从大内流失的珍宝。
  第二件,五代铜鎏金莲花长明灯座,这件就比较麻烦了,因为“百花深处”的拍品之中,的确就有一件五代的莲花灯座,从材质与器型、用途的描述上看,两件器物的确一模一样。
  石咏呆了一会儿,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十六阿哥自掏腰包从琉璃厂打包采购的器物,恰好就是宫中失物。若真是这样,琉璃厂的人就一定有问题,白老板、杨掌柜他们这些人就再也不可信任了。
  石咏呆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要先急于下结论。他愿意相信人性本善,白杨等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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