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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的老师是首辅-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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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辰拱手行了个礼,“回大人,在下叫沈青辰。”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只觉得清隽雅致,叫人挪不开眼,“这么晚了还来寻你的老师啊。正好,本官一个人正无趣的很,子望也不陪我,你先陪我赏会月。”
  周世平今日自己喝了很多酒,酒劲上来后便思了淫欲,正愁到了京城地界无法偷偷狎妓,却看到了一张让他颇感兴趣的脸,一时想起时下士人们正热衷的男风,心思便动了动。
  青辰一愣,面露难色道:“大人见谅,在下寻老师……有些急事。”
  “诶——急什么急。先赏会月再去就是,你的老师就在府中,跑不了。”他阴阳怪气道,说着还借着酒意去硬拉青辰,一抓那覆着宽袖的胳膊,只觉柔软纤细异常。
  青辰被他那样一抓,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在排斥,她使劲挣扎了一下,严肃道:“周大人,您喝多了,请自重!”
  他讪笑了一下,“自重?我告诉你,你的老师虽然是阁老,官比我大的多,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识趣的,就乖着点,别惊动了你的老师,叫他为难。”
  他喝了酒,力道又大,青辰只觉得自己在被拖着走,胳膊被拽得生疼。
  便在这时,一盏灯笼出现在不远处。打着灯笼的是这府邸的管事,上次青辰来的时候,他见过她,还给她拿了套遥馈�
  青辰认出了他,忙大声道:“李管事,我是宋大人的学生沈青辰,前些日子来过的。周大人喝多了,您过来看一眼吧。”
  李管事提了灯笼走近,一见两人在拉扯,周世平还一身酒味,心下已明白几分,“周大人可有碍?这位公子既是来寻宋大人的,老奴带他去便是了。”
  周世平一看被坏了好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不甘地看了看沈青辰,袖子一甩走了,“晦气!”
  沈青辰心有余悸,揉着被周世平捏红的手腕,向李管事道了谢。李管事只叹口气道:“这位周大人爱喝酒,宋大人也拿他没办法。”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宋越的书房前,只见房门紧闭,窗子上透出淡淡的光。
  李管事在门外请示,片刻后,青辰就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书房内,宋越正在案几前行文,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纻丝睡袍,身后披了件轻薄的月色外衣。桌上的烛火正在簇簇跳动,照得他玉面无暇,双眸漆深。
  青辰见到老师,一瞬间有种卷鸟归巢的感觉,又像是久漂的孤舟终于靠了岸,一阵阵情绪立时翻涌上来。
  宋越搁下笔,见她垂手呆呆地立在门口,神情微有些不同,便问:“这副神情,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眸,双唇微微颤抖道:“锦衣卫又来了,酉时的时候抓了我的邻居。学生不该这么晚了还打搅老师的,只是她……是个女子。请老师原谅。”
  他看着她,眉眼似清风明月,周身的清贵之气依旧浑然天成,“怎么这么晚才来?”
  寂寂的夜里,沈青辰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片刻后,他又淡淡道:“酉时到现在已是半个时辰又一刻了,你怎么跑得那么慢?”


第21章 
  见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宋越又道:“下次遇了事,只往我这再跑得快一点。你是我的学生,不找我找谁?”
  他的话语温和而沉稳,一字一字响起,就像是一段缓缓流泻的夜章。沈青辰听了,只觉心中热热的,胀胀的。因周世平而起伏不安的心情,一下就被这句话抚平了。
  刚才挣扎的时候,周世平说了一句话——“就算他是阁老,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青辰不知道他这句话中有多少夸大的成分,但隐隐觉得,周世平这个人心术不正,会做出什么事来尚未可知。
  她想了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宋越。她的老师身居高位,政务繁忙,心系的是全国的百姓,别人一眨眼一抬手的功夫,他的文书上可能已经写下造福于一方百姓的文字。今夜还有明湘这件事要麻烦他,自己受的那点委屈不提也罢。
  宋越把她引到圆几前坐下,卷起袖子,为她倒了热茶。在他的注视下,青辰很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后,他只道:“明湘她无碍,你放心。”
  青辰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过紧张的心情因这句话还是舒缓了下来,她相信他。
  “老师何出此言?”
  “你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青辰点点头,“学生思量过,确是有些地方不明白。他们既是要威胁我,为何不带走我父亲,却带走了与我并无亲缘关系的姑娘。”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垂下头小声补了一句,“老师……我与明湘并无……我们是清白的。”
  进士是士子中的精英,有着美好的前程,而庶吉士是进士中的精英,有着“储相”一称,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所以每科放榜之后,很多人家都想要攀附新科进士,庶吉士更是引得人们抢得头破血流。献上自己的亲生女儿,是抢人的招数里最常见的一招。良婿的资源有限,有的人家甚至是默认进士们可以先受用着,日后再行纳妾之礼。
  刚放榜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找过沈青辰,金钱与女儿不值钱似的一股脑端上,青辰一概没有要,统统推拒了。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不可描述的事而羞红的脸,心只道,你就是想也无福消受啊。
  “一个人做一件不符常理的事情,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欺骗自己的心,要么是欺骗别人的心。”他端起杯子来喝了口茶,正色道。
  “欺骗别人的心?”青辰凝眉想了想,“老师是说,那位指挥使将明湘带走,是做给别人看的吗?”
  “不错。”宋越点了点头,“他并未抓走你父亲,可见目的并不在信,也知你手里并没有信。你这件事,应该与前些日子的侵地案子有关,侵地的是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徐延的远亲。我猜想,你是恰好救了他一命,就被他顺手用来做场戏罢了。”
  宋越继续道:“陆慎云出身武将世家,十八岁就考得了武状元,性子孤僻冷漠,行事又果决狠利。他这样利用你做戏,倒也不奇怪。”
  做戏?青辰听着老师所言,想起了自己曾经救下的那个人,刚毅,阴沉,右眉下有道疤,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冰冷的,只对视就能让人不寒而栗。她其实并不求他感谢自己,只是没想到,他转头就利用了自己。
  “在如今的朝廷里,做给自己看的事情不多,做给别人看的事倒是不少。你习惯就好。”
  青辰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大约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皇帝朱瑞怠政,国事几乎都交给内阁和司礼监来管,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国策就这么下达了,合作还算愉快。可内阁和司礼监到底不姓朱,再亲也是外人,是外人就会为了自己打算,再加上六部九卿有那么多徐党的人,可以想见欺上瞒下的事必不会少。
  早在上课的时候她就学过,在这个时代,多少官员的手都是黑的,朝廷里早就已经形成了贪污一条龙,盐、铁、茶、丝绸、瓷器……无一不被触及,贪没的金额就是多少年后变成了史册上小小的黑字,那也是触目惊心的。资本主义刚刚萌芽的大明朝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被蚕食着。
  “在想什么?”见她又不说话,他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青辰摇摇头,历史被擦去了尘埃晾在眼前,总是能让人感到唏嘘。
  “老师,学生有一点不解。”
  “说吧。”
  “既是做戏,为何是带走明湘?带走父亲不是也一样吗?”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明湘与你父亲的区别,是一个能说话,一个不能好好说话。”
  青辰皱了一下眉,“……老师是说,他们带走明湘,是想让她说话?可是说什么呢?”
  “你。”宋越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不是普通人,是庶吉士,储相。你非但硬充郎中救了他,被尾随时,又有身为内阁次辅的我出手相救。陆慎云是个锦衣卫,又生性多疑,对你好奇想要了解你,倒也并不奇怪。”
  那个阴冷的人对她好奇,想了解她?
  沈青辰想着,只觉得浑身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本能地想退后,不想跟这般心思深沉的人扯上关系。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不简单的人,她的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秘密,恐怕无法再多负担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使。
  “你救他的时候,可曾不小心说了什么,或是……叫他瞧见了什么?”宋越问,脑海中掠过那日她换衣时的那道影子。
  青辰没有察觉这话中的深意,仔细想了想就摇摇头,“没有。”
  她在那人面前最大的失礼,就是拿刀切了他的肉,此外她想不到自己还做了什么引他注意的事。突如其来的这些事情,已经将她彻底扰乱了。
  “嗯。”
  “……老师,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青辰抬起头来,灯火中的容颜俊秀清逸,仿佛能透了光,眼神中有着困惑和一丝疲惫,“陆大人既然是为了做戏给别人看,那只将明湘带走便是,为什么又留了信给我,让我拿信去换人呢?”
  “因为他知道,你会来找我。”淡淡的声音,落在凉凉的夜里。
  青辰听了一怔。
  “你被尾随的时候我出面了,你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所以他便猜测,你一定还会再来找我。他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并不打算要你交出什么信,等我为你出面去找他要人,他自然就会把人放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他达成了目的,又卖了我个人情,没什么不好。”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说,明湘无碍,原来这前后的因果,他早就想清楚了。青辰听罢,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朝廷水深,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当真不是普通人,竟连她会做什么都猜到了。她顿时觉得有些背脊发凉,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很不好。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青辰抬起头来看了眼宋越,他正端起茶杯来轻轻啜了一口。
  茶烟袅袅,氤氲了他的脸。烟散后,只见他的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光,耳畔可见细细的绒毛。成熟内敛,清贵端凝,多智近妖……他果然不愧是惊才绝艳的少年才子,十七岁便进金銮殿的一甲榜眼,在这官场上历经风暴的内阁次辅。打她初进书房才说了一句话,他似乎就已经看破了全局。
  “明天你随我去趟北镇抚司,明湘就能出来了。”
  “谢谢老师……学生愧对老师。”自己这个做学生的,受可教导之恩还没有机会回报,反倒还让老师为自己卖了次人情。
  “不用愧对我。你是我的学生,所有的困难,理当由我这个老师来帮你扛。”
  青辰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时,一更的暮鼓敲了三下。
  “宵禁了。”宋越淡淡道,“你今日就歇在这里吧。”
  沈青辰看了眼窗外的夜,幽散静谧,浅月寥星。


第22章 
  她点点头,“叨扰老师了。”
  宋越回到书案前,垂下头继续忙他的政务,边写边随口问道:“我还要忙一会儿,让管事先带你到偏房歇息?”
  内阁有五个阁员,里面就属宋越最是年轻。首辅徐延自不必说,倚老卖老,只管那些触及自己利益的事,另外两个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所以内阁很多事务就落到了宋越头上。他很忙,朝廷上下皆知,但每每见他时还是那么清冷端凝,也不见案牍劳形的倦态,这个人大约是个天生的工作狂。
  沈青辰今日经历几番波折,已经觉得有些疲倦,但是看老师还要忙政务,自己先睡不太好,便道:“老师,我不累。我留在这儿吧,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为老师分担一些……我会很安静的,绝不会扰了老师。”
  她说着,见烛火有些黯了下来,便起身去打开灯罩,挑了挑灯芯。
  宋越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见光洁的额头,整齐的鬓角,白嫩的肌肤,细腻的腮颊,她的袍子有些宽,用衣带松松地束着,平日被袖子挡着的腰侧这下露了出来,看着极为纤细。大约,他用两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绝不打扰?
  宋越轻轻吐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一下笔,才发现刚才蘸了墨没写,现在笔上的墨竟干了,于是又去蘸了蘸墨。
  过了一会儿,沈青辰又见宋越的杯子里空了,便取了小炉上热着霁红釉茶壶,到他桌前往他的杯子里倒热茶。杯上立时袅娜生起一段茶烟,新茶入杯,水声清泠泠的。
  宋越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她,只见自己的学生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宽袖下露出一小节细细的手腕。倒完了茶,她就转过身去,似乎是意识到倒茶声太大了,脚步倒放得很轻很轻地在走。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叫住她:“你过来。”
  程子衣下纤瘦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老师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吗?”
  “茶壶放下,到我这儿来。”他说着,从笔山上挑了支笔。等她走过来,他把笔递给她,“拿着。”
  青辰双手接过笔,打量了一番。笔头是上好的白狼毫,很是柔软细腻,笔斗那一小段是象牙,笔杆是用碧玉制成,上面还雕着青竹叶纹,十分精致通透。这笔很好看,就是有点重。
  “困不困?”他问,俊目微睨她。
  青辰捧着笔,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困。”
  宋越点点头,拍了拍桌边摞得很高的一沓文书道:“这些都是被徐阁老压下的奏疏,时间长的有半年多了,短的也有一个月,这两日才到了我这里票拟。将这百来份奏疏按日期给我拟一份清单,再列上上疏之人姓名、官职、事由,明天给我。”
  百来份?沈青辰看了看那叠奏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笔。
  宋越的视线跟随着她的目光,“你那支笔是用和田玉做的,要比其他的都重得多,正好适合练字。”
  “……”
  他把书案俐落地收拾了一下,在侧面给她辟出一小块地方,“就在这里写吧。”说完,他自己就坐到了书案后,背靠着舒服的扶手椅,再次埋头于未拟好的文书。
  沈青辰应了是,然后就自觉地搬来圆凳,在他身边坐下。她不敢再说话扰他,开始一本本地阅看、整理奏章。
  这一堆折子,既有六部三寺等中央行政机构的,也有各地方衙门递上来的。所奏之事也包罗万象,有破旧的,也有立新的,有收钱的,也有花钱的,有拍马屁的,也有要请辞的。涉及的人员也十分广泛,上至要祭天的皇帝,下至要收割的百姓,北边有蒙古鞑靼,南边有东瀛倭寇。
  光看这些折子,青辰已经大约知道整个国家的运转情况如何。
  在这些折子里,有一大部分是痛陈朝廷积弊和弹劾官员的,大约是因为触及了徐党的利益,所以才被徐延压着不批,他们好有时间转圜。现在青辰看的这些都已经是徐延放行的,想来要么是徐党已经解决了问题,要么就是事态严重,徐延弃车保帅了。
  青辰看着,忽然想到了徐斯临。那日课后他来说服自己,一张俊脸没了往日的无赖模样,看着很是认真,漆黑幽直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下睑的一点点眼白让他看着有些固执和霸道。他说她心性太软,劝她学会断臂保身,如今看来,他的心性果然是自小受徐延影响很深。
  日后真正做了官,他也会为了自己舍弃别人吗?
  微微摇摇头,将那个人先放到一边,青辰开始拟写清单。
  窗外,月浅灯收。
  在这一方宁静的室内,融融灯光包裹着埋头于国政的师生二人,香炉里幽幽散发出逶迤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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