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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恰锦绣华年-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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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必须完成的任务。真正的喜欢,是‘人生若只如初箭’。”
  秦执玉惊溃了,惊撼与溃败在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箭”上。她觉得自己就像遭受了燕七既重又狠的三连击,从日练一万箭的技术磨炼,到千百次出生入死的心境养成,再到“人生若只如初箭”地喜欢射箭这件事。
  她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走到行宫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了阶下。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跟着他大伯从行宫门里迈出来的时候——燕子恪是吕御医特意让人去请来接伤号的,否则燕九少爷没有腰牌连行宫门都出不了——就看到了眼前这副情形,平日里那般意气风发骄傲光彩的秦执玉,此刻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跪在地上,而他的姐姐,一如既往地平静沉定,立在光风银夜里,等着接他回家。
  燕九少爷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出。
  几刻之前,秦执玉还像一个骄傲的公主高高地仰着她的下巴。
  几刻之后,她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跪在了阶下,像是一只丧家犬。
  他无需猜测这几刻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只需要让最在乎他的人放心,就好。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冲着他姐做了个鬼脸。
  月华初盛,轻轻地柔化了她的眼角眉梢。
  经过秦执玉身前时,听见这个人哑着声音道了一声“对不起”,然而燕家伯侄两个谁也没有理会,燕子恪只管平平常常地问他侄女:“晚上想吃什么?”
  “能让御厨房给做血豆腐汤吗?”燕七一边问着一边转身跟着她大伯往回走,燕九少爷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顺便插个话:“我不喝。”
  “别任性,吃哪补哪。”他姐说。
  “所以你才每天早上都喝牛乳的?”
  “……”
  “可见并无什么效用。”
  “什么仇什么怨?”
  燕子恪:“呵呵呵呵。”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入了夜色中。
  秦执玉颓败地瘫坐在地,方才的满腔怨恨突然一下子溃散无踪,剩下的只有狼狈和茫然。
  当差距大到无法迄及甚至无从想象,仇恨就显得分外可笑,所谓的傲骨更是一吹成渣。
  ……
  篝火会燕家伯侄仨自然不会再去,径直回了飞来阁。燕子恪没有过问燕七和秦执玉的事,三人吃了饭就都各自早早回了房,对于御岛上的最后一夜,谁也没有什么留恋珍惜之情。
  次日一早起来,收拾妥当就往御岛的码头上去,众臣子及家眷齐齐地等在附近,待皇帝的御驾先登船,大家才能够尾随其后登船返程。
  燕七同头上缠着纱布的燕九少爷立在阴凉里,忽而察觉似有两道目光向着这厢注视,偏脸看过去,却见是元昶,正飞快地转回头把眼睛望向别处,然而僵硬挺直的背脊和攥得紧紧的拳却将少年复杂又青涩的情绪曝露无遗。
  “你又刺激他了?”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问。
  燕七没有说话。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付出代价的过程,而若论代价,谁还能比她付出的多?
  经过一段风平浪静的回程之旅,燕家三口终于迈进了自家大门,顾不得日头正当午,先往上房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一路走过去,燕七吸引了不少仆妇的目光。
  “七丫头瘦了。”关心完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之后,燕老太太才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这个一向在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女,骤然发现自己平时真的是有点忽视了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孩子,否则怎么今儿才发现这丫头生得也是不比小五差呢?
  “岛上好玩儿吗?”不由得柔和了眉眼笑着问燕七。
  “好玩儿。”燕七答,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来双手呈给燕老太太,“岛上黄藤结了籽,小九说这籽叫做‘星月菩提’,是用来串佛珠的上佳之物,我们挑了品相好的打磨加工,孝敬您玩儿。”燕子恪坐在旁边呵呵地笑。
  燕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凑在眼前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御岛上的产出,果然品相极好,你们姐弟俩也是费心了。”边说边当场戴在了腕子上。
  那厢燕九少爷也正让水墨双手捧了一根藤杖奉给燕老太爷:“御岛上生着藜蔓,足丈高,孙儿见其形偃蹇如虬龙,选截了其中一段给祖父当杖使。”
  燕老太爷接过来拄在手里,在厅中走了两圈,一手拈须满意地眯起眼来:“‘眡尔如良朋,出处常相从。渡水逾万折,穿云或千重’,好杖。”
  “七姐儿和九哥儿向来最懂事,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愈发像了大人儿,”燕大太太柔声笑着,“只是莫非那岛上的伙食吃不惯?七姐儿竟瘦了这么多。”
  听来是关心,然而心重些的难免不多想了去——跟着你们大伯去御岛上还能瘦,这潜台词不就是指责你们大伯没好生照顾你们吗?这是想打谁的脸呢!
  没待燕七答言,燕九少爷那厢偏过头来慢慢地笑:“御岛上往来交际繁多,天天走动应酬,想不瘦也难。说到应酬,倒是有不少人问五姐怎么没去,想来都是五姐的好友,我们也少不得解释一二,告曰五姐在家中服侍祖母,如此酷暑长昼,做晚辈的理应奉守长辈榻前,时时为长辈消烦解倦、执扇递茶才是……那些人方才不再追问,倒教人好生羡慕五姐的好人缘儿。”
  这番话不紧不慢地说完时,燕大太太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发僵了。她自己的女儿她难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整个暑假待在家里甭说侍奉燕老太太榻前了,那丫头就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往外多迈一步——外头多热啊!屋里多凉快啊!从抱春居走到四季居去,别说顶上太阳直晒了,就是地面儿都被烤得烫脚底儿!谁没事乐意往外跑啊!
  燕老太太听见这话,再一联想五丫头那懒样儿,心里头能痛快吗?燕小九这是当面下蛆明摆着恶心人呢啊!他就知道燕五在家会是什么德性,故意挑着这点作文章,你能说人家说得不对吗?
  这真是打脸不成反被打,人家这耳光抽得还比你响比你脆。
  燕大太太还欲说些什么,听得旁边丈夫手上的茶盅盖子轻轻一响,余光里瞥见他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往年从御岛上回来,他总会从那袖口里取出送给她的礼物,可是今年……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连御岛上的风都不曾带回来一丝。
  燕大太太垂下眸子,指尖有些微凉,是谁在屋里放了太多的冰?难道不知道十指连心么……
  燕家伯侄回府的当日,正好也是请安日,晚饭的时候各房的大人孩子们都齐聚在四季居,也算是为伯侄仨洗尘接风了。饭桌上大家关注的焦点无非有二,一是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二是燕七的减肥成效。
  燕五姑娘算是恨上了燕七,一顿饭下来要么看都不看她一眼,要么就恨恨地瞪她,谁让这位不仅顶替了她去御岛的名额,且还竟然瘦下来了呢!
  “七妹瘦下来可比以前看着漂亮多了。”她四哥燕四少爷正没心没肺地夸着燕七。
  “四哥也比以前结实了。”燕七也夸他。
  “那是当然,我这个避暑假里可是天天练骑射呢!”燕四少爷一拍胸脯,“爹已经答应今年随皇上去秋围时带上我去了!”
  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去皇家围场狩猎,届时京中武官们统统随行,并且可以携带家眷一并参与打猎,燕子恪虽然是文官,年年也都会被皇上召去围场伴驾。
  “那你加油。”燕七道。
  “听说今年狩猎比赛能获得前五名的官眷,可以成为箭神的座上宾,去到他府中做客,顺便请教他箭法哦!”燕四少爷目光闪闪地道。


第153章 麻雀    身为麻雀没有错,错在误嫁给了鹰……
  从御岛回来的第二天,燕子恪休沐,燕七请他带着去了趟崔家,主要是去探望崔晞的,虽然两家是通家之好,然而燕七也不可能一个人去男性朋友家串门,燕小九伤着头不宜乱动,只得劳动她大伯跑一回腿。
  崔晞的中暑症状早已好了,燕子恪同他老子崔淳一在客厅里坐着闲聊的时候,他便拉着燕七在外头大芭蕉下的荫凉里说话,脸上笑吟吟地:“你让崔暄带给我的生辰礼我收到了,那东西叫什么?”
  “万花筒。”燕七道。
  “怎么想要送我这个?”崔晞笑着问。
  “御岛上有个花谷,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万花筒了。”燕七道。
  “万花筒比花谷漂亮,”崔晞笑着望住燕七,“从筒口的小孔看进去,就好像同时看到了几千个世界。”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燕七道,“如果放入的是扎紧的细丝线、马鬃或是各种螺旋形的、弯曲的小东西,转动万花筒的时候就会像许多小人儿在跳舞,回去我给你做。”
  “我来做,”崔晞笑道,“做上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万花筒,大概一辈子看着里面的东西都不会腻了。”
  “可不行,崔暄知道了又要吐血了。”
  “我听他说御岛上发生命案了,你当时也在场,没伤着吧?”
  “没,多亏了你们家崔大,那案子才最终得破。”
  “他回来学了一遍,那个绿矾油加水锡遇明火会爆炸,要怎样才能做到?”
  “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自己在家鼓捣啊。”
  “呵呵。”
  燕家伯侄俩在崔家蹭了顿午饭才告辞离开,乘着马车慢悠悠往回走,燕子恪就问燕七:“万花筒是什么?”
  “啊,你听见了?”
  “嗯,我在窗前站了站。”
  “就是一种吧啦吧啦吧啦的东西。”
  “我也要。(☆_☆)”
  “那等你生辰时送你?”
  “明天吧。好做吗?”
  “好做。”
  伯侄俩也未急着回家,路过云锦庄的铺子时还进去逛了逛,给燕七量了量身,订做了几套新衣,这一回瘦得幅度略大,家里的衣服都不太能穿了。
  订好了衣服继续逛街,燕子恪给燕七买了新的弓,柘木的,四十斤拉力,乌漆闪亮,造型优美,用银丝在弓臂上錾了燕子纹饰,还有一个小小的“七”字。
  “秋围想不想去?”燕子恪就问燕七。
  燕七摇头。
  “哦,”燕子恪看着她,“把箭神请到家中与你引荐?”
  燕七抬眼看向他,见这个人眼底清沉,很难猜测他方才那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燕七继续摇头,他也未再多说,两个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车的东西,最后在夜市小摊上一人吃了一碗笋泼肉面,这才打道回府。
  一枝帮忙把买来的东西扛进了坐夏居,然后就看着这位七小姐从这堆东西里挑出了一对蜡白兔递给了他:“拿去哄女孩子吧。”
  “……”
  揣着兔子离了二房,一枝也未回长房,而是直接去了半缘居,他家主子这几日都是歇在此处,进门行礼,报告了坐夏居的情况,顺便把七小姐赏的兔子呈给主子看。
  “拿去哄姑娘吧。”他主子也这么说。
  “……”
  “风塘街的宅子开始动工了没有?”他主子又正经起来。
  “今儿已开始挖土了。”一枝恭声回道。
  “明儿可能挖好?”
  “……”这是有多急啊,再快也不能。
  “多雇些人,七天后务必竣工。”他主子道。
  “是。”一枝应着,暗暗为那帮工人点白兔蜡:七天改造好一个宅子,不在压榨中超量工作就在压榨中超量吐血吧。
  正说着话,两枝走进来通禀:“大太太让萝月给爷送宵夜来了。”
  这其实是来送暗示的吧,一枝瞅了眼窗外天色,离正经用宵夜的时间还早得很,这会子送吃食来,不就是想告诉这位“别忘了你老婆就在抱春居呢啊”么。
  内宅妇人们的心思无非就是这些,不为权就为利,再不就是一个好名声,然而名、利、权,所有这一切,全都要建立在男人的看重与宠爱之上,没有了男人,女人们再要强,也是没有根的浮萍,稍微一个浪推过来,就破碎得无影无踪了。
  可你能说女人们就真的只能依靠男人们才能活得下去吗?这一点一枝不好说,但他却相信无欲则刚这句话,大太太弱就弱在了所图太多上,名她想要,权她想要,利她也想要,越想要就越要倚仗自己的丈夫,越要倚仗就越放低自己,越放低自己,就越无法得到看重。
  可你真要让她无欲,她肯吗?她有儿有女,儿子要成家立业,没有钱财打底怎么能打造个锦绣前程?女儿要嫁人联姻,没有钱财打底怎么能搏得夫家尊重?可这家里的钱又不只是他们长房一家的,燕老太太生了四个儿子,这份家业不论大小,将来都要四个儿子来分,老太爷最喜欢三儿子,老太太最宠溺小儿子,二儿子虽然远在边关常年不能侍奉膝下,架不住人家生了个聪明儿子,老太爷向来就喜欢于读书上有天赋的儿孙,听说燕小九爷的聪明劲儿丝毫不下三老爷,老太爷对其的重视远超过长房的那几个少爷,难保将来分家产的时候不会爱屋及乌,多分二房那么一些……
  燕大太太能不争吗?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儿女,无欲则刚这话不错,可还有一句话一样是硬道理,那就是为母则强。没有哪个母亲不会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她这会子少争一分,她的儿女将来可能就要多受一分罪、多绕一个弯、多走一段路,那怎么能行?她会心疼的,她会着急的,她宁可自己苦自己累自己天天与人斗得筋疲力尽也要为自己的儿女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和最美的未来。
  是非功过由得旁人去说,她只知道为了儿女,纵是劳心劳力不讨好、人轻人贱人同嫌,也要义无反顾拼争到底!
  所以她能倚仗的,只有她的丈夫。
  可惜她始终都没有明白,若想要倚仗,至少要先得到看重,若要得到看重,至少要先去了解她要倚仗的这个人。一枝有时候也会觉得燕大太太有些可怜,一只只生活在小树林中的麻雀,想要和鹰一起作伴飞翔,未免太难为她了,她不知道鹰眼中的世界和麻雀眼中的世界有多么的不同,她想用小虫子去填饱鹰的胃,却不知鹰吃的其实是蛇。她不甘心他对别人的孩子比对她的孩子好,可她却不知道,她把自己的孩子生生地溺养成了麻雀,而别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鹰。
  凌啸九霄,傲翔万里,能陪着他做这些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麻雀孩子们。
  燕子恪留下了夜宵,却把萝月打发回了抱春居,顺便让她带话给大太太:“不必等我,早些休息。”
  燕大太太怔忡地望着案上红烛,灯花结了又结,却没有结出个圆满的夜,丫鬟们被她从卧房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她的乳娘贡嬷嬷。
  “您说……”燕大太太干涩开口,“老爷他是不是……心中有了别的女人?”
  只有心里有了新欢,才会对旧爱不屑一顾。
  贡嬷嬷连忙宽慰:“老爷不是那样的人,太太可千万莫要胡思乱想,这夫妻间的嫌隙,多半就是从这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中生出来的,切切不可去犯别人犯过的错啊!”
  “可……”燕大太太心酸难言,拿着帕子摁在眼角,“我昨儿不过随意说了那么一句,他就挪去了半缘居下榻,这让下人们看见,日后还怎么尊重于我?”
  “太太多想了,往日老爷也有接连几日宿在半缘居的时候,”贡嬷嬷继续安慰,“听闻这几日边疆不甚太平,皇上必是要费心处置,咱们老爷自也要为君分忧,平时公务繁忙时老爷不也都是要在半缘居熬夜办理的吗?”
  “边疆那档子事又不归老爷管,”燕大太太吸了吸鼻子,望向自己的小腹,“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动静,莫不是因为这个让老爷对我冷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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