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颜-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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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被杏雨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小脸胀得通红,吱唔道:“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望都许府的,是我家二爷打发我来的。”
听到望都许府四个字,杏雨吓了一跳,原来她骂错人了。她连忙看向玲珑,望都许府,那不就是许公子府上啊。
玲珑秀眉微蹙,她今天在听风阁遇到过许庭深,除了那份快要不做数的婚约,她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情。
即使来的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也终归不太好。
她对杏雨道:“我回屋去了,你问问他有什么事。”
窗子敞开着,有几滴细雨落在窗台上。玲珑担心母亲染上潮气,忙让婆子把窗子都关上。过不多时,杏雨便小跑着进来,几缕刘海湿漉漉贴在额角。
“小姐,那小厮说,他家二爷让他来说一声,说是……”
“说什么?”看到杏雨吱吱唔唔,似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玲珑的眉头又是微微一蹙。
杏雨无奈,只好照实直说:“他说许二爷说了,您送他的扇子套和笔袋子他很喜欢。”
玲珑要过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哥哥竟把她绣给他的东西以她的名义转送了许庭深!
玲珑只觉得指尖在微微颤抖,还在老宅时,镇上有个男子拿了只荷包显摆,说是金家姑娘送他的。族人查来查去,就查到三叔公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头上,不由姑娘和她的家人辩解,就把她送进了家庵,直到玲珑离开老宅,那姑娘还在里面。
她和许庭深只是多年前有过婚约,许家也并没有正式请人来提亲,哥哥竟然把她绣的东西就这样转送出去,他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吗?
那是她整夜没睡绣给亲哥哥的,他如果嫌弃,可以还给她,也可以丢了剪了,可是为什么要送给陌生男人!
明明是春末夏初的天气,可玲珑却是从头凉到脚。她拥有现代记忆,并非三贞九烈,但让她受不了的是哥哥对她的态度。
杏雨吓得不敢说话,她更担心这件事会被老爷和宋太太知道,她的小姐已经够苦了,如果也像族里那位姑娘一样被送进家庵,那小姐这一辈子都完了。
玲珑交叉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肩头,这一次,她是彻底死心了。即使是在听风阁和哥哥吵了一架,她还依然抱着一丝幻想。就在方才她站在池塘前面时,她还在想,如果能找到当年的下人,证实杀死弟弟的人并非母亲,哥哥或许就会放下成见,重新接受母亲,接受她。
也不过就是半柱香的功夫,她便死心了。一个连妹妹的闺誊都没有放在眼里的哥哥,她还能期望他什么呢?
算了吧,从今以后,她只能依靠自己。
玲珑放下手臂,把双手举到面前,她的手很小,十指修长,柔若无骨。
这一世,上天待她不薄,仍然给了她这样的一双手。
师傅说过,她有一双天生的妙手,这是这个行当里人人梦寐以求的一双手。为了得到这样柔软却有力度的手,有的人长年累月把手用药材浸泡,还有的人甚至服用伤筋害骨的软骨散。
看着自己的这双手,玲珑晦黯的眸子开始变得明亮,一朵微笑在唇边徐徐浮起,继而整个人重新明艳起来,宛若一块璞玉,正一点点拂去浮尘,将她美丽晶莹的真容显现出来,在这阴暗的陋室里,她的笑容越发璀璨夺目,不可方物。
师傅说过,人要置于死地而后生。而此时此刻,玲珑已经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但无论前面是荆棘还是巨石,只要手中有利器,总能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她的手就是她的利器。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玲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竹筷,走出屋子,离开了容园,向她住的小跨院走去。
杏雨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连忙在后面跟上。
小跨院里只有主仆二人,玲珑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脸看着那微雨的天空,手上一动,几十支竹筷一起抛向天空。
杏雨惊呼,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呼声未定,那些竹筷已伴着雨丝漫天飘落。
玲珑忽然抬起手臂,杏雨只能看到她的长袖飘飘,在雨中随风舞动,待她停下来时,手里握着大约十几支竹筷,而其他竹筷全都散落在地。
玲珑长叹一声,比起前世,她还差得远呢。
杏雨松了口气,她担心小姐会躲起来哭呢,看来不用了。她的小姐最会自己找乐子,一把筷子也能玩得这么开心,还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呢。
第九章 黑吃黑
既是让小僮前来道谢,许庭深定是要离开金府回家去了。待到玲珑心情平复下来,便想着找许庭深把笔袋子和扇子套要回来。
她不是个婆婆妈妈磨矶的人,许庭深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拿着姑娘送的东西,四处显摆的无聊人,可她就是不想被人误会,更不想让许庭深误会。
不论和许家的亲事最终如何,她也不想让许庭深误以为她对他有什么,不仅仅是姑娘家的闺誉的事,更重要的是她对他真的没意思。
白天里不能四下走动,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玲珑换了夜行衣,悄没声息离开了金府。
大武朝国泰民安,虽有夜禁的规定,但执行得并不严,地方上很多都已名存实亡,京城里虽然还有,却也只限内城,过了一更天,内城一片漆黑,外城却是灯光通明,夜夜笙歌。官员们凭着官凭也能在夜禁之后出入外城,甚至出城。也就是说这夜禁令禁的就是平头百姓。
街上的人很少,有的也是官员的车马,他们在夜禁后出行有一个官冕堂皇的名头:公务繁忙。
至于是去外城的酒楼茶馆忙公务,还是到烟花柳巷忙公务,那就没人敢问了。
玲珑对京城并不熟悉,但偷儿都有他们的一套办法。已过一更天,街面上已经夜禁,但这也难不住玲珑,没过一会儿,她便找到两个落单的小乞丐,他们原是要赶在一更前去外城烟花街的,可是年纪小腿脚慢,没有及时离开就已经夜禁,他们不敢在街上走,只好躲在一处破墙里。
玲珑很快便从他们那里打听到许府怎么走了。她原本还担心去许府就要出城,却原来许家去年在城里买了新宅子,国子监祭酒许大人这一支都从城外的望都搬到城里来了。
玲珑没有停留,照着小乞丐们指的方向,用了半个时辰便来到许家的新宅子外面。
这一路上遇到两三次巡夜的,但她身法轻灵,三闪两闪就不见了踪影,那些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从许府墙上跳进去,看看没有惊动府内守夜的人,玲珑松了口气,便四下里寻找许庭深的住处。
许家在望都另有大宅,他家又是读书人,为人低调,因此城内的新宅子并不大,只是一处普通的五进宅子。
玲珑自有一套找地方找人的法子,时间不长便找到了少爷们住的院子。
许家大多还没有入睡,院子里掌着灯,屋子里也透出灯光,从外面能看到窗子里人影绰绰。
她躲到黑影里,听到一个婆子对个小丫头说道:“那盅参芪鸡汤又端出来了,怎么不劝二爷喝了?”
小丫头有些委屈:“程妈妈啊,我按您说的已经劝过了,可二爷就只是笑笑,动都不动一下。”
程妈妈显然是个厉害的,朝着那丫头的脑门子就是一指头,骂道:“你个没用的蹄子,平时在爷们面前犯浪就行,干起活来就这个那个的,真正是个指望不上的。”
小丫头直掉眼泪,程妈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炖盅,自己走进了抄手廊子一侧的屋子。
玲珑暗暗记下那间屋子的位置,趴在房顶上耐心等着。直到二更时分,许庭深屋里的灯终于熄了。
又等了一会儿,玲珑悄没声息从房上下来,用根簪子在窗子上拨了几下,便如同一只狸猫,跳了进去。
许家家规很严,许庭深屋子没有丫鬟值夜,只有个小厮,像是去送信的那一个,年纪很小,睡得香甜,均匀地打着小呼噜,玲珑在他身边走过去,他一点儿都没有发觉。
窗子上糊着高丽纸,有月光透进来,玲珑在书案上、抽屉里四处寻找,就连衣架上的几件衣裳也翻遍了,钱袋、荷包、玉佩,没用的东西一大堆,可唯独没有她绣的扇子套和笔袋子。
玲珑不甘心空手而归,蹑手蹑脚走到架子床前,撩开幔帐,看到许庭深脸朝里躺着。
月光照不进幔帐里面,看不太清楚,玲珑又不敢点亮火折子,只好在昏暗中一点点摸索。第一次出马,她就发现在古代作贼并不容易,没有手电筒,也没有其他照明设备,真是头疼。
好在她的双目在黑暗中很快适应,却见许庭深的枕边,似是有个东西泛着淡淡光泽,那是浅色丝绸在黑暗中特有的光泽。
玲珑大喜,伸手把那物事拿过来仔细一看,就是她绣的笔袋子。
这个许庭深也真是的,竟把这东西放在枕边,玲珑来不及多想,便又看到了扇子套。
可惜看到也是空欢喜,那扇子套竟在许庭深手里!
玲珑想起小时候羡慕别人的洋娃娃,有一天师傅送了一个给她,她高兴得不成,睡觉时也要抱在怀里。
莫不是许庭深把她绣的这两样东西也当成洋娃娃了?
可是问题来了,她怎么才能把扇子套从许庭深手里拿出来呢?
“狼啊,有狼啊!”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把玲珑吓了一跳,床上的许庭深也给惊醒,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玲珑已经向后倒去,顺势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向窗边。
只能许庭深喊道:“怎么了?”
连问两声,外间值夜的小厮才抽抽噎噎回答:“……没事,二爷,我没事,我做梦了。梦到大灰狼追我。”
玲珑长嘘口气,这熊孩子,你不知道屋里有个作贼心虚的啊,还大灰狼呢。
一阵衣服的窸窸窣窣声,许庭深竟似起床了,玲珑知道此处已非久留之地,她把那只笔袋子揣进怀里,迅速从窗子里跳出来,身子一翻一纵,便跃到房顶上。
她上了房,便怔住了。
只见璀璨星空下,一个人正蹲在屋顶上看着她,不像是在这里看星星,倒像是在等着她,等了很久了。
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玲珑便认出了对方。
“是你?”
“你是谁?”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上次在金家园子里遇到的那个夜行人,也真是凑巧,竟然在许家也能碰上。那人起先却是没有认出她来,但似是很快便想起对面的小孩是谁了,偷儿很多,这么小就入室作案的,他以前也就遇到过一个。
“小贼坯子,你从许老二屋里偷了点啥,拿出来瞧瞧。”
玲珑秒懂,这人等在这里,不是想和她续旧,而是要黑吃黑。
第十章 夜阑珊
“有本事就自己去,在这里黑吃黑算什么英雄。”玲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尤其是这种欺负小孩子的。
那人冷冷一笑:“小贼坯子,你还说你不是秦空空的人,除了那个老东西,谁会让自家子弟这么小就出来做案子。你给你师公和师傅这么卖命,让他们把你坑死了还不知道。”
玲珑呸了一声,骂道:“小爷我没有师公,更没师傅,你少在这里说些没用的。”
她不想在此地久留,虽然没把东西全都拿到手,可也不算空手而归,趁早见好就收,快快回去才是。
说完,玲珑便向房顶另一头跑去。许家的房子有正房有偏房,又有抱厦,几乎全都连成一片。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跑出很远,与方才许庭深的屋子隔了十几间。
玲珑回过头去,见方才那人已经不见了,他既然没有追上来,倒也不像是黑吃黑的。想来就是个偷儿,趁着月黑风高,在京城高门大户间行走。
忽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玲珑站在房上向下看去,只见一匹马由远及近,马上之人一身黑衣,黑衣黑马,在月光下就像是哪里来的煞星。
就算化成灰,玲珑也认识这匹马,它叫黑子,上次就是它把她从背上扔下去,摔了个狗吃屎。
想到这里,玲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弹弓,朝着马腿就射了出去!
玲珑的弹弓是她从江苏带回来的,虽然是街上一文街买回来的便宜货,但配上铁弹子威力并不小。只是她现在人在房上,从高向下难度很大,那马又是飞奔而来,铁弹子失了准头,一下射空,在青石板路上弹起多高。
马上乘客见玲珑胆敢偷袭,身子拔起,长鞭挥出,玲珑见他攻来,一个跟头翻出去,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现在的身手也就是前世的三成,这个跟头刚翻到半空,身子就被长鞭卷起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被那人扔在马上,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听到耳边猎猎风声和马蹄的嗒嗒声。
玲珑忽然想起一件事,此时应已是三更时分,城中正在夜禁,就是那些偷偷去外城寻|欢作乐的官员们也不敢像这样撒欢儿般的在城中驰骋,可他们这一路跑来,竟似没有遇到巡查!
又跑了一阵子,那人终于勒住缰绳,对玲珑道:“你敢用弹弓子伤我的黑子,也算是个胆子大的,现在就罚你给我把风。”
玲珑只感觉到他手上动了动,那条长鞭子上面似是还有机关,她被结结实实绑在了马背上!
这哪里是把风,分明就是折磨她!见主人走了,黑子有点不耐烦,又是撂蹶子,又是打响鼻儿,摇头摆脑,在原地直打转儿。
玲珑仰面朝天绑在马背上,看着皎洁的月亮和漫天星斗,只觉得头晕眼花。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响起一声忽哨,黑子立刻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把玲珑的小心脏弄得都快要跳出来了。
那人站在月光下,身后还背了只大口袋。看到玲珑,他问道:“这里好玩吗?”
玲珑不屑:“风光这里独好,你要不要也绑起来试试。”
那人冷笑,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玲珑:“别说我欺负小孩子,这个给你拿回去交差。”
他边说边松开捆住玲珑的鞭子,玲珑身子一获自由,便一个鲤鱼打挺从马背上弹起来,拿起那东西一看,见是枚黄杨木的镇纸。
玲珑把那镇纸在月光下照了照,又用手摸摸,随手扔给那人,骂道:“小气鬼,这货的包浆顶多十年,分明就是新货,除非是皇帝老儿用的,否则值不了几个钱。你让我拿个不值钱的东西交差,是想让我被师傅罚跪算盘珠子吧。”
这人既然当她是什么秦空空的小徒孙,那就将计就计,贼不走空,捞件东西也好,否则这马背不是白捆了。
那人显然有了几分惊异,问道:“
小子,你几岁了?”
玲珑傲然道:“小爷十二了。”
那人呵呵两声,分明就是在说“老子十二时还没有你这眼光”。这次他没小气,从口袋里掏了个玉件递给玲珑:“这个总能交差了吧?”
玲珑看看那东西,见是枚“土古”玉佩,应已出土有一阵子。她却又扔还给那人:“死人的东西我不要,晦气。”
那人让她给气乐了:“我好心分点东西给你,你还挑三拣四,这倒又不像秦空空那老东西的人了。那帮小杂种饿得前心贴后心,哪还有心思挑肥拣瘦,说,你究竟是哪家子弟?”
玲珑刚想说我早就说不是那个秦什么的人了,可她还没有开口,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天晚上跑了这么多路,这时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
肚子这么一叫,就应了那人刚才说的那番话,那人没有再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她,玲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块糯米鸡!
糯米鸡用荷叶包着,喷香四溢。玲珑饿得急了,几口就全都吃了。
她刚吃完,就见那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