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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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喝口粥……〃
天寿陡然间眼圈红了,背过身赶紧把泪抹掉,笑道:〃粥,粥,就来就来!〃
满屋里的人,天福天禄阿嘉婶,还有刚刚把挑银元的脚夫打发走的阿嘉叔,都露出笑容。阿 嘉婶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说是心病就得心药医,神仙也没这么灵!天寿催阿嘉婶快去煮粥 ,别嗦。
阿嘉婶的鸡粥香浓味美,是听泉居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病人半月来第一次吃了半碗鸡粥, 又喝了一盏参汤,竟沉沉睡了一个时辰,没有呻吟,没有气喘,没有吐血,只有过两三声不太剧烈的咳嗽,真是奇迹!
天福天寿又拉了天禄到前院客厅去看那一箱箱的银元。天禄说:除了小时候在鸦片商颠地的 趸船上,再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竟突然间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没法不兴奋,拨弄着哗啦哗啦乱响的银钱,商量着怎么 使用分配。
第一是给师傅治病,第二增修加盖听泉居,第三要用来娶亲……说到这里,天寿又不做声了 。
天福道:〃这事我不急。等师傅的病好了,我还是想去浙江找林大人,在林大人手下谋一份 差事,也算是上了正路吧!……有了这笔钱,经营园林也好,耕读也好,做生意也好,师弟 你们就不用再唱戏了,跳出下九流,早一天好一天!〃
天禄也说:〃师兄说得对,师弟你就别在梨园行里混啦!苦也吃够了,罪也受够了,心惊肉 跳的,差点儿把小命儿搭上,真犯不上啊!〃
天寿抬头,看看天福又看看天禄,淡淡一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吧。二师兄呢? 那就先给你说亲了,是不是?〃
天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闪过一片阴云,抿住嘴唇呆了片刻,勉强笑道:〃长幼顺序哪 能不顾呢,我可不能占大师兄的先!〃
天福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先尽着给师傅治病的大事吧,别的日后再说!〃
这时,阿嘉婶来说,老爷子醒了,叫他们过去。
他实在瘦得可怜,面容仍是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此时他神情安详,眼睛里一片宁静,甚 至隐隐透露出当年京师第一昆曲教习的威严和神采,三个孩子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柳知 秋了。见弟子们进屋,柳知秋微微笑了笑,点点手中那张羊皮纸的证书,说:〃这是怎么得 的?〃
《梦断关河》十三(3)
他的声音依然微弱,底气不足,但已经可以听得清楚了。
弟兄三个你一言我一语,说明了证书的来历。
柳知秋听罢点头,很是欣慰,随后挨个儿打量着三个孩子,目光亮得有些特别,说:〃天寿 留下,你们先出去。〃
天福天禄听话地走到院子里。院中几株凤凰木正在开花,红彤彤的树冠如同一片片红云,似 有若无的花香在空气中沉浮。天福站在花下,背着手默默仰头观看,神态总是那么平静安详 。天禄向来不喜欢这种花的香味,便离得远些在台阶上坐下了,看看师兄眉黑发青、面如冠 玉、英姿挺拔、风度翩翩,那原本就很乱的心上,又平添了几分怅惘。他赶紧收回目光,频 频回顾北屋,似能听到师傅与小师弟在对话,却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对话持续了顿饭工夫,师傅的声音忽然大了,似乎是用力挣扎着说出来的:
〃……你得给我起誓!……〃
扑通一声,像是小师弟跪下了,跟着就是一声吞着泪水、竭力高扬的尖得像要撕裂的哭喊: 〃我若违了爹的嘱咐,天打五雷轰!……〃话刚落音,就呜呜地哭出了声。
天福天禄一对视,天禄就要进屋。天福朝他直摇头,天禄想想,只好作罢。
听小师弟呜呜咽咽好一会儿,才转成轻轻的啜泣,慢慢平息无声了。又过了一会儿,红着眼 睛的天寿出来叫他们进屋,说师傅有话。
柳知秋又一次静静地对弟子们看了一遍,轻声地说:〃这些日子,数今儿心里明白,有些要 紧话,赶着快说清了,万一再起不来,也就不后悔了……〃
〃师傅已经见好,如今又有了钱,什么大夫什么药都不难了!〃天福安慰着。
〃听泉居有了着落,师傅您老人家就安心养着吧!〃天禄也说。
〃是啊,如今我这心气真也平了……〃柳知秋唇边浅浅露出笑意,〃我这个人,这辈子要不 是该死的鸦片,也许能混出个人样儿……虽说下九流,戏子,也能出类拔萃不是?……可惜 我秉性不刚强,毁了自己,干了这么多对不起人的坏事恶事,你们竟一直不肯撇下我不管, 我真愧得慌啊!……〃柳知秋双泪长流,一流泪,又引起一阵咳嗽。他止住要上来揉胸拍背 的孩子们,继续说道:
〃多说已是无益,有两件重要的事得嘱咐你们……咱们做戏子的,生不能入家谱,死不能入 祖坟进祠堂,回老家我也就不想了……我走之后,你们务必要把我葬在这里,葬在听泉居左右,要是能找到你们师娘,她百年之后也到这儿来吧!我早告诉过你们,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昆曲世家柳门的祖坟,定能佑护你们和你们的子孙逢凶化吉,兴旺 发达,记住了?千万千万!……
〃再一件,你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如今有听泉居的根底,又有了钱,日后做什么,都凭 你们自己愿意,师傅不管。但你们三人,要像小时候兄弟姐妹们无嫌无猜一样,相互扶助提 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咳嗽又一次阻住他继续说话。
天福连忙接过话头:〃师傅放心,我们原已结拜过的,这么多年同甘共苦,您不是都看到了 吗?〃
老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放弃了,点点头,说:〃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们出去吧! ……〃
这天晚上,柳知秋逝去了。
连守在病榻边的天寿,都不能准确地说出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天色蒙蒙发白之际,天寿要给 父亲喂参汤,才发现老人已经气息全无,面色比平日略显红润,静静的,就像还在睡梦中。此刻他们才懂得了,什么是医家所说的回光返照。柳知秋的最后一日,正是他的回光返照…… ……
按照老人的遗愿,墓园就建在听泉居右侧的山坡上。计划要建得很像样:要有大理石的坟台 、汉白玉的围栏,要由天寿天福天禄共同立一块青石墓碑,上面要刻写先考先师柳知秋名讳 和大清道光年号。园内要栽花种树,还要建左右两座享亭,必得飞檐画栋,十分考究。天寿 并坚持,要在坟内和石碑上留出母亲的位置,将来将两位老人合葬一起,才算完了自己的心 愿。
岛上有数的几户邻居都来吊丧,没有什么亲友,也请不到念经的和尚道士,葬礼办得静悄悄 。但兄弟三人要守丧、烧纸、奠酒,还要张罗修建墓园的一大堆事务,也都不轻松。七七四十九天丧期将满,老人也已入土为安,修建墓园的材料、工匠等等也都就绪,不想广州来了 客人,整个局面又为之一变。
来客是芳华班主、柳家的老朋友封四爷和雨香。为看望生病的柳知秋,他们还带了点心水果 和滋补药品,不料病人已经仙逝,便都很痛心地在灵前跪拜如仪,进香、奠酒、烧纸。封四 爷更是仰天而嘘,在老友的灵堂独自徘徊了许久。这期间,雨香已经把他们此来的主要原因 抢先告诉了三弟兄:
〃冷香回来了!他要触天寿哥哥的霉头了!〃
胡大爷不在了,胡二爷主持胡家的事,胡家班没有散,还维持着,冷香在外头混得很不得意 ,近日又回胡家班闹着当台柱子,吵得四邻不安,把程师傅气得两天都没吃饭……雨香东一 榔头西一棒槌,说了很多,很热闹,可天福他们不得要领。等封四爷回到客厅,奉茶奉点心 ,大家还没坐定,天寿就急着问:〃冷香怎么啦?〃
《梦断关河》十三(4)
封四爷看看雨香,说,都知道了?大家说,刚提了个头。封四爷于是长叹一声,说:冷香也 是可怜,他随了那位二等侍卫之后,很是得宠,他那恃宠而骄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侍卫这个官衔是满人带来的,满人话里的侍卫就跟我们汉人说的大虾的虾字一个音儿。所以头等侍卫 、二等侍卫有时候就叫头等虾、二等虾。那天侍卫老爷问他想吃什么东西,他故意取乐儿, 说他想吃虾,还想吃头等大虾。武官哪像文人那么好相与的?侍卫顿时大怒,一脚就把冷香 踢倒,命他手下的六七个随从把冷香拉到后院给轮奸了,之后又轰出府门。冷香找到我,我 留他在我那里养伤。不知班子里谁多嘴多舌,说出了当初胡大爷拿他换回天寿你们九个人的 事。他历来对天寿心怀嫉妒你们是知道的,听了这个还不火上浇油?立刻住回到胡家班去闹 。也是事有凑巧,胡家因胡大爷遭雷殛说着难听,极力否认,千方百计要说成是为人所害。 冷香住在胡家班,得知出事那日天寿天禄都在胡家,天福也露了一面,然后都不见了,这就 跟胡家的图谋,一拍即合……
天寿听得脸都吓黄了,不住地喝茶。天福天禄也不住地互相交换着眼色。天禄愤愤地问:〃 他想怎么样?〃
封四爷叹道:〃梨园行里这种心怀嫉妒翻脸成仇的事,我见得多了。他当然要攀扯你们兄弟 ,尤其是天寿,跟胡家一起告你们是杀人凶犯!……好在雨香这孩子正道、仗义,一口咬定那天下午亲眼见你们兄弟三个急急忙忙奔码头,要赶回香港家中去伺候病危的老人。〃
兄弟三人朝雨香投去感激的一瞥。但空气依然很紧张,很郁愤。短短的静默中,每个人心里 都百念丛生,不知所措……除了雨香,万一再冒出个别的证人呢?他们弟兄三个毕竟当时在 现场啊!胡家虽败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至于缺少买动官府的钱,硬栽上一个杀人罪名 ,怎么得了?!……
封四爷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更严峻了,说,听他一个在六扇门里吃公差饭的老友说,官里想 要接这个案子,因为胡家是财主,大有油水可捞。他们私下谈论,觉得是胡昭华强奸不遂,遭到反抗而丧命的。唱戏的,就算唱旦角的,不也都是有一身功夫的吗?……
天寿沉不住气了,急赤白脸地说:〃那忤作难道就不验尸吗?都烧得发黑了呀!……〃天福 天禄急了,使劲瞪着师弟,天寿一哆嗦,再不敢做声。
封四爷就像没有听到天寿说话似的,一口将茶盅里的茶水喝干,说:〃三十六计走为上!你 们现住香港岛,或许一时半会儿没事,但早晚要出麻烦!近几天千万不可回广州,不然我可真对不起我的老朋友柳知秋了啦……〃
后来,封四爷撇开这个话题,说起了广州社学【社学:当时广州及广东各地成立的抗 英保家乡的民间组织,如升平学社、东平学社等。】的事,还说三元里大闹一场,百 姓才知道,他们一向最怕的官府,怕洋人怕得厉害,根本指望不上。社学振臂一呼,百姓立 即响应,广州城从此绝不准任何洋人踏进一步!封四爷说得慷慨激昂,一半是为了缓和大家 的紧张,事实上却不大成功。天福兄弟三个都心不在焉,形色惶惑,哪里还听得进去。
《梦断关河》十四(1)
第一个离开的是天禄。
昨天,七七四十九日丧期期满。今天大家黎明即起,天福天寿陪同着,天禄到灵堂,拈香奠 酒烧纸,告别了师傅,走出听泉居。他已雇好了船,渡海到九龙,取道东莞、从化,绕过广 州经陆路到韶关,再搭船向北方。他的目的地,是长江沿岸的几处大码头。
天福天寿送天禄下山,要直送到渔船码头。天禄的行李,天不亮就由阿嘉叔挑下山送上船去 了。弟兄三个轻轻松松,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嘱咐的,可是自出家门,三个人就很少说话, 在离愁别绪的背后,仿佛还有些别的。天福不时注视着小师弟,一旦被小师弟觉察,却立刻 转开脸,或者去看远处的景致,或者与天禄交换一道含意不清的目光,点头扬眉之际,似有 几分喜色。天寿则多数时候闷头走路,尤其不敢接触二师兄的目光,也不敢跟二师兄说话, 向来在二师兄面前任性耍赖惯了的,现在却像个做坏事被大人当场捉住的小孩。
难道临到分离,弟兄们倒生分了不成?
怎么会这样?谁也没想到,谁也说不清。
尽快离开,这是封四爷来到的那天就决定了的。到哪儿去?怎么走法?封四爷和雨香都催他 们哥儿仨先离开广东再说,上京师还是去江南,经商还是另买房地重建家园,上路以后再慢慢商议。
当晚,弟兄们聚在堂屋商量,一开场却是长久的沉默,谁都打不起精神,他们还没有从这突 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气氛格外沉重。就连临时移到桌子中央的白蜡 烛,也灯焰颤抖,光线暗淡,摇曳摆动不止。
还是大师兄首先振作起来,尽力笑着说道:〃事已至此,难受也没有用了。走是一定要走, 但,何去何从呢?〃
两个师弟仍是无心说话,都拿眼睛去看大师兄。淡黄色的暗光抹去了他肤色的白皙,显得鼻 梁高耸,眉毛黑得发亮,竟使他平日温文尔雅的面容中带出几分英气。就像是要鼓舞士气,他提高声音笑道:〃我有个好主意!我们一起去浙江找林大人!〃他停了停,看看师弟们反应 不如他想的那么强烈,便进一步说明:
〃林大人不止对我天福,对咱们全家都恩重如山,岂能不报?况且我应许过,服侍师傅终老 之后就去追随他老人家。林大人也很赏识二位师弟,不难在他手下谋一份差事,从此跳出梨 园行!即使自己做不成官,能让孙辈后代步入仕途也是一大幸事呀!……你们说呢,师弟?天 寿?……天禄?〃
天禄抬头,看看师兄,再看看低眉不语的师弟,忽然又像赞叹又像开玩笑似的说道:〃今天 这灯烛有点儿怪,照着你们俩,怎么看都真像金童玉女!……〃
即使在暗弱的蜡烛光中,也能看出天寿的脸迅速地红了。天寿蹙起双眉发怒道:〃胡说什么 呀,你这该死的铁锹!……〃
天福也不满天禄不合时宜的插科打诨:〃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耍笑!〃
天禄露齿一笑:〃什么时候,笑也比哭好,对不对?……小师弟你干吗老是铁锹铁锹地挂在 嘴上?师兄那元宵的美名儿怎么再也不叫哇?太不公平啦!〃
天寿生气地横了天禄一眼,不情愿地说:〃人家早不是元宵了嘛!〃
天禄笑得眼又眯成了一条线:〃对对对,师兄已经是容长脸儿,面如冠玉、皎如玉树临风了 !……〃
天福拿出师兄的身份:〃师弟,正经点儿吧,这会子你还寻什么开心!〃
〃好,好,不说笑话了,说正经的!〃天禄用力抹了把脸,像是把逗乐的神情一下抹去了, 正色说,〃我很敬佩林大人,不,不是敬佩,是敬仰!……不过,我的性情你们也知道,做 不来书吏,经不了商,更走不得仕途!我想,我还是去唱戏!……〃见师兄师弟都吃惊地瞪眼 瞧他,他眉心抖动了几下,微笑着对天寿挤挤眼儿,继续说,〃唱戏嘛,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东南西北,江湖闯荡!有艺在身,凭本事吃饭,总会有奔头儿。前两年跟着戏班跑码头 ,结识了不少朋友,日子也能过得挺不赖。〃他那炯炯目光望定天寿,说,〃小师弟不是一 向喜欢上台喜欢唱戏吗?跟我一起跑跑码头,不也怪有意思的吗?〃
天寿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黑睫毛像蜜蜂翅膀一样忽闪着,咬紧嘴唇,仿佛决心不开口,后来 抬起头,满眼犹豫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