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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梦断关河-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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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兰制止地叫道:〃天寿!……〃说着,自己的脸慢慢地红起来,很快就跟她身边那瓶玫瑰 花一样了。 
  媚兰诧异地看看天寿,问英兰:〃小弟还是个童男子?〃 
  天寿心里一动,骤然间红晕升上面颊,媚兰这一问,使他猜到了镜子在这里的功用,他隐隐 记起那个淫荡的武则天的镜室故事,不料在这令他如此沉迷、令他恨不得立刻还原他女儿身 的充满女人味的地方,竟看到了同样的活春宫设置。 
  似有一根长长的钢针直刺心房,他骤然明白了,这光怪陆离的床,这粉红色的华贵奢靡的房 间,这荡人心魄的馥郁芳香,都为的高价卖身。这宁波头等风月场状元坊中的所有一切,又都是靠卖身挣来的!而卖身,是他从懂事起就最为鄙视、最为不齿的一件事!……一时间羞耻 压得他抬不起头。〃洁身自好〃的四字横幅虽然早不在床头张贴,但久已镌刻在他的心头, 流淌在他的血脉中…… 
  媚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哈哈地笑了一气,笑得十分得意,十分张狂,但她立即避开这题 目,收住笑,说:〃小弟道我养尊处优享清福,倒也不错,可我也不容易啊!吃苦受罪,只 比你英兰姐多绝不比你英兰姐少!……当初我偷跑出家门,才十五岁,肚子里还怀着梦兰这 丫头,能活下来就算我命大了!……〃 
  十六年前,媚兰未婚先孕,吓得几乎自杀。所幸她的情人、也就是孩子的父亲敢作敢当,胆 大妄为,便双双私奔了。她的情人正是柳知秋最得意的弟子,唱小生的殷天喜。两人沿着运河南下,途中在一处破败的关王庙拜堂成亲,泥胎神像便是媒证和宾客。五天后在破庙中生 梦兰,若不是碰巧有个走亲戚的乡下妇人路过,母女俩都活不成。这自然要感谢关老爷显灵 救命,所以梦兰的小名儿就叫关妮儿。 
  一家三口在江都城落了脚,搭上了个在扬州一带盛行的男女合演的昆曲班子。殷天喜和媚兰 这一对生旦搭档很快就唱红了。媚兰自幼聪明伶俐,父亲授徒她总在一旁听看,自己偷偷反 复揣摩演习。跟天喜搭上私情,也是由学唱曲子起的头。她既有家传的技艺,又有比一般男 伶姣好柔美的扮相做派,唱了几季之后,媚兰的名声更高过了天喜。媚兰还有个好处,并不 恪守昆班只唱昆曲的规矩,不但能唱梆子乱弹秦腔,连本地的江淮戏、常锡文戏和安徽的采 茶戏花鼓戏都唱得像模像样,成了各处班子争相聘请、各地看客特别关爱的红女伶。 
  娼优从来并称,同属下九流,娼多能为优,而优颇有为娼者。女伶更不是良家妇女,媚兰自 然也说不上洁身自好。 
  十年前,天喜病故,媚兰厌倦了梨园生涯,把梦兰寄养在江都,自己到苏杭一带闯荡,最后 看中了宁波的繁华,便在这里挂花牌树艳帜,名为梨花院,从天喜的姓,自称殷媚兰。因为 能唱能说,见多识广,不到三年,盖了新房和花园,买了出色的姑娘,添了使用婢仆,成了 宁波府数得着的上等风月场。究其原因,却是一桩谁也说不清的怪事:   
  《梦断关河》五(5)   
  头一年,媚兰接待的客人中,有八位秀才中了举。 
  第二年,她的客人中,又有五位举人老爷中了进士。 
  第三年,凡进出梨花院的客商,十有八九赚了大钱。 
  人们于是议论,梨花院是块福地,殷媚兰是个福人儿,谁能挨她一挨睡她一睡,谁就能沾上 福分。还有人奉媚兰为花界状元,称梨花院为状元府。媚兰也就顺水推舟,改梨花院匾额为 状元坊,人们叫她殷状元,她也就乐滋滋地承受了。 
  换匾后,媚兰的生意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来往宁波的官员、游历江浙的名士高人、携资百 万千万的连同夷商在内的各路商客,没有不知道状元坊的。到状元坊摆酒请客谈生意,被认 为是最有面子、最吉利的事情。 
  女儿梦兰十岁那年回到宁波,跟其他买来的姑娘一同养育教导,也如当年柳知秋教导徒弟一 样严格,昆曲歌舞、琴棋书画都拿得起来。梦菊是特为跟梦兰做伴儿收的干女儿,姐妹俩如 今是状元坊身价最高的一对清官人【清官人:尚未卖身的妓女称清官人,也叫小先生 。】。 
  那个年轻男人叫虞得昌,是前年认下的干儿子,帮着经管状元坊,很是能干。 
  媚兰诉说着经历,悲戚之容渐渐被安详、宁静和十二分的得意所代替。讲到梦兰,她眉飞色 舞,为自家拥有这样一朵名花能保状元坊长盛不衰而无比欣慰;讲到干儿子,她眯缝着眼暧 昧地笑个不停,叫人不难猜到这干儿子是兼做情人的。 
  媚兰说完,接下来竟是一阵沉默。英兰和天寿都好久不说话。 
  后来英兰勉强说了一句:〃想不到你我先后都到了江都,阴差阳错的,总也没碰面。〃 
  媚兰叹道:〃江都终究是老家,虽说一个亲人也没有……〃 
  英兰咬咬嘴唇,认真地正视着媚兰:〃姐姐你日后作何打算?〃 
  媚兰嫣然一笑:〃有什么好打算的!只要我这状元坊生意兴隆,一日旺过一日就好!〃 
  〃听妹妹劝一句,姐姐还是早早跳出这烟花生涯吧,拣个好人家从良才是正理呀!〃英兰说 得非常恳切。 
  〃从良?〃媚兰惊异地瞪大眼睛,像听到公鸡下蛋、母猪上树似的哈哈大笑,〃要我扔掉状 元坊这么大一份家业?这可是我媚兰凭本事苦苦挣来的,难道我平白送人不成?再说,哪个 男人有这么大福分,消受得了我和我的状元坊?〃 
  英兰叹道:〃你也该替梦兰想想啊!〃 
  〃梦兰?梦兰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吃穿住用样样精美,上得戏台、进得官府、游得山水、见 得世面,有多少女人能比得上她?你就算算,上至娘娘贵妃的皇宫内院,下至千金小姐诰命夫人的闺阁兰房,多尊贵的女人都不能抛头露面不是?哪有她这份自由自在、开心顺心?就 连你出这趟门不还得扮成个公子爷才行吗?〃 
  英兰默不作声,神情不自在起来。 
  〃再说,我保她做清官人已经三年,就是要她拣着一个情投意合、家境好心肠好的男人才开 苞【开苞:清官人第一次接客的隐语。】,不然我还不准呢!日后如若处不好还 能跳槽【跳槽:原意是嫖客丢开这一妓女而又和别一妓女相好,如马另在别槽就食。 媚兰此说反其意,把妓女放在主动地位上。】。真遇着可心可意、海誓山盟、一生一 世靠得住的男人,心甘情愿娶她做正头夫人,那时候再从良也不迟!〃 
  听媚兰说出〃正头夫人〃的话,英兰顿时脸色难看,说:〃即便是做妾,终究是良家妇女; 青楼女子无论穿金戴银,花天酒地,总脱不了下贱肮脏!〃 
  媚兰并不生气,还是笑:〃哎呀呀对不住,伤着妹妹你啦!要说贱不贱的,做妓是比做妾下 贱;可妹妹别忘了,做优比做妓还下贱,咱们家可是做优的,贱到底了!你嫌弃谁去?……说到头,男女间不就那么回事?妻妾也好,婢妓也罢,到了男人身子下,还有什么不一样? ……只不过做妾的是一个男人多个女,做妓的是一个女人多个男,谁又比谁好、谁又比谁贱 呀?〃 
  〃你!〃英兰气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媚兰自管得意地说着她的心里话:〃要说贱也算贱,我这人就是离不开男人,没个男人在身 边就吃不香睡不好。可这怪得了我吗?要怪就得怪咱爹,怪咱柳家做优,叫我从小就从戏里知道了男男女女的那回事,叫我从小就为了这个心荡神摇!我也不后悔,唱戏对我的心路, 做妓合我的性情,人能顺心合意过一辈子,也就是福分了!……〃 
  英兰脸都白了,猛然站起,指着媚兰,愤怒的声音在发抖:〃竟说出这样自甘堕落的下贱话 !怪不得爹在世的时候绝不许我们提起你一个字,果然是个贱坯!自轻自贱的贱坯!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天寿,走!〃 
  天寿惊慌地扯住英兰的衣袖:〃二姐,别这样……〃 
  英兰勃然大怒:〃你敢不走?你难道也想当像姑?你看看你的四个姐姐:一个做妓,一个做 妾,另两个也逃不出下九流!柳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棵独苗,竟也这么没出息!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天寿对这里有一种说不清也无法说出口的依恋,他心里很深的地方似乎觉得媚兰大逆不道的 话有她自己的道理,做妾和做妓原本都被人轻视贱视,英兰犯不着这么盛气凌人。他不由自 主地一手扯着二姐,一手拉着大姐,嘴里低声下气地说:〃二姐,你消消气……〃   
  《梦断关河》五(6)   
  〃啪〃英兰回手狠狠地抽了天寿一个嘴巴。天寿下意识地一手捂脸,吃惊地看着眼前这 个不认识了的二姐: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满脸如烈火中烧,红得怕人。他一时怔住,心仿 佛都不跳了。 
  媚兰长叹一声,蹙着眉尖,幽幽地说:〃英兰,你这是何苦来呢!……〃 
  英兰用力从媚兰手中夺过天寿的手,紧紧攥住那细细的手腕,喝道:〃走!不然我踹死你!〃 
  英兰拽着天寿疾步下楼,媚兰追出来,跟在后面急急地说:〃小弟听你二姐姐的话,你是个 男子汉,就得有出息,为咱们柳家改换门庭!……〃 
  听得此话,英兰脚下步子略慢了慢,媚兰赶紧接着说:〃英兰妹妹我不怪你!日后有了难处 尽管来找我,宁波这码头,姐姐我耍得开!……〃 
  英兰不再理会,一径出了状元坊,叫了一乘两人坐的大轿,押解似的推天寿上轿回驿馆。 
  一路无语。 
  到了驿馆门口下轿,天寿甩脱英兰的手,背身站在大树下,一动不动。 
  姐弟两个默默伫立。 
  英兰冷笑道:〃你是什么意思呢?不想跟我去定海了?要自己独个儿闯江湖去?……〃见天 寿既不回答也不回身,她突然火冒三丈,低声狠狠喝道,〃那你就滚!滚!去当那娼妓都瞧不起的戏子吧!〃说罢,一个急转身,挺胸昂头地独自进门而去。 
  天寿呆傻如一块石头,挨过耳光的脸依然红肿着热辣辣地胀,那尖刻的叱骂如刀刺在心,正 火辣辣地疼,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几不知身在何处……突然,一个念头,像斧头的锐利刀 锋,一下子就进了他乱糟糟的心里: 
  他那么心驰神醉地依恋着做个女人,如若成真,他能逃脱姐姐们做妾做妓的卖身结局吗?…… ……想到这儿,他身体痛苦地一缩,心口咚咚乱跳,惊得额头沁出冷汗,几许迷茫,几分醒悟 …… 
  又一个念头闯进来: 
  真的去闯江湖,当〃娼妓都瞧不起的戏子〃?……何止娼妓瞧不起,天底下有谁瞧得起!亲 娘也拿你当摇钱树,亲爹也拿你当玩物啊!……你抱怨谁去!你有罪呀,你生下来就是柳门的 大罪人!就是因为你,断了柳家的血脉、绝了柳家的后哇!……他急转身,朝向大树,那正是 一棵浓浓密密的垂柳,他把绿丝绦般的柳条一股脑儿搂了满怀,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来被路人 笑话,他极力地朝树顶,朝天空远望…… 
  老天爷在上,他老人家对你毕竟不薄,给了你战场上为国效力、破格擢升的机会,让你能挣 个正经出身,从此让柳家跳出下九流、改换门庭,这是上天给你赎罪的机会,你难道竟辜负 了?不奋发对得起谁? 
  这就是你的命!你得认!你得认哪!…… 
  天寿的胸膛大起大落,太阳穴噗噗敲响,浑身气血如同沸腾,如同熊熊火焰四处乱窜,直要 裂胸裂肤奔涌而出。他低哑地怒吼一声,如飞地冲进驿馆,冲进自己的住处,从姐姐新给他 做的白绫长衫上撕下一幅前襟,立刻咬破中指,用汩汩流出的鲜血,几乎不假思索,写下了 两个暗红暗红的大字 
  砺志。   
  《梦断关河》六(1)   
  湿润的、带着咸腥味儿的海风猛烈地扑打着胸怀,第一次学会纵马飞驰的天寿,从晓峰岭上 急冲下来,挥着鞭,放开沙哑的喉咙迎风嗬嗬大叫,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和不顾死活的狂 野。 
  徐保骑马跟在后面追,大叫着〃小爷当心!〃竟被天寿甩了老远。 
  飞驰!狂吼!灵魂在无边无际的海天中自由自在地飞,可泪水却涌出眼眶,满脸满腮……为什 么?是感慨,是痛苦,还是快意?不,是海风太刺眼。 
  前面就是竹山门,地势转为平坦,天寿跑马正在兴头,意犹未尽,很想勒马使之人立,就像 他头一回见到的英兰那样,威风凛凛一把。他猛地用力一勒马嚼子,胯下小红马竟然收住飞奔的步子,陡然扬起了前蹄,猛烈的冲击使刚刚学会骑马的天寿坐不住雕鞍,重重摔下马来 ,扬起一片黄尘。 
  随后赶到的徐保见此情景,狠狠地咒骂着,勒住躁动的马,急忙翻身下鞍就朝天寿跑来,喊 着:〃小爷,伤着没有?……〃 
  着地的一瞬间,天寿觉得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跌散了,所有的骨伤筋伤皮伤肉伤一股脑儿袭来 ,疼得他缩成一团,涕泪交流,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徐保的喊声令他悚然一惊,咬牙挣扎 着坐了起来,又疼得眼前乱冒金星;可是发现徐保奔过来想要搀扶,又拧着眉头哑声喝道: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起来!……〃 
  他坐在地上调息片刻,一憋气,翻身站起,刺心的疼痛又把他的眼泪逼了出来。他赶忙低头 偏脸,竭力掩饰,但徐保全都看在眼里,叹道: 
  〃小爷,你这是何苦来呢!……快走几步,活动活动胳膊腿儿,看看骨头伤着没有……〃 
  天寿扭头不睬,一手抚胸,随身藏在那里的砺志血书透过衣衫流出一股热气,使他很快平息 了痛苦引起的焦躁,四肢暗自运力,知道没有增加新伤,便一瘸一拐走到小红马身边。小红 马惊恐地抿耳低头,一副甘愿挨打受罚的样子,倒叫天寿笑了笑,搂住它的脖子,伸手顺顺 它鼻梁上的毛,摸摸它的长面颊,踩镫上马,也不看徐保一眼,只说: 
  〃走!〃 
  两马一前一后,从竹山门踏上了高大而坚固的土城这是舟山岛上新近修筑成的各种防御 工事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土城墙墙基六丈厚,墙高一丈,墙顶有三丈宽,厚实坚固,十分平坦,正是跑马的好路。土 城墙从竹山门起,沿着海岸向东,直到青垒山,绵延十里,与舟山岛东、北、西三面的山脉连接一体,成为完整的圆形防御工事,把距土城不过三里远的定海县城围在了正中。站在土 城墙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新近修复的定海城墙和城内房屋街巷。天寿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他 抹去脸上的汗水泪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泥沙,举鞭一抽,小红马又拉开大步在城上跑起来 ,越跑越快。徐保急忙阻止说:〃小爷你就别冒险了!……〃话音未落,小红马早载着低身 伏在马背上的天寿飞驰远去,徐保无奈,只得紧紧追赶,一个劲儿地鞭马向东。 
  土城上一个又一个土牛【土牛:类似城墙雉垛,但由土建成,形体巨大,其缺口处俱 安放火炮。】,土牛间安置着一尊又一尊火炮,火炮边一群又一群努力操练的兵勇, 都飞快地从他们身边闪过去,连经过兵民日常出入的久安门,也没有减速,直到徐保大喊了 一声〃家主爷在那里!〃天寿这才减低速度,直起腰,由疾驰改为小碎步慢跑,最后停下来 。 
  前面的土城墙上站着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马上将军,那正是葛云飞。 
  时近黄昏,蓝天如洗,夕阳的金辉洒在葛云飞的脸膛上,洒遍他的全身,他胯下的乌龙马也 闪着耀眼的金光。天寿抬头仰视,只觉那是碧蓝碧蓝的背景上的一尊金像。他伫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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