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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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熙面孔涨得血红,黑眉飞上额头,狠狠抿着大嘴,一双豹眼瞪着天禄咻咻直喘,半天才说 :〃你是不想在大营里混了吧?……〃突然吼一声,〃狗胆包天!〃
怒气〃嗖〃地直冲脑门,天禄差一点就要挥拳扑过去了。他努力稳住了自己,心想就算豁出 去也得让这家伙心惊肝颤!天禄冷冷地笑道:〃小钦差乃老大人也,要我走焉敢不从?都讲 个临别赠语不是?喏,有一曲本地的近日民谣赠老大人,说得是极妙极真极亲切。〃天禄故 意清清嗓子,然后曼声念道:
〃民谣曰:苏州娼妓最可夸,明年养出小钦差;嘉兴娼家亦有名,明年养出小兵丁;惟有宁 波娼家哭不止,明年养出小鬼子!……〃
杨熙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就朝天禄砸过来,旁边的珠娘突然闪身过来,遮挡在天禄面 前,〃哐啷〃一声,正砸在珠娘头上,酒壶落地摔碎,珠娘惨叫着双手捂头软软地仰身倒地 ,其他船娘惊叫失声,众人也一拥而上,看视救助。杨熙扑过来打天禄,被众人隔开,阿彦 达张应云几个人拖的拖劝的劝,舱里乱哄哄闹嚷嚷,就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不可开交。正不 知如何收场,舱顶上一声断喝,把众人镇住:
〃阿彦达!张应云!〃
将军的声音令满舱的人都闭了嘴,静默中,听将军继续说:〃叫刚才唱弹词的潘天禄上来! 〃
天禄不料将军竟知道自己的姓名,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也就不在乎了,抬脚就要走,觉得有 只手在拍他的腿肚子,低头一看,倒在地上的珠娘一手捂着额头伤处正眼睁睁地看着他。他一阵惭愧,赶紧蹲下去,对她说道:〃真对不起,你倒替我受了伤,叫我怎么回报你呢?…… ……〃
珠娘突然把天禄的手揽在自己胸怀上,把粉黛狼藉的面庞紧紧贴了上去,随后抬头,盈盈欲 泪,猩红的樱唇翕动着,分明要说什么,可又猛地扭开脸,松开手,眼睛一闭,泪珠成串地 滚落下来。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弄得心惶惶的天禄,便急忙离开了。
舱顶的敞轩,果然明亮又宁静,将军独自品茗观景,优哉游哉。他只是问了问天禄唱曲师从 何人,学了多久。天禄只说自己家历来喜爱昆曲,从小听到大,学了也有十多年。将军点头 道:〃怪不得,可以算得金玉之声,少见呀!〃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眼睛只望着前方,不 知是在看窗外的景致,还是在看摆在窗边桌上的那五寸多高、色彩缤纷、神态动作各异的十 六个泥婴孩儿。泥婴孩身上都留着一段红丝线,另一段还系在千手观音的脚上;照规矩,得 把它们带回家中供起来,每年换新衣裳,有好吃好喝的还得给它们分上一份儿,有这样的诚 心,观音才肯送子。
天禄就这样静悄悄地待在顶舱,随侍将军,刚才下面舱里发生了什么,将军不问,天禄自然 也不好〃进谗言〃而自低了身份。他忽然想起臧师爷曾经私下告诉他说,将军因年过五十还 没有儿子,所以尤其宽仁为怀,曾有不杀一人之誓,今奉旨领兵征剿,实在难为他了。即使 在军营中,将军仍不轻易罪人,部下有错多不问,闹得太凶了也不过婉谕而已。臧师爷曾赠 将军楹帖,有〃金刚面目,菩萨心肠〃之语,意在规劝,将军也一笑置之。今日将军这样息 事宁人,正是佐证。心慈如此,何堪领兵?……
暮色越来越浓。
水面渐渐逸出轻纱般的薄雾,渐渐像飘忽的云气一样弥漫开来,掩去了两岸的村落房舍田野 ,从轩窗看出去,只有前方的河水在雾中闪着昏暗的光泽,远处的渔火和船灯都晕成淡黄色 的光斑。船头有人开始打锣喊叫,一声一声很有韵律,那是雾中行船互相示警的意思。从前 面和后面的雾中,也有或近或远的锣声喊声在回应着,回应着……
天禄望着站立窗前凝视河上迷雾的将军,忽然发生错觉:他天禄和幕府诸人、大营众人,还 有即将集结的各省数万大军、南勇北勇,就是这艘艨艟巨舰,将在这位〃金刚面目,菩萨心肠〃的扬威将军的率领下,在迷雾中航行。
迷雾中是什么样的路,前面隐藏着的是凶是吉是福是祸,真不敢想啊!……
回大营之后,将军不再提起虎丘之行,一切不了了之。
杨熙从此与天禄结了仇,处处刁难。天禄也乐得随张应云办事,少与这帮小钦差们照面。
不久,将军下令,大营离开苏州,进驻各省援兵集中的嘉兴,并据臧师爷建议,行文各州县 :凡大兵过境,只须整备车马船只,其余皆令大营支应局供给,以杜绝随营官员向地方征求 索需。
这样,天禄的愤慨才平息下来。
《梦断关河》十二(1)
八碟十二菜、色香味俱美的鱼翅整席,醇厚无比的陈酿老酒,使主客都心欢意洽,晕红的脸 膛和鼻尖都在发光。
东道主是本地父母官余姚知县彭崧年,联璧坐了主宾席,主人请来守城官兵的营官杨守备和 本县钱粮师爷作陪,客人还有随同联璧同来的濮贻孙和潘天禄。
席间谈笑风生,最是联璧话多。天禄多次朝他使眼色他都毫不理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 遍又一遍地吹牛:说起征剿大军的威风,说起我朝二百年凡用扬威将军名号出征无不百战百 胜,就一定要说说自己与目下的扬威将军【扬威将军:清代自雍正朝之后,朝廷派出 的领兵出征的军事统帅,其将军名号不再新创,而是沿用前朝旧名,其印信也为当年统帅交 回之物。扬威将军创名于1646年清入关之初,到1841年止,此名号已使用过七次之多。〖ZW )〗沾亲带故;说起大营中人人钦羡不已的〃小钦差〃,便特别要提一提其中的联芳是自己 的嫡嫡亲的亲堂弟;说起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更是吹得天花乱坠,不仅将军对他言听计从 ,就连行军布阵、遣将用人,也是有他一句话足矣……只有在他回忆起与彭崧年同榜进士、 金殿传胪【传胪:指科举殿试后由皇帝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典礼。】的得意往事 之际,才容得知县大人插进几句赞美词,守备大人送上一番奉承话。
这些客气套话听在联璧耳中极是舒服,不能不也给一点回报,举着酒杯对彭崧年一示意,道 :〃以年兄之才,就任这小小的余姚县令,实在是委屈了!……〃他满脸的表情在告诉对方 ,只要自己略一援手,为同年好友谋个升迁不费吹灰之力。
彭崧年倒没有顺杆儿爬,或许对这位同年的为人心里有数,浓眉下一双清亮的眼含着笑意, 抚着颔下一部直掩到胸前的浓密的大胡子,逊谢道:〃年兄奖许真不敢当。余姚虽小,却素 有文献名邦之称,先秦置县于今已两千余年,人文荟萃,硕儒辈出,尤以前朝、本朝两代为 最……〃他指指窗外,接着说,〃看见城中这座孤山吗?名龙泉山,山顶有祭忠台,南腰有 中天阁,也即阳明书院,严子陵、王阳明、朱舜水、黄梨洲四先贤故里碑就在那里……〃
〃啊呀,该死该死!〃联璧笑着拍打着自己酡红的面颊,不经意中又流露出几分媚态,〃小 子无知,得罪先贤故里!诸先贤乃我辈士人终身楷模,理当立饮一杯示敬,还应诣故里碑前 瞻仰谢罪!……〃说着摇摆着站起来,肃立,并做庄严状,三次洒酒于天地,然后满饮一杯 。
〃年兄至今不改书生本色,可敬可敬!〃彭崧年笑着说,〃兄弟原有意酒后品一品龙泉水煎 的龙井茶。本城孤山山腰,有一股流泉,其水清冽甘美,虽大旱而不涸,名曰龙泉,山也因 此得名。宋高宗皇帝曾游此山,饮龙泉极口称赞,携十大瓮以归临安。年兄既有瞻仰先贤美 意,何不同上龙泉山一游?泉边有精舍,就近汲泉品茶,临窗赏雪……〃
〃极妙极妙!〃联璧鼓掌大叫,〃年兄真风雅士也!赏心乐事无过于此!还等什么?咱们这就 走哇!〃他推杯放箸,扶着桌子晃晃地就要起身。
〃年兄还是这般性急!〃彭崧年笑得合不拢嘴,〃依我说,年兄先得喝一盅醒酒汤!……其次 呢,近几月为防逆夷来犯,龙泉山已成驻兵之所,况且大雪初停,上山的路径……〃他拿眼睛去看营官杨守备。
杨守备是个老行伍,从未与联璧这样大有来头的贵官过从,一开始就被他的气焰唬住,这时 便忙不迭地应道:〃放心好了,放心好了!我这就着人去办,包诸位大人满意!〃他立刻叫来 随从将扫雪清路、收拾房舍等事交办下去。
彭崧年也在嘱咐师爷,命人预备狐皮风帽氅衣及一应用具。
濮贻孙还坐在桌边,将那一大盘烧鱼翅的残汤剩菜全胡噜进自己的碗中,一口一口吃得有劲 ;联璧离席侧身坐着,架起二郎腿,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拿着牙签剔牙,半眯缝着眼优哉游 哉。天禄心里着急,见此刻有了机会,赶紧凑过去,对联璧小声说道:
〃联师爷,敬谢了主人,快走吧,已经误了日子,不能久留啦!……〃
自从移营嘉兴,天禄心平气顺,日渐畅快。
嘉兴大营吃住简单,远不如苏州,更不能与沧浪亭行辕相比,但天禄喜爱这里从早到晚的喧 闹,喜爱各省兵马赶来报到时人欢马嘶,喜爱兵勇踏踏的脚步同有力的马蹄声那擂鼓般的巨 响、飞扬而起的黄云般的尘埃,甚至也喜爱人汗、马汗、皮革铁器及马尿土腥等等气味合成 的复杂的、独有军营才有的气息。只有这些,让他感到真的是要打仗,是要收复失地,是要赶走英夷夺回宁波和镇海定海。
移营嘉兴以后,果真是气象一新。随同各路兵马而来的各省军饷源源不断,大营的粮台银号 相继成立,造枪造炮造船造火筏的各项浩大工程全面铺开,臧师爷主张的招募南勇、北勇、水勇也很成功,以至将军亲命对外号称十万精兵。对臧师爷的战策最为信服的天禄,自然对 大反攻有了信心。
不止天禄,大营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十分兴奋,都在急切地争取立功机会。将军的重要战策之 一,是向宁、镇、定三城伏入精兵,勾连三城中的汉奸以为内应。这样危险的事情,素来胆 小的师爷和投效大营的文士们竟也争先恐后,人心所向可以想见了。
《梦断关河》十二(2)
天禄的急切,比别人更甚。
立功受奖挣个正经出身,当然是巴不得的好事,更要紧的是,他急于寻找的小师弟,就在宁 波城中!这是他从葛以敦那里寻访来的最令他感激和振奋的消息。这样,攻打并收复宁波就 不仅是朝廷的事、将军的事,也是他天禄的事,他一定要救出病倒在宁波城中的小师弟!
移营嘉兴让天禄高兴,还因为他终于不再跟那帮小钦差打交道了。随张应云办事,竟受到格 外信赖和重用,天禄能猜到,这是因为那日的虎丘之行他给将军留下了好印象。张应云不但总理前营事务,还策划办理着一件最重要的机密联络宁波城内一个很重要的汉奸头领, 以期内外夹攻,一战成功。这件军机要务,张应云一直不瞒着天禄。
这一次,将军亲自派遣了三十名得力人员,分头潜入宁波、镇海、定海三城,侦探夷情、查 看进兵之路。天禄表面上也属三十人之列,实则领受有更重要的秘密使命,要去跟那个叫陆心兰的重要汉奸头领会面。三十人离营同到绍兴府后,按各自情形装扮成农人商贩士子等, 分批分期出发。天禄与联璧、濮贻孙分在一处,计划从绍兴乘民船,过曹娥江后,走陆路赶 往慈溪【慈溪:当时的慈溪县城,即今日宁波所属的慈城镇。】,与走水路的吕 师爷吕泰率领的另外四人会合,设法混进宁波城。
谁想才离绍兴,便天降大雪,纷纷扬扬,时密时疏,直下了三天三夜,真是十多年难得遇到 的瑞雪。却苦了行路人。天禄同联璧、濮贻孙在曹娥江边下船时,雪深将及膝头,天地间一 片白茫茫,田野村落市镇全都被大雪覆盖,飞舞的雪花,如帘,如雾,把他们笼罩在迷蒙之 中,寻找道路格外困难,只能努力寻找难以辨别的车辙蹄痕,只能跟着影影绰绰的稀少的行人踪迹,于是不可避免地迷了路……终于看到一带城堞的淡青色的影子从雪雾中透出,越来 越清晰,他们着实欣喜若狂,顾不得困乏劳累、腰酸背痛,着深雪朝城门跑过去,总算按 时赶到了慈溪。但愿吕师爷他们也如期赶到,不辱使命。
走近了,城门口几乎没有行人,他们在雪中急跑,倒引起守城兵丁的注意。天禄冲在最前面 ,抬头一看,城门上方方正正的额面上写着两个大字:余姚,顿时腿脚一软,扑通跌坐到雪 地上。随后跟到的濮贻孙叫了一声〃老天!〃蹲在天禄身后大喘气,千辛万苦,受冻受累, 怎么会走到余姚县来了?误了军机大事,谁担待?
远看那些守门兵丁也在跺脚呵手捂耳朵缩脖儿,一个个虾米似的;可一旦逼到跟前盘查,又 都凶神恶煞一般,七嘴八舌叫喊不休,定说大雪天四处游荡的决不是好人。幸而走在最后面 的联璧适时赶到,他只消消停停地在雪地上一站,轻轻掸了掸风衣风帽上的雪片,仰面正视 着城门面额,便用很庄重又带有几分轻松甚至喜悦的口吻大声说道:
〃好!好!竟来到余姚县了!〃
联璧这个人,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眉目如画,气度高慢,贵胄气逼人。但谁也摸不清他的 底细,有时候温和安详,未语先笑,有时又是一脸傲色,决不正眼瞧人;既能沉默寡言,对 人不理不睬,需要时又极是能言善辩,而且妙语联珠。就连他的年岁也是个谜,某些场合他 仿佛不过三旬,精干潇洒,转过脸又让人觉得他已年过半百,忽然间老了十数年。
站在余姚守城门兵丁面前的,是一位派头十足神采非凡的人物,绝像是微服私访的官员。兵 丁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神情立刻恭敬起来。
联璧随意对城门一挥手,说:〃余姚县新任知县不是彭崧年吗?前头带路,领我们到县署, 通禀一声,就说同年兄弟联璧来拜!〃
余姚知县彭崧年不但出署降阶迎接,在联璧的坚持下验看了将军亲自付给的印札后,还将礼 遇立刻升格,竟摆出了招待贵宾的鱼翅大宴。
因迷路错走到余姚,最感沮丧的是天禄,因为他最着急,恨不能插翅飞到宁波城。在大雪中 又冷又累又渴又饿之后,有一顿丰盛的鱼翅席吃,当然求之不得,可是还要游山赏雪在余姚城里闲逛,他就不能不表示异议了。
不料联璧听了天禄的低声劝告,把牙签一扔,瞪着眼傲然道:
〃咄!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天禄愣了一愣。一路上因为联璧的气度慑人,凡事都由他出面,天禄濮贻孙也就扮作他的随 从,在同年面前,他更把架子摆得十足。天禄目视濮贻孙,希望他帮同相劝,濮贻孙却笑着 小声说:〃自从出了苏州,再没吃过这么好的烧鱼翅……〃天禄皱着眉头,只好忍气再 劝道:〃身负军机要事,耽误了不好交代的……〃
〃去巡查巡查余姚的城防,也是军机要事一桩。没听彭县主说,守城各军除四门之外都驻在 龙泉山吗?要是逆夷来犯,我们还能助他一臂之力,替他谋划一番也说不定呢!〃
彭崧年向下人交代完毕,回过脸来正听到联璧这几句话,忙笑道:〃正是正是,果然如此, 则非借重联年兄大才不可!……哦,风衣风帽送来了,请诸位穿戴好,慢慢上山……〃
龙泉水果然清冽甘甜,大家都叫好,只联璧遗憾地摇摇头,说,可惜茶非京师香片,故减色 大半矣。
书院因驻有兵勇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