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5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做什么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拦路抢劫吗?我们都是小贩脚夫,没有多少油水好揩的!…… 〃
一大汉在天禄胸前一搡,天禄趁势倒在雪堆里,大喊大叫:〃哎哟,抢人啦,杀人啦! 〃那大汉一把将天禄提起来,喝道:〃鬼叫什么?汉奸!〃
这两个字却是一听就懂,天禄双眉倒竖:〃你骂谁是汉奸?〃
大汉的大手点着他们三个:〃汉奸,汉奸,你们都是汉奸!〃
天禄跳脚骂道:〃放屁!你才是汉奸!……〃大汉扬起了拳头,那边回过神来的濮贻孙听得明 白,连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们哪里会是汉奸呀!……〃
大汉狐疑地看看他们,说:〃少嗦,拉去见团总!〃
这群人押着他们三个进到一处大宅子的天井院里,向两个中年绅士禀告着,浙东话本来就难 懂,这些汉子一个个情绪高涨,很激动,说得又快,连濮贻孙听得都吃力,没有全明白。两位绅士一直打量着他们,听罢禀告互相商量了几句,花白胡子的一位用浙江味十足的官话问 :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此刻联璧也明白过来,立刻回答说:〃我们都是生意人,从杭州来,去宁波买货,路过此地 。〃
〃宁波被逆夷强占,你们不知道?莫非是去跟逆夷做生意的?〃
〃不不不!〃联璧急忙否认,〃我们不过是去办些年货,杭州老客户离不开宁波的白鲞、笋 干、蛏腊……〃
〃胡说!〃黑胡子的绅士一声断喝,用更加浙江味的官话说,〃细皮白肉的又扮成叫花子样 ,不是汉奸是什么?可是想引那洋鬼子来糟害我们乡里?说呀!〃
联璧放下心来,因惊惧而抽缩成一团的面孔又恢复了漂亮的原状,气度又变得轩昂甚至高傲 了。花白胡子绅士看他一眼,较为和缓地说道:〃还是讲真话的好,不然送到官里去,板子 打棍子夹还得照实招认,何必受那份苦呢?〃
联璧冷笑一声:〃送到官里,先问你一个诬告上官之罪!〃见两位绅士发怔,联璧得意地说 ,〃我们是扬威将军大营里的人!来此公干,你们怎敢如此胡行!〃
黑胡子惊奇地就要有所表示,花白胡子拦住,又问:〃有何为证?〃
联璧看了一眼仍旧围在天井中的许多人,不说话。花白胡子示意众人退出去,手持刀枪的人 们议论纷纷地出了大门,但门边还留了七八个守着,看来还是十分警觉的。联璧注意到了, 有些惊奇,脸上竟露出微笑,这才对天禄一示意。
天禄摘下破毡帽,在他很粗的辫子根儿处摸索着,把搓成一小卷儿的印札拿出来,小心地展 开交给花白胡子。
这人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看过之后,双手奉还,连连说:〃不知上官驾到,多有得罪,乞见 谅,实在是误会,实在是误会呀!〃
《梦断关河》十四(2)new
他招呼黑胡子一同朝联璧跪拜,然后请进客厅,热茶点心招待,再三解释:只因洋鬼子占了 宁波之后,屡屡四出骚扰,官兵全都不战而逃。我们这里叫后山泊,离慈溪不远,闻信都很恐慌,官兵既靠不住,只得设法自保。叶、沈、江、萧四大姓,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团练 乡勇,保一乡平安。如今团练虽不足一月,却都摩拳擦掌练得热火朝天。本地民风原本悍猛 ,乡勇们为保家园,都很卖力,也都很警觉。今天实在是见各位面貌衣着说话异于常人,所 以起疑,误拿了上官,千万见谅,千万见谅。
联璧微笑着,问明了花白胡子姓叶,是团总,黑胡子姓沈,是副团总,因为团练乡勇的费用 主要由他们两家承担,已经花了近两万银子。于是联璧点头赞叹之后,又思索了片刻,漂亮而又精明的脸上一派推心置腹之诚,说道:
〃你等出钱出力,自保一乡,固然可敬可佩,但日后并不能得功成名,岂不可惜?为二位计 ,不如带赴军前,我为你等禀明将军,得大营南勇名号,则事成后你们二人至少可邀议叙〖 ZW(〗议叙:清代官制,于考核官员后,对成绩优良者给以议叙以示奖励。议叙之法有二: 一加级;一记录。另外由保举而任用之官也称为议叙。此处所称议叙指的后一种。】 保举,得一官半职,费此巨额银两也算不枉了!〃
黑胡子的沈姓绅士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花白胡子的叶姓绅士也很高兴,但比较冷静,说: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但未必能落到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头上,将军乃皇亲,钦差大臣 ,如在云端,我们岂能够得着他?……〃
联璧一听就明白,哈哈大笑,说:〃你们是信不过我?实对你说吧,我本是将军的亲戚,他 这次率大军南征,特意邀我入幕辅佐他。此二位都可以作证。〃天禄只能随着濮贻孙连连称 是,濮贻孙又顺着联璧的话大吹特吹了一番,不由叶沈二人不信。见此情景,联璧趁热打铁 ,立刻决定,说:
〃眼下军前正用人之际,宜早不宜迟。此地团练乡勇的详情,还须我再作巡查,才好向将军 保荐,二位也要赶紧备下履历文书等件,我好带回大营备案入册,以为日后议叙保举留底。 另外,请二位找一向导,将我的两位伴当安全引入宁波城中,算你们为将军大营初建的第一 功!〃
天禄听联璧的大话说得没边没沿,直替他担心;濮贻孙却一直敲边鼓、唱双簧,哄得叶沈二 人极为兴奋,忙不迭地为这些将军大营的上官奔走安置。
后来,联璧拍拍天禄的肩膀,说:〃招兵买马可是大营的头等大事,这么好的机会不可错过 !我们走错路耽搁了这么多日子,吕泰他们肯定不会在慈溪等候,你们就从这里直接去宁波好了。我留在后山泊一面交涉安排一面等你们回来,五天以后会齐,同归大营,如何?〃
〃行啊行啊,募集乡勇若能办成,也上得了功劳簿不是?到时候可是要请我们吃酒的呀!〃 天禄笑着打趣回答。
濮贻孙只是笑着连连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后山泊略作休整,天禄和濮贻孙跟着一位本地向导出发前往宁波了。
一路上,天禄不住夸奖着后山泊的乡勇,一个个真是虎豹儿郎、血性汉子,保家园护乡土定 能豁出命去争斗,决不至于如官兵那样脓包!他又兴致勃勃地对濮贻孙鼓吹臧师爷的〃不区 水陆,不合大队,不克期日,人自为战,战不择地〃的主张,说后山泊这样的乡勇加上臧师 爷这样的战策,洋鬼子不败才怪呢!
濮贻孙对天禄这话题没多大兴趣,转着眼珠子想想,小声说:〃你说……联师爷留在后山泊 不去宁波,不无贪生怕死之嫌吧?……〃
〃哎,人家办的是大事也是正事嘛!〃
濮贻孙盯住天禄,仍然小声地说:〃回头他要是办成了这桩买卖,你天禄务必要作个见证才 好。〃
天禄不解:〃联师爷此举也算公忠体国,要作什么见证?〃
濮贻孙暧昧地抿嘴一笑,说体国嘛倒也说得过,公忠却难讲了。幕府里的事,你经得太少。 现在不必多问,待五日后回到后山泊,且看我料得准不准。那时候再跟你细说端详。
远远望见宁波城墙时,向导安慰,天禄鼓励,说二人给濮贻孙保驾,过城门的时候千万沉住 气,不要慌张,多点头微笑,少说话。可是真走近盐仓门,濮贻孙倏地变了脸色,面白如纸 ,冷汗都滴了下来。天禄只当是守在门前四名持枪夷兵和许多所谓〃红毛乡勇〃的汉奸把他 吓着了,小声安慰道:〃向导有亲戚在城里住,盘问不住咱们的。〃
濮贻孙颤抖着从牙齿缝里嘶嘶地说:〃你……你朝城头,城头上看……〃
天禄仰头,吃了一惊:城楼悬下一颗首级,下面吊着一张告条,大字书写:〃清官吕泰来探 军情,故枭示〃。天禄心头也怦然不已,他们本应到慈溪与吕泰师爷会齐,一同潜入宁波的 。吕师爷必定是等他们不着,自己先行,想来事机不严,泄了密,出师未捷身先死,为国殉 难。可知逆夷城中警戒巡查很严,倒要小心。天禄定下神,对踟蹰不前的濮贻孙说:过城门 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
门前盘查果然严密,四个夷兵不过像镇守城门的石头狮子,吓唬吓唬乡下人罢了,起劲的是 那十来个头戴夷人白盔帽、身穿半截夷兵军服的〃红毛乡勇〃,持刀拿枪十分凶狠。所幸向 导胆子颇大,对答如流,指说天禄和濮贻孙是远房亲戚,做生意的,来宁波办年货。汉奸小 头目找不出向导的破绽,突然转向天禄,问:
《梦断关河》十四(3)new
〃你做什么生意?办什么货?〃
向导抢着回答:〃总是宁波的土特产,白鲞啦蛏腊啦笋干啦……〃
〃没有问你!〃汉奸小头目把向导推到一边,催促天禄:〃你说呀?〃
天禄笑道:〃白鲞笋干要买,还要见你们的陆团总陆心兰老先生。〃
汉奸小头目一愣:〃你认识我们陆团总?〃
〃不跟他约好了,敢进宁波城?〃
〃他怎么不来接接你呢?〃汉奸小头目口气软下来。
〃这是我们生意上的事情了。〃天禄也就顺水推舟,扬脸挺胸,拿起了派头。
〃明白了,明白了!〃汉奸小头目连连点头,满脸赔笑,伸手示意,〃请,请!〃
安全进城以后,濮贻孙内衣尽被冷汗浸湿,三人找了一处临街小破庙歇脚。濮贻孙抹了一把 脖子上的汗,问道:〃这陆心兰是什么人物,这么管用?〃
濮贻孙实在是个精明不过的人,一问就问到了要害处。
陆心兰本是宁波府户科的小吏,专管漕粮,是个肥差,所以家道丰足。英夷占领宁波后,行 政长官郭士立看中陆心兰才干老练,想收为羽翼,以稳定宁波城的局面,因而优礼有加。陆心兰便也顺从了英夷,领郭士立之命,召集宁波市上游手闲汉,给以武备,严加训练,负起 守卫巡逻查验等项夷兵不屑或不便执行的公务。每人每天给半块银元,加上白盔帽和夷兵上 衣这半截夷装,于是人们背后戏呼之为〃半洋兵〃、〃二鬼子〃,通称〃红毛乡勇〃。
英夷占领宁波,除了从府库中得到十二万银元和大量的、可供全城两年食用的粮食之外,还 从官府的钱库和民间各钱庄掠得铜钱二十六万串。为便于携带远行,必须把这些铜钱换成银两或银元,这件要紧又颇有赚头的事,也交给陆心兰办理。陆心兰于是常常到宁波四乡以钱 易银,四乡于是常有人来与陆心兰商谈易银的买卖。红毛乡勇们自然是陆心兰四出易银的保 镖和帮手,所以那个汉奸小头目一听这个题目会立刻改变态度。
前些天,从宁波侦探夷情的人回来向张应云报告,说陆心兰并非真心从逆。张应云立刻抓住 时机,邀了陆心兰的原上司宁波府同知【同知:为知府、知州的佐官,分掌督粮、缉 捕、海防、江防、水利等,分驻指定地点。】一道,在清军和英夷都不曾到达的慈溪 乡下,与正在那里易银的陆心兰见了一面。其时陆心兰指天画地,深表悔恨,并发誓将功赎 罪。张应云大喜过望:若得陆心兰为助,里应外合,则取宁波易如反掌!他只将此事禀告了 将军,将军也很高兴,命他紧紧牵牢这条内线,时时派人去与陆心兰联络,彼此沟通情况, 并一定要严守机密。
张应云第一次与陆心兰见面时天禄就在场,彼此相识,今天便担当了第一个进宁波城见陆心 兰本人的重要使命。
这是天禄此行的机密,若不是怕濮贻孙过城门时露马脚,本不该泄露的。此时他也不好回答 ,只说:〃歇口气就赶快分散开吧,免得招人耳目。〃于是向导先告辞离去。濮贻孙拿出生 意人的架势,出门就雇了顶小轿,要到城中最繁华的鼓楼大街,他总得像模像样地收购一些 白鲞笋干之类的年货才是。天禄在其他两人离开之后,又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公后私, 问明了路径,朝江北吉庆里陆心兰的住处走去。
宁波位于三江之口,水多码头多,桥也多,桥头常常是商贩云集的热闹地方。天禄一路走去 ,见各处桥头都有卖菜、卖豆腐和卖杂物的担子,还有深目高鼻、须发拳曲的夷人用车子装 满了布匹绸缎、衣服鞋帽钟表瓷器等物在那里叫卖,一看就知道大多是他们从百姓家抢来的 。一路所见到的各种庙宇,都跟刚才他们三人歇脚的小庙一样残毁不堪、门破墙塌,神像神主全都打碎了堆在墙角,大多有烧过的痕迹,叫天禄纳罕不已。
前面又一座石刻精美的拱桥,天禄走近的时候,桥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摆小摊的慌慌张张 收拾物品挑起来就跑,拱桥又高,看不见桥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听得〃噼〃〃啪〃 震天响,好像在放鞭炮。天禄拉住一个摊主问道:〃出什么事啦?〃那人脚步飞快,嘴里一 个劲儿地直说:〃快躲开快躲开!勿要触霉头!……〃
天禄望着那人急匆匆的背影,还没回过神,〃啪〃的一声脆响震耳,天禄面颊上热辣辣地一 疼,急回身,猛朝后跳,才躲过了狠狠抽过来的第二鞭。一个面目狰狞、壮实得像铁墩的汉 子,不住地挥动手里的长鞭,打出一声声小炸炮般的震响,粗大的鞭子就像黑色的毒蛇,专 朝天禄这样来不及躲开的人身上抽过去。
天禄无故被打,气得就要上前理论,被旁边的一个老人拉住,小声说:〃莫惹他,莫惹他! ……〃
响鞭净街,只有皇上和钦差大人才能用,在逆夷占领的宁波,竟敢用响鞭开路,莫非是英夷 的钦差叫璞鼎查的那个家伙?天禄倒要看上一看。
响鞭过后,两名前导从拱桥上走下来,引出一曲柄杏黄伞,后面是饰着四圆金的青扇两柄, 像过会一样,跟着一对一对地从拱桥上走下来四对旗枪、两对金黄棍、两对肃静牌、两对回 避牌,八个随从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执仪仗的和轿夫都穿着一式的大绿底上洒小 红花的长袍,强烈的颜色叫人看得眼睛发涨。
第四卷 地火
《梦断关河》一(1)
吴淞口外江水滔滔,江面宽阔得如同海洋。
庞大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舰队像一大片乌云,覆盖了吴淞口附近水面。盛夏本是田里最忙的 日子,但沿江百姓为避战火,早就逃跑一空,被英军炮火炸成废墟的镇子上、荒凉空旷的田 野中、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江上,都见不到一个中国人、一条中国船的影子。他们倒仿佛成了 这块土地的主人。
远离故土,有关家乡的一切便具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客厅里聚集了十多位客人,除了几位来复枪联队和炮兵团工兵团的陆军军官之外,多数是舰 艇上的海军军官,还有一位随军的传教士和随军商人,女主人不在场,客人又都是单身汉, 此刻这里更像伦敦上流社会特有的男士俱乐部,只是缺乏应有的平静悠闲和刻板,客人们各 个兴高采烈,气氛异常振奋活跃。
客厅的门开了,布鲁克夫人站在那里,带着她惯常的慈爱微笑,说:〃先生们请注意,看看 是谁回来了?〃
〃亨利!〃好几个声音一起喊出来,惊奇又快乐。
他就站在布鲁克夫人身后,带着大家熟悉和喜爱的诚挚的微笑,向招呼他的朋友们点头示意 ,并宣布,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和休养,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朋友们纷纷祝贺,有的说他面色仍然苍白,还需要多喝点地道的英国苹果酒,说着就递上了 酒杯;而另几名军官又急着要拉他再组一桌牌局。布鲁克夫人笑道:
〃不,不,先生们,他属于我。我要请他鉴赏我的新藏品。他精于绘画,我只相信他的鉴赏 力……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