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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梦断关河-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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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性笑着对英兰说:〃男人女相主贵,你的这位小弟日后定是贵不可言了!〃 
  英兰笑道:〃不相关的事,他从小学唱昆旦,言行举止练成了这副模样,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又转脸问天寿,〃你倒是怎么啦?〃 
  天寿能说什么呢? 
  昨晚他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直到现在还清楚得如在眼前 
  他在万山丛中迷了路,山峰耸峙、林密天暗,他满头满身冷汗淋淋,终于沿着一道溪水找到 了一个洞口,那溪水像是他家听泉居的泉水,那洞口又跟幼年时路过肇庆时去过的那个双源 洞相似。他立刻进洞,在石笋石柱间探寻。他在探寻什么?在找出路?在找丢掉的东西?在 找什么人?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出来,他要找的对他一辈子非常非常重要。 
  他拼命地找、找,心急火燎,又是恐惧,又是悲酸,又是企盼,又含着说不清的奇怪的喜悦 ……老天爷!那不是胡昭华胡大爷?那边昂首挺立着的不是姐夫吗?天寿扑了过去,却都是 冷冰冰的石柱…… 
  窄窄的路径拐弯了,里面竟有个石屋,屋里竟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张椅子。走得很累的天寿 赶紧坐下来歇腿,冷不防对面的椅子上有人说话了: 
  〃伸出手来,数数你的脉搏!〃 
  天寿吓得几乎透不过气,这是亨利的声音!这是每次他来状元坊给自己诊病时候说的第一句 话。天寿习惯地一缩身子,像那时候一样使劲低下头、扭过脸,不跟他照面。纵然知道自己 已经病得又黑又瘦完全脱了形;纵然知道许多年不见,他绝不会认出当年的小四弟,但天寿 宁肯立刻就死,也不愿意让亨利知道真情…… 
  然而,他又忍不住地想要看他,看他的比小时候颜色深了许多的鬈发,看他的深蓝色的令人 心醉的温和的大眼睛,看他线条刚劲的丰润的嘴,看他连着鬓角的拳曲的胡须,看他微微凸 出的中间有一道好看的凹槽的下巴颏……他从幼年认识亨利以后,先是跟他本人来往,后来 又经常拿出他留下来的纪念小像看来看去,从不像一般人看夷人那样视为鬼怪狼犬,反倒越 看越觉得顺眼好看……自从离开宁波,身负国仇家恨的天寿,明知不应该、没道理,还是时 时刻刻地想念他,现在他就在眼前,难道竟错过?他鼓足勇气,满面羞怯,对着亨利抬起了 眼睛…… 
  不料亨利很不愉快地冷笑着说:〃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天寿像是挨了重重一拳,羞愧至极,恨不能找个缝隙钻到地里去。他立刻蒙着脸哭了起来。 哭泣中,他隐隐约约觉得亨利站起身,走过来,突然伸出长长的双臂,一下子就把他搂在了 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如春,他的面颊和嘴唇柔软芳香,天寿一时间心身如火、热血如潮,说 不出的焦灼和慌乱,既甜美又恐惧,惶惑间伸手推了一把,亨利叫道: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们从小就发过誓的,你一定得嫁给我!……〃 
  天寿恍然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他终究没有成为真正的女人,他不能得到他在戏里演 的杜丽娘、崔莺莺她们追寻的一切。天寿听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呻吟,是呜咽,说: 我不能,我不能嫁给任何人! 
  亨利猛然松开了他,怒吼了一声,推开一面墙上的窗棂,跟着就跳了下去。窗下是墨绿色的 深潭,很沉闷的咕咚一响,甚至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水纹,亨利消失了…… 
  天寿扶着窗框大哭,直到把自己哭醒,天还没明。 
  枕上的天寿,呆呆地望着漆黑的窗户,反复回味、咀嚼着梦中情景,历历往事也翻江倒海地 再现眼前 
  想见他又怕见他。每每想到自己身上那桩最大的秘密,天寿的心就浸进了冰水中。更何况他 从演戏中不仅开启了情窦,也懂得了廉耻。他演过的那些数不清的贞妇节妇,杀身成仁的费 宫娥、雪艳娘,舍情取义的李香君,都在时时告诫他;他自己一家因英夷的鸦片和随之而来 的战祸家破人亡:听泉居被英夷强占,父亲怒病交加而死,他最敬爱的姐夫在英夷的炮火中 罹难,他怎么能恋上一个英夷鬼子!住在状元坊的日子里,他为大姐媚兰羞愧;那么自己这 一段情,与媚兰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大差别?…… 
  在疾病和矛盾中苦苦煎熬的天寿,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逃离了宁波。 
  本以为就此剪断情丝,一了百了,谁想情生魔障,梦绕魂牵,他难道就摆脱不了它的困扰、 煎熬,就真是无穷无尽了吗?更苦的是他无处诉说,想要一吐心头块垒都不能够。从小如此 ,现在如此,想来这一辈子都会是如此了。 
  今天借着来兴善庵上香,天寿以昨夜梦境为由,在神前暗暗祝告,求神指示:他与所恋之人 ,究竟有没有缘分,能不能成就婚姻?他明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却还是想要试一试。如 果占板向他显示凶相或是平相,他反倒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连续三次吉相,他只能当 做是神对他的揶揄和嘲笑,对他的想入非非的惩罚……   
  《梦断关河》二(4)   
  站在一边的悟性见天寿只是不做声,便笑道:〃三卜皆吉,怕是红鸾星动,小爷莫不有婚姻 之喜?〃 
  英兰叹道:〃世事纷乱如此,哪里顾得上替他说亲!只好待事定以后了。〃 
  悟性笑道:〃万事都拗不过一个缘字去。机缘到了,刀山火海也挡不住哩!〃 
  天寿突然扑倒在悟性脚下,呜咽着说:〃师傅,你收我做徒弟吧,我要削发出家!〃 
  英兰大惊:〃你疯了吗?〃 
  悟性也惊异地笑道:〃小爷在说笑话呢!〃 
  天寿两泪双流,仰着头,痛苦地哀求说:〃我实在没路可走了,师傅你就收了我给我剃度了 吧!不然,我只好去死了……〃 
  记得小时候的天寿极是爱哭,就像是满身露珠的清晨的娇花,略略一碰就泪落如雨。经了定 海之战、宁波之病,英兰很少再看到他掉眼泪了,而代之以沉默,一种包含了最初的冷静和 成熟的沉默。今天这是怎么了?英兰生气地对悟性说: 
  〃不要理他!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花样儿。我这当姐姐的好歹总能养活他一辈子吧,他倒不 肯,今天要搭班唱戏,明天要回家种花种树,后天又说要去经商,如今可好,竟想出家!有 什么正经!〃 
  悟性笑道:〃我说呢,小爷定是糊涂了,一时心血来潮,要出家也不该到我们这尼庵来嘛, 你是当和尚的,怎么好拜我这尼姑做师傅呢?〃 
  天寿张口结舌,顿时脸涨得通红。英兰说别在这儿跟庵主瞎捣乱了,早点儿回家要紧。悟性 连忙送出神堂。 
  外面一片喧闹,人语声脚步声乱乱哄哄,三人急忙赶到庵门口,只见人流塞满了窄窄的街巷 ,攒动的人头喊着叫着笑着,拥向城中最热闹的大市口。 
  人群中的青儿看到英兰姐弟,转身跑过来禀告说:海都统的手下又在小客栈里搜到了三个汉 奸,立刻就要在大市口杀头示众了!其中一个汉奸贼大胆儿,一个劲儿嚷叫自己不是汉奸, 还跟那些捉他的官兵说说笑笑哩!众人都夸此人英雄了得,都要跟着去,看看他杀头落地还 能不能笑!……小爷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天寿厌恶地挥手说,〃不去不去,快回家。〃 
  悟性叹道:〃作孽呀,谁知道他是不是汉奸哩!……〃 
  出门之际,英兰发现庵门上粘了一张贴子,便指给悟性,三人凑上去看,却是四句诗: 
  你是胡人二百秋,拆完庙宇有人收。 
  红花出水黄花落,更有胡人在后头。 
  悟性皱眉道:〃说的是些什么!胡乱张贴,竟贴到尼庵来了,不成话!〃 
  天寿忽然紧皱眉头,小声道:〃莫非这前一个胡人说的是满人,后一个胡人说的是英夷?…… ……〃 
  悟性一听,大惊失色,哆嗦着手赶紧把纸撕掉,悄声地叨叨:〃也不知哪个短命鬼干的,这 不是要我的命吗?住不得了,住不得了,还是早早打点云游去……〃她来不及多说,捏 着那纸团儿转身回庵堂去烧掉最要紧。 
  天寿望着悟性的背影,轻声说:〃姐,我们也要尽早离开才好。〃 
  英兰笑道:〃有你姐夫这张护身符,用不着担心。〃 
  姐弟俩都不愿看行刑杀人,但回家必须从大市口经过,纵然穿小巷绕弯路,也躲不开满坑满 谷的看热闹的人群,听不完他们兴致勃勃的大声谈笑: 
  〃哈,那人真是条汉子!面不改色,连一丁点儿汗都没出,我亲眼看见的!〃 
  〃我亲耳听到他一面笑一面对刽子手说,他是个穷汉,没有钱,但脚上的新靴子是真正好牛 皮,情愿相赠,只求老兄把活儿做得干净痛快!……瞧瞧,全不把杀头当回事儿!……〃 
  〃他还笑模笑样儿地一个劲儿地央告行刑官,说他一辈子就爱唱戏,开刀前再让他唱一口儿 呢!……〃 
  〃行刑官答应了没有?〃 
  〃不知道哇!……人家临死之前就这么个心愿,总该答应才对吧?……〃 
  〃哎呀!这天色怎么回事?像是变暗了……〃 
  〃你见了鬼了吧,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 
  从大市口人头攒动的中心,忽然飞出又响亮又高亢的昆腔: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 …… 
  《千钟戮》中这支《倾杯玉芙蓉》,几乎家家耳熟,人人能唱,所谓〃家家'收拾起',户 户'不提防'〃【清代中叶,昆曲全盛时期,许多名剧在全国各地传唱。〃收拾起〃 是指《千钟戮·惨睹》一折中第一句唱词〃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不提防〃指《长生 殿·弹词》一折中的唱词〃不提防余年值乱离〃。】。但是这位临刑者的声调又高又 脆韵味又厚,顿时震慑了人心,使上千人聚集拥挤,嘈杂混乱的大市口刹那间静了下来,人 们就像中了魔,瞠目结舌,又惊又喜又怕,任凭那如同浸透了血泪的悲壮苍凉的咏叹在空中 回旋萦绕,回旋萦绕…… 
  天寿猛然抓住了英兰的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小声地说:〃天爷!是他!是他呀!……〃 说着拉了英兰就朝大市口人群中拼命地挤过去。 
  这时,人群中却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终于发现天色不对头了: 
  〃哎呀,天怎么暗下来了!……〃 
  〃莫非这杀人行刑触怒上天?这些人是冤枉的?……〃 
  天色竟越来越暗,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只剩半个,还在一点一点消瘦,远处街巷传出一阵又一 阵敲铜盆敲锣鼓的声音,有人大喊出声道:   
  《梦断关河》二(5)   
  〃不得了啦!天狗吃太阳啦!……〃唱曲声戛然而止,受刑人用他唱曲的极亮极响的声音大吼道:〃冤枉啊!〃几乎与这凄厉的呼叫声同时,天寿和英兰也在大叫:〃刀下留人!〃   
  《梦断关河》三(1)   
  犯人喊冤不会引起行刑官注意,有人胆敢出来阻刑,高叫〃刀下留人〃,却是行刑官从未遇 到过的;而突然降临的日食,以及由此造成的百姓的惊慌混乱,使同样惊慌的刽子手和行刑 官犹豫,停止了斩首示众。 
  他们害怕违背了天意受到天罚,但诛杀汉奸是海龄将军的将令,违了军令得受军罚,所以最 好的办法是把这一干人犯通通押送到将军府,请海大人发落。 
  行刑官觉得纳罕的是,方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临刑前还谈笑自若、高唱〃收拾起大地山河 一担装〃的犯人,一见从人群中挤过来高喊〃刀下留人〃的一男一女时,竟一口气上不来, 昏死过去!阻刑的二人声明自己是本城官宦人家,犯人是他家从外地来此探亲的兄弟,决非 汉奸!行刑官见他们气度不凡,乐得卖个人情,给这个昏厥犯人松了绑,由兵役半推半扶地 离开了大市口。 
  海龄的都统府,离大市口不过一里之遥,飞檐翘角、巨梁大柱的府门比四周民居高出一倍, 离得很远就能看到。一行人绕过高大的影壁,刚走到府门前,便听得里面〃嘭〃地大响一声 ,像是砸碎了陶瓷器具的光景,还夹杂着怒骂和呵斥,跟着便见本县钱县令从府门匆匆而出 ,满面通红,嘴里不住地喃喃道:〃这算什么话!这算什么话!……〃 
  行刑官与县令相熟,赶忙上前请安并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钱县令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快不要提起!我好心劝他,时局不稳,前途未卜,安抚 民心为要,不可随意拿人捕人,万一激起事端,如何向朝廷交代?真是毫无涵养可言,一触 即跳,反倒责骂起我来了!……纵使官高品高,也不过总揽军事大局,我这地方父母官还归 不着你管嘛……〃 
  见钱县令过于激愤,竟不顾场合口出怨言,行刑官连忙接过话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海 都统为人刚正不阿,凡事十分认真,二品大员,又是满洲人,贵胄脾气在所难免……到底为 了何事?〃 
  〃还不是那件事!他前后数次,着人送来数十名汉奸,要我审问定罪,我一一审过,并无英 夷奸细,都是城外百姓,连英夷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内中只有两个小偷,数名流浪汉。我 将小偷各打三十大板,枷了半日示众;流浪汉全都掌嘴二十驱逐出境,也算得是乱世用重刑 了,他倒责我卖放汉奸,还说要严参【严参:上弹劾奏章叫做〃参〃,严参表示严厉 弹劾。】!我也不客气顶了他一句,拿不出一件勾通英夷的证据,凭什么将人家定罪为 汉奸?不等我说完,他登时大怒,一脚把桌边那一人高的大瓷瓶踢倒踢碎,瞪着眼睛喝道: 谁说非要有勾通逆夷的凭证才叫汉奸?告诉你,汉奸汉奸,奸诈刁钻心怀二意的汉人,就是 汉奸!……〃 
  〃啊?!这叫汉奸?……〃行刑官也目瞪口呆。 
  〃是啊,汉奸哪有这么一说嘛!真正岂有此理!他说我坏了他的军机大事,还敢到他面前摇舌 鼓唇,跟着就把我给轰了出来!……你说,这成什么话?真是难与共事,难与共语!……〃 
  都统府门前散开的兵丁们忽然都紧跑慢赶,站直身子挺胸列队,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强壮、面 色黧黑、浓眉豹眼、身着黄马褂的大人大踏步地迈出门槛,在台阶上站定,一手叉腰,一手 指定钱县令,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给我听明白了!下回你再把拿住的汉奸给我轻轻放过,我就拿你当汉奸给办了!〃 
  钱县令呆立片刻,低头长叹,对着像训斥仆役一样训斥他的海龄海都统,略一拱手,钻进他 停在影壁边上的蓝呢小轿,匆匆离去。 
  海龄瞪眼看着钱县令的四人小轿转过街口消失,怒气似乎平息了几分,一个大转身就要回去 ,突然停住,又翻过身来,一双豹眼盯住了行刑官: 
  〃嗯?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准备悄悄退走的行刑官,在海龄灼人目光的压力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再 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跪倒,禀告说:〃小的奉命将拿住的三名汉奸押往大市口斩首示 众,不料将要开刀之时,天降日食之象,仿佛示警,小的怕此时行刑于大人不利、于军情不 利,不敢自专,特地转来请大人定夺……〃 
  看上去刚愎自用的海龄,不由得暗自沉吟。民心得失如何如何重要,那是汉人儒生们夸大其 词。当初老祖宗满洲八旗打天下,铁蹄踏遍中原,杀得汉人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后来还不是 稳稳当当地坐了江山!但是天意却绝不可违抗。况且方才的日食也使他暗地心惊,不知是什 么凶兆,原来应在这件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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