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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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往事,秦恪不由唏嘘。
三十年前的江南,有两位众所周知的绝色佳人,并称“江南双姝”,即宋后主的女儿广宁公主,以及广宁公主的表妹,出身江南第一世家,外祖母为南梁公主,母亲为南宋公主的白氏。这对表姐妹美名远播,王孙公子为求她们为妻,就差没将头给打破。
圣人灭了宋庭,俘虏了宋后主之后,直接派军队将这两位佳人送到长安,交给太宗处置。按理说,这两人估计就是被太宗收入宫中,成为妃嫔一员的命。但不知怎的,圣人的嫡亲兄长,当时的太子,见了尚未入后宫的广宁公主一面,对之一见钟情,便恳请太宗将广宁公主赐给自己,也好安江南局势。
太宗对女人一贯不放在心上,听见儿子索要,二话不说,直接将广宁公主赐给太子做良娣,又以秦王孺人郭氏无出为理由,将她降为媵,把白氏赐给当时还是秦王的圣人做孺人,还对群臣笑道,两姐妹服侍两兄弟,正是一段佳话。
江南世家对广宁公主和白氏寄予厚望,期盼她们得到太子和秦王的宠爱,最好能生下流淌着南北双方皇室血脉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瓜分秦家的天下。广宁公主不负众望,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置太子妃和三个嫡子于不顾,唯有广宁公主一人是命。
广宁公主仗着美貌,无往不利,人生最大的屈辱莫过于国破家亡之后,圣人未曾将她放在眼里,没被她的绝色姿容所迷。她见太子对自己言听计从,为报复圣人,就蓄意挑起太子对嫡亲弟弟的不满和怀疑。太子呢,本来就心眼狭小,见不得弟弟比自己更受太宗和明德皇后的喜欢,因圣人的一再退让,他本已渐渐放下了嫉恨,却又被广宁公主挑起,做出诸多疯狂之事。以至于太宗皇帝忍无可忍,废去太子,将之贬为荆王。至于广宁公主……虽说皇室对外公布说她“得了疾病”,面容尽毁,不幸故去,予以妥善安葬。但秦恪和裴熙都知道,被葬于皇家陵园,享受香火祭祀的那个并非真正的广宁公主。
太宗皇帝恨极广宁公主,认为她毁了自己的嫡长子,怎会让她安眠于地下?真正的广宁公主,早被挫骨扬灰,灵魂永镇,至死不能解脱。
江南世家绝了这一希望,又将目标转到白氏身上,只可惜,白氏的际遇与广宁公主正好相反——圣人压根不喜欢她,却对足够尊重,一路秦王孺人、太子良娣、圣人德妃坐过来,地位稳稳当当,就是无宠亦无子,最后只得抱养了个女儿过来,过着冷冷清清的日子。
江南的这些世家大族,不是没想过向圣人送美女,但白氏那样的倾城绝色,圣人都能无动于衷,为大夏统治稳固,为北方士族的利益,对她敬而远之,何况这些江南高门的女子?待到后来,江南世家定睛一看,圣人的诸位皇子中,竟只有赵王一个承载了南人的血脉,与他们有着天然的亲近和联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纵再怎么看不上江南沈家的盐商出身,江南的士族也少不得与沈家套交情,也好和赵王搭上关系。沈家呢,本来就是经商起家的,利字当先,底蕴不足,这一来二去……可不就让沈家如此嚣张,跋扈到了在江南一带草菅人命,旁人也敢怒不敢言的地步了么?
第二十九章 分析
沈昭容没读过多少书,干得又是以色事人的活儿,想让她明白什么大义风云,简直是对牛弹琴。她仅有的一点小聪明,都用在了踩高捧低,争风吃醋上头。赵王与她一脉相承,读书习武都是平平,性格却实在自私寡情。入学的时候,他做错事,将责任推卸给伴读,本来就要受罚的伴读,量刑至少翻番;开了府,领职办差,捅了篓子,将责任推卸给手下,几年过去,身边的人几乎被圣人发作得换了个干净。
大夏皇室以关陇勋贵的利益为重,再说了,沈昭容的出身,也实在有些不够看。按道理说,赵王莫说行老四,就算他行老大,也没可能继承皇位,圣人绝不会允,故秦恪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今日听矫健少年这么一哭诉,裴熙这么一分析,再回忆起那个志大才疏的四弟,秦恪不得不承认,这事,还真有可能是赵王做的。
英武俊逸的二皇子梁王被赐死,仁厚君子三皇子齐王病逝,太子地位不稳,若是皇长子再死去,根据嫡长子继承制,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可不就轮到行四的赵王来坐了么?
沈家骄纵跋扈至此,家丁明火执仗地闯入人家家里,害得陈、周两家家破人亡。纵然豫章郡算不得江南世家的势力范围内,却距离颇近,若歹人是赵王派来的,也不算牵强。
裴熙见秦恪神情,就知他在想什么,便出言道:“熙倒觉得,此事颇为可疑。”
“哦?怎么说?”
“裴使君肯定是觉得,事情太巧了。”秦琬脆生生地说。
秦恪斥责地看了女儿一眼,教训道:“裹儿,不可无礼!”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训诫了女儿,实际上从眼神到话语,当真没什么威慑力。
秦琬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看着裴熙,裴熙的神色亦十分柔和,破天荒温和起来:“小娘的想法,也是熙的想法,此事发生得实在太巧,若非有人故意布置,那便真是上天恩赐,让大郎君撞破沈家的无法无天。但……”话才说一半,他破天荒地迟疑起来,没往下说去。
事关自身安危,秦恪心中焦急,连忙追问:“但什么?”
“但我希望,此事真乃巧合,而非有人蓄意布置。”
秦恪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无所谓地说:“蓄意布置又如何?我不与孙道长结交,不入他的局,他能奈我何?”
察觉到秦恪的不以为意,裴熙心中冷哼一声,见秦琬若有所思,这位少年英才忍下心中不快,解释道:“江南沈家美妾如云,美婢如雨,生活极尽奢侈,从来就不缺女人。究竟是怎样倾城的美色,才能让沈家子弟丧心病狂到一见就要纳为妾,被拒绝就冲上门折辱的程度?”
“旭之,你……”未免也太多疑了一点吧?
秦恪给裴熙留面子,没明着说出来,只是很含蓄地点了一句:“蓬门多姝色,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家境富足。”这种家庭里出来的女孩子,教养肯定是有的,言行举止也未必很差,只要容色出众一点,被人倾心再正常不过。
裴熙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蓝氏受宠之后,太常寺隔三差五就有新人进门,若非圣人无嫡亲的兄弟姐妹,几位老王爷又已故去,怕是王府和公主府的门槛都会被踏破。饶是如此,当利公主府亦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此言一出,秦恪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当利公主即大公主,乃是圣人的长女,齐王的胞姐,已故的贤妃之女,年纪仅仅比代王小一岁。
对于自己的长女,圣人宠爱至极,非但将她的封邑放在了产盐的当利,还让她做了唯一一个食邑八千户的公主。
大夏律令虽规定,亲王和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以及太子的嫡女,即郡主皆是正一品,食邑万户,但这只是上限而非底线。也就是说,能低不能高。
当利公主只是圣人长女,并非嫡女,总不好弄个万户,越过嫡出的公主去——哪怕圣人并无嫡女。何况她的封地十分肥沃,八千户的数字亦十分惊人,要知道,代王这个皇长子,也只受了六千户的食邑,备受宠爱的梁王和齐王亦是六千户,只不过封地好上很多罢了。
圣人的七位公主中,当利公主的生母身份最高,自身也最受宠爱,加之贤妃逝去多年,后宫妃嫔已与当利公主无关。由当利公主推荐美人给圣人,自不是妃嫔邀宠媚上的手段,而是做女儿的心疼父亲,多找几个知冷疼热的美人服侍,非但不会被御史所抨击,反倒是一桩美谈。裴熙先是提蓝氏,又提当利公主,想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见秦恪留了心,裴熙微微一笑,继续道:“沈家无根基也无底蕴,虽强盛了几代,却因沈昭容和赵王,才能打入江南世家的圈子。对于此等天赐良机,沈家自然是当仁不让。若是蓬门没有美貌女子,绝色佳人出自良家,凭沈家如今的权势,花一点手段,也是能达成心愿的。既是如此,面对一个绝色的,让人见了就能生出占有欲的美貌女子,这位肯定得到长辈嘱咐过的嫡系子弟,为何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沈家嫡系?”
“自然!”
想做纨绔,那也是要有本钱的,若犯了事没人兜着,动辄去大狱走一趟,还有什么脸配称自己是纨绔子弟?陈、周二家可不是什么蓬门荜户,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却掩盖得无声无息。如果这事不是沈家嫡系,甚至就是赵王的亲表弟做得,裴熙就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光是想想这一连串的“可能”,秦恪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起,直直窜到自己的心里,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连连道:“赶走,将孙道长赶走!”哪怕真是巧合,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秦恪就不愿一条毒蛇留在自己的身边。
秦琬见状,用力握紧秦恪的右手,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裴熙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若此事真有人蓄意安排,大郎君还不如顺了对方的意,与孙道长热络些。”
见秦恪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裴熙有些郁闷,却还是解释了一遍:“若一切皆是巧合,那这位孙道长,大事上虽然有些冲动,却不失侠骨仁心,可以结交;若此事乃旁人蓄意布置,定然在一两年前就布下此局,可见其心思之深。”
“这样的人必定十分谨慎,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不知阴招从何处来,反倒不好对付。更何况,心思深沉的人,泰半多疑,应当不会让手下,尤其是任务的执行者知晓全部任务内容,尤其在这种需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刻,唯恐此人反水或被发现,将一切机密都暴露了去。”
听见裴熙的解说,秦恪也慢慢冷静下来,纵浑身不自在,却也不得不承认,裴熙说得极有道理。
“不仅如此,结交这位孙道长,还有两个好处。”
“好处?”
裴熙点点头,眉宇间溢满骄傲之色:“其一,孙道长会几手医术,此地缺医少药,大夫师徒相传,从来无人质疑,养出一副骄横脾气。有孙道长在身边,同样开个药方比对,不至于落得庸医误人那一步。其二,圣人素来不好佛道之事,对神仙方术嗤之以鼻,若知晓大郎君对道教产生兴趣,势必对大郎君生出嫌隙。”
秦琬“啊”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落到这一步,裴熙竟还要阿耶招阿翁的讨厌。难道不应该是反着来,努力得阿翁的喜欢,才能离开这里,回到京城去么?
她尚未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秦恪却已懂了。
他之所以被刺杀,被算计,被流放,无非就是一个皇长子的身份,一份皇位优先继承权在作怪。哪怕他从没想过,丝毫不敢争那张椅子,说尽了,也做尽了,都没人会听,更没人会信。既然如此,还不如做出一副笃信道教,沉迷神仙方术,为追求长生胡天胡地,压根不理世事的样子,用以自污。
圣人不喜道教,见他如此做派,纵有一两分对他多年落难的怜悯之心,也会被不悦压过,不怎么重视和提携他;文臣素来瞧不上迷恋神仙方术的做派,想必会对他冷心,省得如前朝一般,弄个道教皇帝,搞得朝堂乌烟瘴气;他的王妃虽出身武将世家,却人才凋零,人脉所剩无几,他不蓄意拉拢的话,压根没武将会靠上来。至于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诸位兄弟,最多疑的那位,已经通过孙道长的眼睛和嘴巴,了解到他真的一心向道,打消大半戒心……只要过个一两年,他称自己误服金丹,有个什么癫症啊,又或是流放得太久,患上足痹之类。虽不至于顺利抽身,总能保住自己的安全吧?
想明白结交孙道长带来的好处后,秦恪激动地望着裴熙,近乎感激涕零:“旭之……当真是子房之才!”
第三十章 可怜
裴熙笑了笑,竟是毫不客气地将这句称赞给收下,还兴致勃勃地说:“既是如此,我这就吩咐下去,将孙道长投入大狱。”
秦恪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投入大狱?”
“过于殷勤,只会滋长对方的傲慢之心,何况还有个不省事的家伙在。想必大郎君也没兴趣被一个分不清好歹的家伙横眉竖目,天天瞧他冷脸吧?”裴熙淡淡道,“民告官,如子告父,孙道长的侍童妄图刺杀于我,仅仅将他们投入大狱,已经是很便宜的事情了。”
人呐,往往就是这样,别人对你好,你觉得是理所当然,非但不知感恩,还想索取更多。一旦得不到本来就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反会生出怨怼之心。与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冷言冷语,该怎样就怎样,从不礼待。天长日久,若你偶尔施舍一个好脸,他们反会受宠若惊,甚至诚惶诚恐,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觉得你的和颜悦色与断头饭无异。
秦恪已见识到裴熙的本事,对他的决定自不会有异议,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许久,最后将他的护卫留了一半下来保护代王一家的安全,并决定回去之后就再抽调点人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裴熙走后,秦恪沉默了许久,久到秦琬都以为父亲快睡着了,这位皇长子殿下才低下头,望着女儿,轻叹道:“裹儿,若你长大之后,心机手段能学到裴熙七,不,三分,阿耶就满足了。”
听见秦恪如此盛赞裴熙,秦琬登时拉下脸来,不高兴地说:“裹儿才没那么笨呢!”
“不,你不是笨,只是……”秦恪的眼中盛满了悲伤,“他说话做事有些走极端,从来不给旁人留后路。虽说他的意思是好的,但,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好话谁不爱听呢?若他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将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统统得罪个干净。”
说到这里,秦恪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叹道:“我本有心相劝,他怕是耳朵都听起了茧子,认为我老生常谈。可世事就是如此,有些跟头栽得起,有些错误,一旦犯了,便是万劫不复。”
秦琬眨眨眼睛,不解地问:“阿耶不是说过,裴使君的家族极有势力么?”
“洛阳裴氏的确很有势力,但……”秦恪本不欲和女儿说这些,但想着这些日子的纷乱繁杂,以及越来越复杂的局势,纵心中疼惜女儿小小年纪,就因自己之故而受累,却还是要说清楚,“旭之的父亲裴礼和兄长,才智皆是平平,虽凭祖辈余荫做了官,却未必有什么成就。而裴熙的祖父裴晋有一庶子裴义,极为精明强干,一直跟随在裴晋身边,被裴晋大力提携。”
“庶、子?”秦琬对此极为敏感,一听就将眉头皱起,不大高兴,也很不明白地问,“阿耶不是说过,本朝十分重视嫡庶,庶子只能拿着安家费分家么?”
秦恪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温柔道:“傻孩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裴晋并没给庶子多好的待遇,更没有越过嫡子去。他完全将这位庶子当做得力的下属一般看待,提携,洛阳裴氏的家产、爵位和田地,裴义压根分不到多少,但那又如何呢?空有爵位和田产,却没有权力,就连出门做客都只能坐二等席的勋贵还少么?太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