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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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结交的理由,也很好找。
大义公主离开故乡多年,即便要回到交际圈子,也该有个领路人。
她虽不姓秦,却是实打实的大夏公主,她结交的人,也该是公主、王妃,即便是宰辅夫人,论身份,与她的交际圈也是略低一等的。
王妃?虽是皇家媳妇,到底是外人,加上如今局势未明,诸王之间本就是一笔烂账,沈曼的身体又不好,深居简出,还是算了。
公主?真公主在长安安享富贵,假公主千里迢迢去和亲,圣人怕触及大义公主的伤心事,本就没考虑让几位公主引导。再加上圣人虽有七个女儿,真正重用的,能委以重任的,也只有当利公主一个。当利公主的儿子比较偏向魏王,偏偏圣人对魏王又不怎么信任,本能地就不想将这件事情交托给当利公主。
陈留郡主是大义公主的亲表妹,按理说,她应是最好的人选。但坏就坏在两人是嫡亲的表姐妹,又都孤苦伶仃的,日子不顺。圣人怕此事交托下去,陈留郡主虽会做,到底……有些触景伤情,兔死狐悲。
无论从局势,从身份,从本事,还是从性格上来说,秦琬都是最好的人选,借助陈留郡主这层关系,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拜访大义公主,料想大义公主也不会拒绝皇长子一系的示好。故圣人沉吟片刻,还是说:“西境之事,事关重大,不可等闲视之。”
“海陵明白!”
“你呀!”圣人摇了摇头,叹道,“那位玉先生怎么说?”
秦琬斟酌片刻,方道:“玉先生对大夏自是仰慕非常,奈何……”说到这里,面露难色,圣人猜到这一节,也没多问,话锋一转,“这些日子,苏家可来人请过你?”
“这——”秦琬有些尴尬,圣人见她的神色,也就明白了答案,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愠怒,温言宽慰秦琬两句,让她回去后,方不悦地哼了一声,“苏家!”
他历经世事,如何不明白,苏家这是自恃扣着秦琬的儿子,想要逼迫秦琬服软。加上西边起了战事,朝廷需要用苏锐,他的妻儿方敢对县主这样无理。
秦琬为什么搬出苏家的事情,圣人门儿清,也不觉得秦琬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他虽抬举寒门,却不会将女儿嫁给寒门举子,那些得尚公主的勋贵,早几代虽也是寒门出身,如今却富贵了,也有规矩了,无甚不体面的地方,才拥有尚主的资格。
都是做父母的,谁会盼着儿女不好呢?像莫鸾这种想将嫡亲女儿嫁给寒门子的,实在是绝无仅有。说句不好听的,这要是个继母、姨母或者嫡母做的呢,虽能被人理解,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即便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做主,都有人嘀咕说“不恤骨肉”呢!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高门庶子都比寒门子体面些,前程也远大些。
匡敏见时机到了,屈了屈身子,轻声道:“陛下,周统领方才递了信来,刘大人已经秘密到了长安。”
圣人眉毛一拧,问:“情况如何。”
“护送的人死了三成,旁人也或多或少,有所损伤。”匡敏低下头,吐字却非常清晰,“刘大人安然无恙,正在等候您的宣召。”
听见匡敏的回答,圣人却没急着宣刘开,反倒有些感慨:“慎行啊,你说这人心,怎么就这么难测呢?”言下之意,竟已经认定了魏王的手脚不小。
越到这种时候,匡敏越是谨慎:“人心再难测,也逃不脱您的慧眼。”
“唉——”圣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对几个儿子,尤其是魏王和赵王,他已经失望透顶。今日见秦琬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免动了别的心思,故他沉默许久,方问,“朕听说恪儿府上又传来了好消息?”
虽是早就知道的消息,匡敏仍是拿来说了:“是一名良妾,生了一个七斤重的小子,待过了周岁,殿下便给这位良妾请封。”秦恪也是学乖了,妾室哪怕生了孩子,他也得冷一冷对方,发现对方没不良品行,对沈曼也很恭敬,才会给对方请封。而不像从前一样,生子便请封,让这些人分不清天高地厚。
圣人算了算,眉头一皱。
秦恪的儿子还是太少了——秦敬明显就是个不忠不孝的,秦放……也没甚出息,秦敦就不用说,痴痴呆呆的。新得的两个男孩又太小,虽说一个还是龙凤双生,颇为吉祥,算是个好兆头,却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即便活下来了,想要让这些人挑大梁,也是一桩麻烦事。
不得不说,看见自己几个动静极大的儿子,圣人是真动了传位给长子的心,但他始终顾虑一件事,便是长子的性格。
秦恪的性子吧,说他懦弱,毫无疑问,说他执拗,也没错。圣人起初有些担心秦恪耳根子软,得了江山之后,容易为佞臣所侵。如今倒是不怕了,有个好女儿在身边,大褶子上不出错是肯定的,问题是……圣人又担心起朝臣来。
圣人也是男人,自然清楚男人的劣根性。对男人来说,女子要卑微,要柔顺,要以夫为天,外面的事情最好连问都不要问,更遑论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秦琬一旦干预朝政,哪怕是秦恪默许的,也会有一大波自以为正义的御史,或者想博名声的臣子争先恐后地上书,以踩秦琬为荣。仿佛逼退了秦琬,就能证明男性的强大,整肃了纲纪,稳定了乾坤一样。到那时候,秦琬的心情不好,秦恪的心情更不好。
爱女与朝臣,秦恪会偏向谁,毋庸置疑。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真要被人咄咄相逼,谁能好受?即便心思正,也容易因为怒火,渐渐走向偏激。更不要说秦恪年纪大了,沈曼身体不好,有朝一日……太后临朝,好歹有个说法,公主临朝,这叫什么事?秦恪的庶子,年纪大的那两个,能不闹腾?哪怕他们不闹腾,再远点的呢?太后是长辈,压得住侄子们,秦琬能压得住自己的堂叔、堂兄弟?
若真要秦恪即位,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故圣人还是没拿定主意。饶是如此,圣人的心思已经渐渐偏了——换做从前,他想都不会想这种可能。
“老四那个孽——”圣人一个“畜”字含在口里,按了按太阳穴,方道,“证据可都捏住了?”
“分毫不差。”
“很好。”圣人眸光变冷,不复平素儒雅,“让周航看住老四的府邸,断不能走漏一人。事涉此案的人,悉数给朕秘密控制住。”
第三百一十四章 雷厉风行
治平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这一天,徐密揣着奏本,本想在朝会上就着大义公主回国一事,定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从前虽有和亲公主回国的例子,但那时的汉室不算强盛,解忧公主是宗室女,又是皇帝的长辈,皇帝当然可以亲迎,以示尊重。大义公主是外姓人,无论年纪、辈分都比圣人低,该用什么礼仪来迎接,赐予多少田宅奴婢,府邸该是什么格局,平日受到什么待遇,皆需商榷。若是一切待遇按照真公主来,大义公主的孩子理应封爵,如今她的儿子死光了,由谁来奉养……方方面面都要慎重,怠慢疏忽不得。
徐密知道,涉及礼仪的事情往往都很麻烦,早做准备绝对没错,故他打算自己起个头,至少把大框架给定下来。谁料一上朝,环视一圈,发现沈淮不在,便将奏本往袖子里塞了塞,眼观鼻,鼻观心,断不在这等时候讨圣人不快。
沈淮官居左金吾位大将军,站朝立班的时候排很前,若无圣人授意,他怎敢不上朝?与徐密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一时间,朝堂的气氛,颇有些诡异。
这时,沈淮已率领金吾卫,将赵王府团团围住。但见他一扫平日的温文儒雅,果敢锐利至极:“所有侧门、角门,一应封了,沿途也不可没人。彭城侯、淮安伯、襄阳侯……”一连串命令吩咐下去,竟是连带着赵王的所有亲家,包括女婿家里,全要派人看着。
金吾卫大都是勋贵子弟出身,哪家没连着几个亲呢?又有“罪不及出嫁女”一说。可瞧着沈淮的模样,谁都知道他奉了圣命,哪个敢提这一茬?这等时候,哪怕是姑表亲也不管用,甚至心惊胆战,唯恐自己干得不够卖力,被旁人告状,不是“连坐”也是“怨望”,前途彻底毁了个干净。
沈淮也不在乎手下这些人的看法,他亲自取了赵王府的名册来,问一旁的小校:“人数可清点过了?”
“回大人,有三个管事出门办事,已差人拿了。”小校肃然道,“铺子也一应查封,断不至于走脱了一人。”
沈淮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一个人都不许走漏,若是没了什么重要人物,圣人怪罪下来……”
他不必说完,大家都懂。
若不是干系重大,何时来查封不行,偏要熬到上朝的时候?即便是赵王妃,沈淮只要冷着脸,公事公办,不伤着王妃,也能拦下来了。若是赵王、赵嗣王,或者哪个指挥得动王府甲士的嫡子在,此事哪有这么好收场?
赵王还不清楚自己的府邸已经被抄了,他一下朝,就被左右卫恭恭敬敬地给“请”了下来,连带着还有他的儿子们。沈昭容的宫殿,也早就围满了侍卫,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朝臣回府后,听闻这番大动静,都有些惴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掐得正欢的,不是魏王、鲁王和韩王么?赵王除了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把,便没做什么事情了,圣人怎会先拿这个儿子开刀呢?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金吾卫又陆续包围了几家高官府邸,却又不说是为什么,一时间,高官显贵们人心惶惶,无数人夜不安寝,反复琢磨究竟出了什么事,硬是没半点头绪。
次日,圣人便将答案公布了:
皇四子赵王通敌叛国,赐死,从皇室中除名,其子女被贬为庶人,按照罪行轻重,依国法处置。
这个答案一出,朝臣们立刻猜到关键,面对圣人的雷霆之怒,谁都不敢说什么——把儿子抓来就杀,孙子、孙女们被贬为庶人不够,还要议罪。这是正在气头上的表现,谁敢在这种事情上求情,惹圣人大怒呢?这种时候,不忙着撇清干系,证明自己的无辜,难不成还往上头凑?
再说了,连王爷都要杀了,这事……还能这么快完?
裴熙到晋王府见秦琬,拜见秦恪和沈曼的时候,说了这件事的大概经过:“各国来使齐聚长安的时候,赵王便派人秘密与西突厥使者会面,欲以粮、茶、酒、药等物资,向西突厥交换好马。”
秦恪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沈曼有些迟疑:“这,这样?”如果只是和西突厥的人见面,哪怕商定了这件事,也不至于让圣人这样愤怒吧?那可是皇子,不是臣子,岂是能随便赐死的?父亲杀儿子,到底不好听,指不定就要背上“不慈”的名声,史书中也会被记上一笔。
“他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若是沈淮转述这件事,可能还会拿捏着语气,顾虑秦恪的心思,毕竟赵王是秦恪同父异母的兄弟,裴熙就很不客气了,“既想要马儿跑,又不想要马儿吃草,眼见大军开拔,刚好顺路,竟打上了军需的主意。他自己也出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贪官污吏么,吞了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全是自己用,总要寻个渠道出手。巧了,东西送往西突厥,刚好顺路,不知省了多少事情。
两军交战,拿自家的物资,尤其是军械去资助敌人,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什么?赵王为什么要换好马,大家心里都有本帐。他也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子,才敢这样肆意妄为。毕竟,太宗皇帝虽有赐死儿子的先例,圣人却是没有的。梁王是自尽,卫王是经受不了流放之苦,虽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到底抱住了一条命,如果他们坚强些,又或是愿意苟活的话,也不至于死。
赵王却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梁王与太子争锋,那是无可奈何,彼此都骑虎难下,又都是圣人喜欢的儿子,圣人才想两面都好。如今诸王夺嫡,丑态尽显,甚至动摇了朝政,圣人早就腻歪得很,何况赵王里通敌国,损害大夏的利益,只为造反?这样的儿子,杀了也不心疼。
处置赵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告诉闹得更欢的两个儿子——朕不缺儿子,也不吝惜杀儿子,你们都给朕乖乖的,否则朕绝不留情!
秦恪和沈曼是见识过早年几场腥风血雨的,见此情景,不由惴惴:“那,老四的亲家……”
“二位大可放心,圣人用了沈将军,此事便与咱们无甚干系。”裴熙笑道,“圣人命沈将军拿了彭城侯等人,可见他们确实牵扯进到了此案。家国大事,又不是赌一时之气,断没有雷霆大怒就连坐的道理,必定事出有因,不过——”
秦恪刚放心,听见“不过”二字,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魏王——”裴熙似笑非笑,“怕是要焦头烂额了。”
他说得一点都不错。
圣人大怒之下,勒令彻查此事,其实也不用彻查,丽竟门早就盯住了赵王,顺着这条线跟了不知道多久,大半人手都用在了此事上,怎么可能拿不到证据?哪些人牵扯了进去,圣人一清二楚。
拔出萝卜带出泥,赵王经营多年的暗线一一被刨开,连带着牵扯进这件事的人不计其数。伴随着邓疆党羽的陆续被捕,邓疆坐不住,魏王也觉得头疼,却没有半点办法。
邓疆不爱惜羽毛,党羽多贪官污吏是事实;这些贪官污吏收了好处,往军需伸手,也是事实。虽说其中有好一部分人并不知道军需会被转卖到哪里,可没有他们点头,东西哪里能走漏?
国家太平了这么多年,诸王又争得厉害,吏治**无可避免。圣人本就恼恨这些贪官污吏,恰好逮着这么一件事情,下手毫不留情。一时间,刑部大狱竟有几分人满为患的味道,又恰逢深秋,肃杀的时节正是处决人的好时候,朱笔一勾,管你是高官显宦还是勋贵世家,罪名重的被拉到西市斩首示众,罪名轻的也是流放,全家被贬为庶人的,那已经是从轻发落的从轻发落了。
长安的百姓见此情景,不由打了个寒战,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梁王谋逆,西市血流成河。
血腥味覆满长安的时候,噤若寒蝉的人们都觉得,这个冬天,来得格外的早。
邓凝跪在神像面前,双手合十,忽听外头传来温柔的声音:“嗣王妃这些日子可好?邓家来人,没有惊扰到她吧?”说到这里,语气又有些严肃,“你们若是不分尊卑,对嗣王妃不敬,我必会禀报王妃。”
听见纪清露的问询,邓凝皱了皱眉,心情很复杂。邓疆下狱,邓家的党羽也大半进去了,昔日煊赫无比的次相***,瞬间就不剩多少痕迹。她在魏王府的日子也越发难过,魏王和秦宵虽没有对她如何,却剥夺了她出行的权利,甚至打理内务的资格,就连协理王府的权力也挪了一部分给纪清露。纪清露却没有打击报复,更没有趁机笼络人心,一直十分规矩,对她还照顾有加。若说前世,纪清露“一心想”做皇后,照顾她博个好名声也就罢了,这辈子却……难道这人真心不坏,不过是自己一叶障目,错怪好人?一想到这里,她便寝食难安,只恨自己目光短浅,害了纪清露一生。
第三百一十五章 桃花终开
此念一出,邓凝仿佛去除了眼前的迷障般,豁然开朗。
哪怕再不甘愿,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对秦宵始终有一分不切实际的期望在,思想上也不知不觉被潜移默化,渐渐成了一个普通的后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