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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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闻言,柔声道:“三郎赤子之心,以诚相待,上天自有福报。”心底却说,这大抵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多少聪明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反送了卿卿性命。隋辕呢,由着性子乱来,结果一朝天地风云变,他反成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当利公主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小儿子心地纯善,必定会为两个兄长说话。隋家也没犯太大的错事,过个五六年,有自己和隋辕的脸面,另外两个儿子的仕途又能起来。
她的心情刚松快一些,便有使女来报:“沛国公夫人与瞿阳县公夫人一道去了平舆侯府上。”
当利公主听了,眉心就拧成一个结,很不高兴地说:“这两个女人,真会趁热灶!”这样急地赶上去,实在很丢她的颜面。
女官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
当利公主对两位儿媳的举止十分不满,朱氏对两位嫂嫂又会好到哪里去?
沛国公夫人自恃大家出身,瞧不上朱氏,觉得她门第略低,举止轻浮。加上当利公主偏心之名传遍四方,沛国公夫人越看越觉得小叔子夫妇变着法子捞婆母私房,挖隋家墙根,时不时要敲打一番,令朱氏十分不快,心道你是哪门子大家闺秀,乌鸡眼似的,心还不如我这个武将之女宽。
瞿阳县公夫人虽出身没落勋贵之家,却是隋桎亲自挑的,行事妥帖,举止有度,无人不赞,完美能干得不像真人,把朱氏比得灰头土脸。朱氏是个心宽的人,并不会为这件事就怎么样,真正让她疏远这个二嫂的,还是瞿阳县公夫人对妾室的态度。
第三百五十九章 意义重大
说来也是巧了,隋家的三位夫人对妾室的态度截然不同。
沛国公夫人恰如天底下大部分的贤惠女子一样,识大体,不拈酸吃醋,却也不一味退让。进门最初的几年,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婢妾全都要喝汤药。待到嫡长子真正站住了,方给妾室停了药,任由后宅花红柳绿,庶出成群。只要动摇不了她与嫡出儿女的地位,她就守着正妻的尊荣、后宅的大权与儿女们过日子。
与长嫂相比,朱氏便走另一个极端,吃醋吃得光明正大,隋辕敢犯错,她就敢拧对方的耳朵,掐他腰间的软肉。虽不明智,很容易让自己遍体鳞伤,却胜在真诚。
较之二位妯娌,瞿阳县公夫人的手段又高明一些,隋桎虽有几房妾室,却都是服服帖帖的摆设。从鸡鸣等到深夜,从初春等到寒冬,也盼不到一家之主来自己屋子一趟。富贵安逸、衣食无忧,就是寂寞得发慌,抬头一望,眼前只有四四方方的院墙。她们也不敢闹腾,唯恐一逾越就被主母收拾,只能拿自己的青春甚至一生,来成就瞿阳县公夫人的贤名。
面子她有了,里子她占了,倒霉得都是别人。哪怕朱氏对婢妾十分瞧不上,也见不得这等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举止,不止一次地觉得这个二嫂实在是面甜心苦。若真是个慈善人,为何不将这些女子许个好人家,放出去过安生日子呢?
当然了,不管她怎么腹诽,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情。人家怎么过日子,她不好置喙。既是如此,她如何对待两位嫂子,旁人也不好对她说三道四。
想到这两个嫂子先前虽未明说,却对秦琬无形之中就透着一股轻视和怜悯,觉得秦琬骄纵,可怜秦琬摊上了一个不好的丈夫,再看她们如今的态度,朱氏便觉可笑。一转头,笑吟吟地对安笙说:“时间不早了,笙娘,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
“我今儿不回去。”安笙不欲掺合进隋家的事情,闻言也笑得温和可亲,“郡主还有一事托付给了我,我得去广陵观,将静真仙师给请出山。”
朱氏一听,不由恍然——静真仙师可是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教出祁润这么个少年状元的奇人,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做女学的老师?
两人心照不宣,只道时间太晚,安笙还有事,一个告辞,一个相送。待沛国公夫人和瞿阳县公夫人到了弟妹府上,想见的人早没了踪影,算算时间,竟是椅子都没怎么坐热便离开了。
隋辕得了件碧玉雕琢的鼻烟壶,兴冲冲回府,对妻子献宝,见着两位嫂嫂的车远去,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到朱氏后,随口问:“她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郡主请安娘子来,说要让我去女学做老师。”朱氏不紧不慢地说,“两位嫂嫂是来道贺的。”
隋辕一向心宽,性子又粗疏,完全没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反倒怪叫起来:“请你去女学当老师?你能教她们什——啊啊啊啊,娘子饶命,为夫错了,娘子松手松手松手——”可怜兮兮地捂着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
朱氏见了,有些心疼,奈何输人不输阵,偏偏问:“服了吧?”
“服了,服了!”隋辕忙不迭点头,见朱氏展颜,不由心中一荡。他本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连忙凑上去,涎着脸说,“娘子,你真要去女学当老师?”见妻子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怪叫一声,满脸羡慕,“这也太好了吧?郡主有没有说我也可以去?我也想去啊!让我端茶倒水我都干!”
朱氏见他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呀,也只能端茶倒水了!”
“那也行啊!”
“你这笨蛋……”
小两口打情骂俏的时候,朱氏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隋辕他,似乎真没什么本事,在勋贵之中,像他这样的人还很多。
夫妻二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自然是丈夫,隋辕虽没本事,但他心宽又良善,愿意让着她,他们才能长长久久,感情极好地过下去。可若是换了一个没什么本事,又不肯让的夫君,再遇上一个饱读诗书,性子强硬的妻子呢?
郡主开办女学,当真只是为了做点善事,打发时间么?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飘了一瞬就消弭无踪,朱氏并没有多想,却不知甘露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匡敏一人服侍的圣人,正在听秦琬的剖析:“……科举开设多年,虽提携众多寒门举子,却无力阻止寒士力攀高门之举。女学的创办,许是一个契机……”
她的意思非常清楚,态度和立场也极为明晰。
圣人先前是没想到这一方面,听秦琬这么一说,也觉得她的想法颇有道理——寒门举子想要上进,本就十分艰难,之所以联姻高门,一是为了寻求助力,二也是看不上那等学识不足,进退不得宜的小家女子,想求个更合心意的。
朝廷取士,本是为国家计,但寒士被世家分掉了好些,这就有些不妙了。秦琬兴办女学,隔三差五往那里头去一趟,表露出自己的关切,再多收些出身略低一点的姑娘入学。这些女子有足够的学识和气度甚至人脉,却没有适宜的家世,正适合新登科的举子们。毕竟,投靠高门,哪有站队天子安全呢?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姑娘比起高门贵女,还少那么一分娇气,更宜室宜家呢!
圣人越往深里想,就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却不知秦琬心中也在打着小九九。
秦琬对自己有着十分清晰的认识,她明白,她之所以不甘,想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归根到底,就是她从小读书,又展露出来了足够的能力。当得到的待遇和能力不匹配的时候,便会不甘,人若不甘心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以,她才要开办女学,开拓更多女子的眼界。
这些女学生未必是为了读书来的,或许十有八九*都想走秦琬的门路,谋一门好的亲事,那又如何?她只要把态度表明,嘉奖一二好学生,她们自然会拼了命地读书,争取在各科目都取得好成绩。哪怕自己都没察觉,改变却如春雨般,润如无声,潜移默化。
秦琬从来不觉得女子不如男子,只知读书使人明智,当女学的学生们与同窗交流时,你谈农时作物,我聊水利工程。遇到案子,大家踊跃分析;面对时政,也能针砭一二的时候。你让她们再回去谈论衣服料子,花样首饰,怎么管家?哪怕对这些真有兴趣,久了也会乏味,甚至觉得家里没人能和自己谈到一块去,包括曾经奉若神明的兄长甚至父祖。等到嫁了人,发现夫君还不如自己,却要自己忍、容、让,挖空心思营造贤名,又岂会甘心?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未必对每个女学学生都有用,想要真正取得成效,至少也要七八年,甚至更久,那又如何?秦琬明白,她要临朝,得男子助力还不够,也需女子效忠,但她不好贸然任用女子为官,为什么?这是太平年间,男人做官尚且艰难,只因是女子,与秦琬走得近,便能一步登天,这让旁人怎么想?
这样的女官,只会与男宠一般,被归为佞幸之流,被当做反面典型。做事遇到的阻力也会大到不可思议,往往事倍功半,又被人说三道四。甚至秦琬不在了之后,男权会对这种“歪风邪气”加以压制,把女性遏制得更深更重,难以喘息,这是秦琬所不希望见到的。故她权衡一番,便选择了温和许多的“开民智”一法,所以她笑吟吟地对圣人说:“夫妻本就是一体,女子明晓大义,才能更好地辅佐夫君,教育子女。举子多要外放,得一贤妻襄助,自能轻松不少。”
她这话说得半点不错,再有便是,地方上的人若知父母官虽出身贫寒,没有助力,但妻子却是秦琬主办的女学出来的,羡慕有之,顾忌也有之。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也只是强龙只身前往当地,而非惹来龙王注意。哪怕十个人里头,只有三个人顾忌到这一点,行事也能松快许多。
圣人见秦琬说了这么一大堆,不由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为你出宫讲学找理由。”
“您就依了孙女这回吧!”秦琬大大方方地说,“孙女头一次办这样大的事情,恨不得天天盯着,半分都不错神呢!”
圣人故作不悦,沉下脸:“真是胡闹,区区一个学堂,也值得你这样用心?主政者若事必躬亲,迟早把自己累垮。”
秦琬笑嘻嘻地说:“也是您心地宽,胸襟广,这才能纵得下。换做旁人,早什么都一把抓,唯恐有人惦记自家了。”
知她话里有话,圣人颇有些无奈,眼中却十分欣慰,谆谆教导:“你可记住了,为君者需堂皇大气,莫要计较眼前得失,而要放眼天下。既富有四海,手略松一些,那又如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终究是少数。”
第三百六十章 土地之弊
秦琬知圣人心情好,微笑着应道:“谨遵祖父教诲,我定当每日三省,以提升自己。”
圣人见她应得落落大方,全无半点不愿,心道秦琬本就是个心宽的,今日所见,也没有很插手朝政的意思,不由动了心思,取出一份奏折,说:“你且看看。”
秦琬强掩激动,尽量克制双手的颤抖,恭恭敬敬地接过奏折。明白这段时间自己不插手朝政,专心办学,施恩厚赏,不怎么罚人的作为都被圣人看在眼里,终于得到了圣人的认可,愿意全心教导她如何打理朝政了。
这份激动的心情只持续到她打开奏折的那一刻,当她的目光落到白纸黑字上的时候,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匡敏恭敬地站在一旁,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今天的这番谈话,本就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匡敏不算,因为他已不算人,而是注定追随圣人而去的孤魂!
奏折是丽竟门统领周航上的,内容很简洁,却异常触目惊心——丽竟门得圣人之命,遍布四方,探查均田情况,发现狭乡授田不足数量,至于富裕之乡,永业田数额足够的极多,授田数量足的,竟无一户。
也就是说,朝廷能授出去的田地,已经不多了。
短短的数百字,秦琬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圣人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良久,秦琬方将奏折放下,深吸一口气,叹道:“日子太平了,竟也有这等不好之处。”
大夏实行得是均田制,为何?全因战火荒废了许多田地,朝廷需要鼓励百姓垦荒,方有丁男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的制度。
立国时制定策略的,不乏才智非凡之人,早就考虑到了国家太平,人口繁衍的可能。故没给奴婢、部曲等授口的资格,就是希望国家不要落到无田可分的程度,却未曾想到,大夏三代帝王励精图治,国家太平,百姓恢复过来,原本在战火中摧折的人口,又以蓬勃的趋势涨了回来。
人丁滋长当然是好事,对国家来说,人口就是最大,也是最基本的财富。但若田亩不够分,那就糟糕了,需知朝廷收税,完全是按照人口来的!也就是说,别管你分到的田是十亩还是八十亩,只要你没老没残,你本人就需要缴八十亩的税!
大夏虽轻徭薄赋,但再怎么轻的赋税,也有许多人没办法无中生有。若长此以往,活不下去的人或抛弃家业,逃于深山之中;或自卖为奴,做大户人家的奴婢。尤其是后者,前朝世家手中的人口,不就是怎么来的么?
圣人面带微笑,看着秦琬,秦琬沉默半晌,攥紧了双手,方缓缓道:“授口田越来越少,非全因人口增多之故。”大户人家在其中的手脚功不可没。
听见她说出了这么一句,圣人心头大定。
世家扩隐乃是常态,就是寒士,一旦做了官,也是有许多人来投靠,宁愿为奴为婢,也要免了赋税,方能喘一口气,继续过下去的。朝中明白人多了去,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但谁都不会说,为什么?因为土地兼并,得到好处最多的,恰恰就是当官的。
一旦将此事捅破,无异于和整个官场作对,上至宰辅,下至胥吏,没有一个能容。区区一人之力,怎敌沧浪之水滔天?
秦琬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出这个结果,一证明她敢说,二证明她沉稳。
敢说的人,未必敢做,但深思熟虑后再挑明弊端的人,十有八九*有这决心解决它。对一个国家的主宰者来说,沉稳和锐气是看似矛盾,实则缺一不可的东西。
太过锐利则会冒进,容易将国家给赔上;太过谨慎未免暮气,束手束脚之余,大好时机已经付之东流。
如今的局势,还没有那么糟糕,但圣人已经从现在的田亩中窥见了未来。再过二三十年,至多不过四五十年,情况便会非常严重了。百姓过不下去当奴婢,或当流寇,朝廷收不上赋税,养肥了大户人家,尤其是世家……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到那时,或许一个民乱,就能演变成一场天大的祸事。即便不沦为末路,皇室的威慑也不如从前,江河日下,再无今日权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情况不是很严重的时候,圣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必须警醒后人,令秦琬早早明白,也好做准备。
秦琬察觉到圣人的目光,思忖半晌,才说:“若是先抛出策略,无论哪种,皆会遭到群起而攻之。为今之计,应是逐步削弱诸家势力,待到一定时候,再兴改革之策。”
土地一旦改革,势必震动天下,不单世家,勋贵和寒门出身的官僚也不会站在皇族一边。百姓容易被愚弄,人云亦云,反而会觉得这是一桩麻烦事,对他们不好。中央的政策下去,地方上也不知会添多少弊端……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圣人明白秦琬的想法,自打她兴建女学起,他就知道,这个孙女想从寒门着手。一旦寒门出身的官员,大部分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