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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女帝-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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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清露心中一紧,不知秦琬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斟酌着回答:“在新安县的时候,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光短浅。倒是来京路上,略涨了些见识。”
  “别喊自己是妾。”秦琬似是随口说了一句,又问,“沿途,你见到了什么?可否与孤说说?孤回长安的时候,来接阿耶、阿娘与孤得是如今的安南大都护,一路乘船,又有勋一府的将士庇护,顺风顺水之余,风土人情倒是半点没见着。”
  纪清露见秦琬不允她卑微,心中感动,思忖片刻,决定赌一把,便道:“属下进京时,身边虽只跟着一个老妪,一路却是跟着商队上路。商队多蓄护卫,个个孔武有力,打退了好几拨袭击。”
  陈玄听得“袭击”二字,神色一凛,果然,秦琬又问:“袭击?你可记得那些是什么人?”
  “几次是山贼,还有一两次是饿红了眼的流民。”纪清露见秦琬不像是只能听好话的,一颗心也就安定了下来,“好在有惊无险。”
  秦琬轻轻颌首,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十几年前就开始了么?”
  新安县隶属弘农郡,弘农郡又是出了名的富裕,世家也多,势力较强。想也知道,百姓如果负担不了繁重的赋税,想要谋别的出路,当然是去富饶的地方。实在不行,投靠世家为奴为婢也行。哪怕生死不由自己,到底是一份生路。
  也亏得他们去得是这种地方,消息才能被盖下来,世家有足够的胃口消化这些人,富户们家境宽裕,也需要奴仆来耕作或服侍主人。但再过十几年,哪怕是世家有心,也没有这样的力气,吃不下这么多的人口。到那时,乱象便会滋生。
  国家的赋税减少,世家的实力强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纪清露听了,心又有些悬,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就听秦琬又说:“你也离家极久,不妨写封家书带给家人,若能知晓你家有多少隐户,自是最好不过。”说罢,微微一笑,安抚道,“你是我的人,我断不会亏待了你,更不会薄待你的家人。”
  上位者的保证,往往是不能信的,这一点,纪清露很清楚。但她更明白,她上进的路太少了,不牢牢巴着秦琬,她的前途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秦琬未必需要纪清露,更不需要新安纪家的忠诚,可反过来,新安纪家和纪清露太需要秦琬了。
  “属下这就去写信!”纪清露想了想,怕不牢靠,忙问,“能不能借您的人一用?”事涉纪家秘辛,她说话未必管用,得派个唱白脸的人过去,才能压得住场子。
  “信写好了,你联系子深即可。”秦琬比了比陈玄,方道,“考卷的事情,你让阿笙留点心,我瞧着建筑已经颇有规模了。再过段时日,女学就正式招生吧!”
  纪清露肃然应下,又道:“请殿下题匾!”
  “题匾之事,暂且按下。”秦琬笑了笑,也没解释,只道,“时候不早了,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时间不早?
  纪清露看看天色,算了算宫门下钥的时辰,心想这还没到时候,哪里不早了?莫非郡主……还要去别的地方?
  她所料不错,秦琬的车架出了女学,并未回宫,而是去了穆淼府上。
  这样不由分说,也没递拜帖就登门拜访,自然是很失礼的。但她是炙手可热,在圣人和太子许可下公然参政的广陵郡主,所以穆淼府上的奴仆一溜烟小跑去告知主人,大开正门迎接她。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穆淼起初还以为秦琬是为了穆家的事情找上他,正盘算着怎么说。还未请秦琬落座,就见秦琬郑重其事地对他行了一个师长之礼,正色道:“先生熟知江南之事,还望先生教我。”
  这样郑重其事……穆淼心中一突,忽地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件事,强压万千惊涛骇浪,也回了半礼:“不敢当,还望郡主这边请。”竟是将她带到了书房。
  他虽姓穆,以家族利益为重,却也曾是位高权重的文官,踌躇满志,心怀天下,渴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与一直拖后退的家族相比,更令他劳心劳力的,无疑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心血与愿望——江南运河。
  秦琬见穆淼严肃起来,更加用心,坐定之后,便以极为诚恳的态度,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圣人予我看了您的奏疏,想到自己对江南诸事一知半解,怕判断有误,特来向先生求教。”
  她口中的“判断有误”,不是别的,恰是民力问题。
  漕运乃是国家运转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大夏历代帝王又都比较爱惜民力,不肯多征徭役,这就使得许多事情不能一道进行,要分个轻重缓急。
  开凿江南运河自然是好事,江南是鱼米之乡,若是交通能够便利,无论是打仗、运粮还是运人都能方便许多。但东南运路的问题同样重要,急需解决——漕运转到关中,需经三门峡,此地水流甚急,水量又大,漕船想要平安经过,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粮食在转运的过程中也多有损耗。据说,每次经过这段路,上至高官,下至纤夫,无不要拜人鬼神三门,祈求平安,可见这段航路艰难到了什么程度。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历朝历代都想了很多法子,汉代开凿的漕渠无疑是重中之重,既避开了险峻,节省了时间和人力物力,甚至还灌溉了临近的田地。可因为战火,以及前朝特殊的世家政治,导致东南运路年久失修,无论是时常泛滥成灾的黄河,还是或因世家修建庄园而改道,或部分干涸的漕渠,都导致航路的不顺畅。哪怕大夏已经多次修缮过,效果仍旧不好,从洛阳运往长安的粮食,十能存七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
  朝廷为解决此事,想了很多法子,东南运路是要修的。最稳妥的方案,无疑是在三门峡旁边再辟新河,不仅如此,还要开凿与渭水平行的漕渠,分流黄河、汴河、泗水等。但之前朝廷党争激烈,水利漕运这样的大功臣,还涉及了这么多条河流,这么重要的战略意义,谁都不敢贸然开口。唯恐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原本是利国利民,解决国家危机的大好事,却因为几位皇子争那张椅子,使好事变了味道。
  按理说,东南运路的解决应是重中之重——粮食全都囤积在洛阳,运到长安的一年比一年少,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穆淼觉得,江南运河的开发同样重要,而且花费还比较少,比起治理东南运路,实在是快捷便利很多。只要处理得好,还能给朝廷带来许多赋税收入,所以他才给圣人上了那么一封奏疏。
  凭心而论,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已经四十多了,这个年纪,这等官位,虽然能称得上年轻,令人艳羡。但他知道,精力、心态,这些都是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而产生变化的。若是朝廷先修东南运路,再开凿江南运河,后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能等到这一天么?未来的君主会愿意修江南运河么?国家不会产生什么变故么?哪怕事事顺心,以他的寿命,真能殚精竭虑后,看到江南运河开通的那一天么?
  在所有人眼中,穆淼都是因穆家而得高位,嫉妒的人们拒绝正视他本身的才华。越是如此,他越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哪怕没有穆家,他也不比任何人差!
  圣人为何权衡这么久,穆淼也明白——先凿江南运河,再修东南运路,这需要极大勇气。如果在位的君主魄力不够,镇压不住朝臣和世家,原本的好事很可能就会变成秦氏皇族的催命符。因为江南离长安实在太远了,它的好处,长安一时半会享受不到,东南运路却又不一样,那是长安到洛阳的要道,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继承人没有确定之前,圣人无法做出选择。即便是现在,圣人也只是将决定权抛给了秦琬,而非真正做出了决定。
  因为秦琬不是男子,圣人没办法保证,她真能控制住朝政。
  穆淼的毕生希望,只能寄托在秦琬的身上。若她为求安稳,江南运河……不知何时才能开凿。
  “殿下——”事到临头,穆淼反而说不出话,他斟酌许久,才有些干涩地问,“殿下对江南,可有什么印象?”
  
  第三百六十五章 鱼米之乡
  
  穆淼这一句话说得很犯忌讳,也很失水准。
  早年还有些人敢拿秦琬在流放之地长大说事,随着秦恪的声望越来越好,敢这样说的人也越来越少,待到秦恪成了太子后,大家更是遗忘了东宫一家不光彩的十年,莫说“彭泽”,就是“江南”二字也不怎么敢提,唯恐惹他们不快。
  秦琬习惯了众人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骤然听得穆淼的问题,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为了解客户一事,戳了纪清露的伤疤,谁料还没隔日呢,就被穆淼给戳了一下。
  但秦琬并不介意。
  她从来不觉得在彭泽长大,不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是什么屈辱的事情。相反,正因为她曾经寒微过,她才更珍惜,更要攥紧美好的今日。若没有这一段经历,不懂得性命握于人手,需要看人脸色是什么滋味,她怎会激流勇进,终于给自己谋了一条生路?
  穆淼的失态很不寻常,要知道,他做了很多年的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却是容不得半点错处的。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他对江南运河的极度看重,也让秦琬明白了这位重臣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对穆淼这种出身世家,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在家庭上栽过跟头的人来说,想要拉拢,实在很难。
  一般人要拉拢穆淼,都会从他的家庭着手,比如与他联姻,再比如拿捏着郑国公府,但秦琬已经瞧见了另一条路。
  若我当政便可实现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你愿不愿意投效我呢?
  巨大的利益诱惑下,秦琬深吸一口气,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穆淼虽重要,却重要不过家国,她得仔细研究一番江南的局势,方能有所决断。故她无视了穆淼的尴尬,趁着对方想解释的时候,微笑着说:“我记得啊!江水浩浩荡荡,我很想去泛舟打渔,奈何没人敢带我去。田里么,我也有些印象,挺泥泞的。我成天就想着出去玩,阿耶阿娘不放心,就让月娘或九郎看着我。”
  月娘是谁,穆淼是知道的,程方身为王府的大管事,东宫暂时还离不得他,故他只是管着东宫的内库,打理着东宫的许多事务。谁也不怀疑,一旦秦恪登基,他就要一飞冲天,身居高位。他的妻子沈女官,也就是秦琬口中的月娘,乃是太子妃身边最受信任,最重要的人,就连他们家的几个儿子都补了侍卫的缺,端得是荣耀。
  至于九郎……大家先前都觉得,秦恪之所以厚待赵肃,那是因为赵肃是众多跟随他们的侍卫中,唯二继续呆在军中的。以秦恪仁厚的脾性,自然会照拂几分,就像其他那些自愿去做了富家翁的侍卫,不一样被照顾得很好么?直到秦琬这么一说,穆淼才知道,原来竟有这样大的一段渊源在!
  负责看守秦恪夫妇的兵卒,纵然再恭敬,尴尬的身份到底束缚了发挥。看着秦琬长大,这情分,可就截然不同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穆淼为了江南运河,显然是做了一番功课的,他做扬州总管,除了镇压江南士族外,第一要紧得就是勘察地形,面对秦琬的问题,张口就来:“江南自古多水,原是泽地,人们垒土筑堤,方有今日之江南。臣初见江南之时,也吓了一跳,许多镇子也就百余户人,却有六七十座桥,家家户户都有船。哪怕是去左邻右舍的家中,都要划着小舟方能前往。”
  秦琬还真没见过这场景,不由来了兴趣:“整个江南都是如此?”开门就是河,要么过桥,要么以船代步,不仅听起来浪漫,也证明了江南的水道实在很发达。
  水道发达,开凿运河就省力很多,比起从无到有,艰难引流,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少很多。
  “这倒不是,但多半如此。”穆淼知秦琬听进去了,斩钉截铁地说,“您若亲临江南便能看到,水路如一张巨网,密布整个江南。河就是路,路就是河。”
  秦琬听了,终于知道圣人为什么犹豫不决,因为在江南开凿运河,实在太有优势了。
  试想一下,早就习惯了水路的江南,一旦有一条运河沟通江南,联系洛阳,该是多么的繁华和繁忙。江南的丝绸、刺绣、瓷器等,都是有名的,物产也十分丰饶。运河的开凿可以令这些东西更好地运输到北方,也能化解江南与北方的诸多隔阂,令读书人通过运河,更快地来到长安,参加科举。
  还有,盐。
  秦琬始终没有忘记乐平公主提出的“盐税入价”,诚然,这一举措的吃相很难看,对商人不利,种种弊端无需多说,但对中枢财政的缓解是很有帮助的。若是加以改动,拿出个稳妥方案,不失为一个好的盐税改革办法。哪怕现在不需要,将来国家缺钱,或者到了危难的时候。纵是饮鸩止渴,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大厦将倾,自身却无能为力。
  她虽心动,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有些好奇:“农田呢?南人耕作农田,应当比北人方便许多吧?”
  灌溉之于耕田,重要性不言而喻。为了一条水渠,一方河道,两大家族可以世代仇雠,两个村子的人可以杀得你死我活。即便是官府,遇上这种争水渠闹出了人命的事情,往往也是不管的,任由他们自己去解决。
  “自是耕种的,江南多水田,鱼米之乡,不外如是。”穆淼缓缓道,“江南家家户户都栽桑树,桑叶喂蚕,蚕……多余的东西喂鱼,鱼,鱼的东西变成池泥,池泥用来浇灌桑树。更有许多人家,在稻田中养鱼。”
  说到这里,他取出一份手记,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秦琬看。上头是他的字迹,看似饱满圆融,实则转折之间,尽显风骨。
  秦琬留神细看,就见穆淼上头写着:“……至瓯,瓯人饭稻羹鱼……永熙等郡,山田栋荒,平处以锄锹,开为町疃,伺春雨,丘中贮水,即先买鲩鱼子散水田中,一二年后,鱼儿长成,食草根并尽,即为熟田,又吸鱼利。乃种稻田,且灭稗草,乃齐民之上术也……”
  大夏的疆域,秦琬还是记得的,略一回想,大概明白了。这个瓯,应是临海郡下的永宁县,哦,不对,南朝改了名,叫做永嘉县。
  会稽郡太过富饶,人太多,世家势力也大。为了分化和牵制,圣人平了南朝后,太宗皇帝分了会稽郡东边出来,新设了临海郡,也属于扬州刺史的管辖范围。至于永熙郡……想明白那是哪里后,秦琬有些讶然地看着穆淼。
  她虽知道扬州总管并非扬州刺史,后者职权不过扬州一地,前者称一句“江南总管”也不是不可以的。若非局势特殊,江南叛乱了一场,急需身份特殊,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镇压,偏偏皇子们又不争气,这位置也轮不到穆淼来坐,需知上一任的扬州总管不是别人,恰是当时还在做秦王的圣人。
  穆淼办事一向稳妥,秦琬是知道的,但他跑得未免也太远了吧?永熙郡挨着苍梧郡,那可是交州区域啊!
  秦敬被封了苍梧郡公,就有无数想投机下注的人哭号,可见那地方虽谈不上蛮荒,却也远不如中原腹地繁华,穆淼——
  意识到秦琬想岔了,穆淼忙道:“臣派人去江南了解风土人情。”瓯地倒是他自个儿去的,至于永熙郡,他还没精力跑那么远,只是派了心腹前去。这种养鱼开荒的法子令他派去的人直了眼,刨根问底之后,非但对他叙述了个一清二楚,甚至还带了几个有经验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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