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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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年纪小,男的流放岭南,女的充入掖庭为奴。
被充入掖庭的罪官之女中,有一双钟氏姐妹,在宫中七八年,逐渐长开,生得天姿国色。桓帝欲纳这双姐妹为妃,被皇后阻拦,说钟氏姐妹的身份实在尴尬。若不念父仇,专心侍奉君王,便是不孝,才德不堪为后妃;若惦念父仇,便可能危害皇帝的安全,实不相宜。天下美人何其多,与其放钟氏姐妹在身边,倒不如另寻出身清白、德才兼备的美人,以充实宫廷,教化妇女。
皇后出身大家,族中长辈多大儒,子弟亦十分出色,她在闺中便以贤德著称,做太子妃、皇后的时候更无一丝错处,又给皇帝生下了三子一女,满朝都赞她贤德可比樊姬,才学可比班婕妤。这样的人说话,自然是极有分量的。
第三百八十章 处置方案
从古至今,文人墨客们无不赞美樊姬,怜悯班婕妤,却忘了若无楚庄王从容纳谏,樊姬纵是舌绽莲花也无丝毫用处。桓帝皇后一心想做第二个樊姬,却只有班婕妤那样的运气——色衰爱弛不说,还因家族势力过大,惹了帝王厌弃。
钟氏姐妹得幸后,姐姐温柔和顺,妹妹骄纵非常,后者尤其被桓帝所喜,独宠专房。
桓帝皇后见小钟氏喜怒形于色,贪恋富贵,对自己咄咄相逼,俨然一副窥视后位的模样,便对大钟氏盯得很紧,觉得小钟氏不足为惧,大钟氏却可能在隐忍蛰伏,图谋刺杀皇帝,结果却恰恰相反:小钟氏在宫中特权极多,与皇帝同寝都可不卸配饰,故她趁桓帝熟睡,以金簪刺向桓帝胸口。
这本是天衣无缝之策,为何失败?因为她姐姐大钟氏告发了她。
桓帝本不信美人会这样做,见小钟氏真下了手,大怒之下,命人将她活活打死。小钟氏面色不变,痛斥桓帝与大钟氏,直至气绝,仍无一语求饶。
自那之后,桓帝对大钟氏宠爱有加,认定她爱自己爱到连相依为命的亲妹妹都可以放弃,实在是后宫之中难寻的真情。皇后却坐不住了,认为大钟氏实在太过凉薄,文臣们亦觉得这是宠妃祸国之兆,齐齐上书。
桓帝见状,非但不反思自己,反倒认为皇后这是见太子长成,想要逼宫,好做吕后。他早就对皇后的劝谏不耐烦,而且事实证明皇后往往是对的,这等竟不如妻子有眼光的现实,更让他恼羞成怒,便欲废了皇后并太子,除了皇后家族。
他对后族步步紧逼,倒行逆施,终究是寒了许多臣子的心。皇后见事不可为,不愿再做贤妇,让人生吞活剥,毅然举兵宫变。虽因筹备不足,又因族***了叛徒而失败,到底削弱了中枢军力,桓帝又大肆屠戮,追究与此事有干系者。一时间,略有些热血的忠臣良将死的死,辞官的辞官,朝中高位皆被小人占据。
桓帝对年长的儿子都不信任,找理由将他们或杀或贬或废,待到他病逝,大钟氏做了太后,其子年仅八岁。好在大钟氏先前做皇后的时候,福泽家人,兄弟被召回,封公拜侯,打理朝政。又有宦官,因是阉人,被桓帝和大钟氏所信,权柄极重。
外戚势力至此,宦官横行,又逼走了一批忠臣。皇权就这样从徐氏旁落到了钟氏,当然了,钟氏也没讨得好,很快就被世家所灭。从那之后,徐氏皇族一蹶不振,朝政被世家所把持,令中原二百余年内,上品无寒士,下品无豪门。
顺带一提,大钟氏成了太后之后,大肆蓄养男宠,美其名曰我给桓帝戴了许多顶绿帽子,终于为妹妹报仇了。厚颜无耻至这等份上,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想到前朝之事,秦琬也振作了起来——天底下有大钟氏这般,为了荣华富贵,无视血海深仇、骨肉亲情和十年相依为命的妹妹,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人;便有小钟氏这般享尽荣华,离皇后之位就差一步之遥,尚且舍生取义的人。你再讨厌前者,这种人也是车载斗量;你再尊敬后者,这种人也多不到哪里去。所以啊,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些闲言碎语计较,做好自己的事情,问心无愧即可。
“弘农杨氏,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秦琬思忖片刻,才道,“先透出想招他们来的意思,再发明诏杀纪家,随即派人暗地里去杨家,让他们交出铁矿和历年所铸兵器,则可免去一死。”
事情做到这份上,也能算仁至义尽了。
裴熙知秦琬这是让步了,毕竟是首辅的意见,不能不考虑,故他点了点头,说:“杨家嫡支不想做家主,有的是人想做。风声一旦放出去了,杨家自己就要乱,再敢造反,那就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
这两人都是不怎么在乎名声的,若不是顾虑到彻底灭绝弘农杨氏这一支会令世家心寒,后果不怎么好,他们还真想来个抄家灭族,哪怕不能灭……朝廷扶植起来的旁支,哪有名正言顺的嫡支底气正?不管如何,括户一事,就从杨家开头!
宰相们熬了一夜,写好奏疏,斗志满满准备和秦琬来一场持久战。听见秦琬的说法,琢磨半天,还是放弃了乘胜追击,不住点头,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但修改了很多细节和步骤——只要世家不造反,他们当然乐意收回矿产,这可都是政绩啊!
帝国权力最核心的七人琢磨了三天,终于拿出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世家家主就不要招来了长安了,免得落人话柄,动摇人心,不知道原委的还以为世家家主们要被皇族当人质扣下呢!仅招杨家等几家也不好,太显眼了,万一不是朋党,也因此事成了弘农杨氏的同党,那就不妙了。
干脆以纪家私开矿产的理由,直接诛新安纪家三族,追查与此事有干系的,但凡卷入其中者,暗情节轻重决定满门抄斩还是流放。再派特使秘密去弘农杨氏,令他们交出铁矿,与此案有干系的自尽一两个,其余人方可免除一死。不仅如此,铁矿周边的山林、田地,那些负责开矿的壮丁也要全部归国家所有。令弘农郡守曹瑞、弘农折冲都尉岑越,以及周边郡县的主官们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准备接人接矿,二就是准备提防造反。
至于这些矿工该怎么处理……大家心里都有个谱,但秦琬没明着说括户,他们就装作不知道,谁都不先提这件事。
这样的处理方式,略显强硬,落在几位宰辅眼里却还算相宜。毕竟,纵是稳重的首辅大人,也是脾气刚硬的男儿。虽不至于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有强硬的一面。再说了,朝廷强盛的时候不强势,难不成弱势的时候打肿脸充胖子?那才是徒增笑柄。
只要秦琬觉得她能压得下来,圣人又同意了,他们这些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宣旨的人选派谁去,监察御史里头选一个,内侍里头选一个,毋庸置疑。
张榕对监察御史们的履历倒背如流,又知此事不可派御史台几个大名鼎鼎的棒槌去添乱,派太圆滑的吧,恐他们失了分寸,自作主张,反而坏了事。故张榕权衡片刻,又与徐密、江柏等人商议了一番,方推荐了一个名唤拓跋励的监察御史——拓跋家也是世家,按照世家谱系,虽也是乙等,家族在燕云却颇有权势。他们家乃是汉末徐初的胡人归顺而来的,因效力于徐然方渐渐发达。
类似的燕云世家还有几个,这些家族因为“跟脚不正”,一向是被中原士族所鄙视的,压根不把他们当世家的一员看,时常羞辱对方是“黄发奴”“胡虏儿”之类。虽说十几代联姻下来,这几个燕云世家早已看不出半点胡人的痕迹,仍旧在世家圈子里头处于颇为尴尬的地位。
放到前朝,这些世家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本朝没这样清晰的三六九等,世家对政治资源谈不上垄断,燕云世家也就不弯下脊梁了。挑这么一个御史去,与弘农杨氏同流合污的可能性,很小。
至于内侍,秦琬请了匡敏来选。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宫中的内侍,无不想方设法要和匡敏攀上关系。真要论起来,匡敏连第七代的孙子都有了。虽然他从来没承认过哪个“义子”,但猫狗在人面前待久了尚且有感情,何况天天端茶送水,毕恭毕敬的人呢?
匡敏知道,秦琬这一举动,与其说让他选得用的人,还不如说选个能到她身边伺候,没那么畏畏缩缩,却也没那么急功近利的,最好品貌也要出色,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信。故他琢磨了许久,点了一个叫做孙吉祥的内常侍。
内常侍是正五品下的官,通判省事,对内侍来说已经算是高位了。这个孙吉祥呢,名字很喜庆,身材非常魁梧,面貌刚毅,看上去就非常爷们,完全瞧不出是个宦官。
宦官比宫人还要凄惨一些,宫人尚有可能出去,另谋生路,宦官离开了皇宫却没有别的求生能力——他们会服侍人,还有很多宦官会读书习字甚至略有些武艺,可哪一家敢用宦官来服侍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敢让宦官效力?除了皇室。所以,宦官们只能不遗余力地爬,努力往上爬,因为除了宫里,他们找不到另外一个可以收容他们的所在。内侍省一个萝卜一个坑,竞争十分激烈,孙吉祥不惑之年就能做到内常侍,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和唾面自干的本事端得是异常出色。他知拓跋励看不上他,随行的侍卫们也对宦官十分鄙夷,哪怕心中不悦,却知事情轻重缓急。故他一路上都表现得十分沉稳恭谨,不多说半句话,多走半步路,更不会伸手索要什么东西。
第三百八十一章 杨延之惑
拓跋励和孙吉祥皆知事关重大,并不敢摆钦差的谱,星夜兼程,赶到弘农郡治弘农县。
曹瑞和岑越知晓钦差要来,早就摆好了香案迎接,心中却十分忐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动朝廷不说,派得竟是监察御史和内常侍,阵容堪称豪华。待到这则充满血腥意味的圣旨读完,非但曹、岑两个文武主官冷汗涔涔,旁的官员无不两股战战,有些胆子小,却又收过纪家贿赂的官员,已经站立不住,竟有几个直接晕了过去。
曹瑞做官二十余年,已升至一方郡守,仕途不可谓不通达。这位年将半百,精力健旺的官员面上不显,心中已将魏王骂得狗血淋头——若非你横插一脚,我怎会顾忌到纪家与你之间的关系,平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好了,竟有这样的祸事!
岑越想得也是一样,他这等练兵的武将,尤其不好与世家、乡绅有什么来往,流民大举逃难,世家愿意收留,不令当地治安变差,他也就不管这些了。他是吃饱了撑的才去干涉世家收容流民,万一流民生变,他担当得起?谁不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如今听说纪家私自开矿产,心思早远得十万八千里,一个劲想,这些年来了多少流民?纪家需要这么多矿工么?莫非这些流民……成了部曲甚至死士?
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岑越便有种人生极为灰暗的感觉。
孙吉祥何等伶俐的人,知晓秦琬派他来做什么,立刻出言道:“下官出发时,太子殿下和郡主殿下还道,诸位大人忠心为国,必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使民众生乱。”
拓跋励虽不满孙吉祥插话,却明白对方代表的意义与自己是不一样的,果然,许多人一听孙吉祥这么说,立刻像活过来了一样——这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他们啊!那就好!那就好!连忙请两位钦差入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酒宴并不丰盛,也没有鼓乐,更没有陪酒的女子,却恰恰和了拓跋励和孙吉祥的心意。
他们办得是人命差事,又不是巡视官员治下,确实不宜太过铺张。但不参加也是不行的,若是拒绝这一过场,弘农郡的官员们必定以为朝廷对他们很有意见,钦差才不敢与他们走得近,慌乱之下,什么变故都难以预料。
反正郡主说得是第二天再去杨家宣旨,今天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岑越不是已经派兵去控制纪家了么?
弘农郡的官员们没负担了,弘农杨氏的坞堡内,气氛却十分凝滞。
杨家家主的书房内,白发苍苍的杨延和杨绵两兄弟面色沉郁,过了许久,杨延方问:“三族?”
他是弘农杨氏的家主,也是大义公主的嫡亲兄长。他年少的时候,弘农杨氏煊赫非常,比洛阳裴氏都鼎盛几分。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族如何站错了队,如何沉寂下去,如何牺牲了自己的亲妹妹,尚且没有办法挽回半分颓势。
于是,心不甘,气不顺,意难平。
杨绵并不是杨延的亲弟弟,而是他的堂弟,但他的父母一直在外地做官,他养在祖父祖母身边,与堂兄一道长大。一来二去,感情极好,竟压过了杨延嫡亲的弟弟,成了弘农杨氏的第二号人物。
听闻堂兄不甘的询问,杨绵叹了一声:“诛三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杨延想到纪家慌慌张张杀了特使之后再跑来求助,便觉烦心,但还有些不明白,“这些日子也没发现朝廷的探子,朝廷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捏到的证据?”
早在得知出事后,杨家就做好了准备——开矿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但杨家隐瞒不报的矿产不止一处,就在新安县的另一头,也有杨家一处矿脉,是一座银矿,产量不是很丰富。所得的矿砂兑成钱,也就比工费高出那么几分罢了。
这样的矿,弘农杨氏不怎么看得上,但本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想法,一直没停止开采。反正流民多,活生生的劳动力,死多少都不心疼。此番纪家出了变故,杨家第一个想到得就是引导朝廷探子往银矿查,至于石炭矿这里,来多少人死多少,坚决不允许有任何失误。若是运作得好,朝廷来查,弘农杨氏顶多担上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轻松揭过,纪家谋财害命,死有余辜,但杨家不倒,岂会保不住纪家的血脉?
弘农杨氏对矿山也是下了死工夫的,那座破庙,看似小乞儿在里头分食鸡块,十分欢脱,实则布满了杨家家丁,个个手持弓箭,一旦察觉到窗纱上有影子,便直接射击;矿山的另一头通道上,派了精锐家丁把守;比较陡峭,需要攀援才能上去的地方,也在顶端种了极多蔓藤,始终派人盯着,一旦蔓藤动了就先用点力,再轻轻一松——探子竭力从山下爬上来,眼看就快要到峰顶了,必定会放松警惕,瞧见蔓藤,哪有不抓的道理?
就连树木茂密,一般人不会打那经过,唯恐蛇虫盘桓的地方,弘农杨氏也极留心地在离地三五寸的地方系了韧性极强的蛛丝,一旦踩上,先是会被黏着。虽然踩几下,挣断它就没事,但远处系着的铃铛就会响。
不仅如此,杨氏还暗中召集了所有叫花头儿,闲帮中的老大,允了他们钱财,让他们盯着县中之人。一旦发现有人打听消息,立刻记下,先松些不紧不慢的消息过去,再把他们诱到银矿那头……
明明一切都计划得非常好,也没见什么动静,朝廷怎么忽然就动手了呢?哪怕纪家只是富户,对朝廷来说只是微尘一般的存在,也没有随便诛三族的道理,尤其是如今圣人龙体微恙,太子监国,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除非朝廷捏到了十成十的证据,一甩出去,大家都只能说纪家有反意。唯有如此,才能这般雷厉风行。
杨家的策略当然是没问题的,这些防备探子的手段亦是出挑,如不是家中收留了些绿林人物,好吃好喝地养着,了解道上的事情,也未必能筹划得这么周密。但坏就坏在,绿林的人谨慎,常青更谨慎。至于那些绿林中的手段嘛,常青在血影与张熊斗智斗勇的时候,早学了个七七八八,还青出于蓝。
这就像一个积年的老扒手,跑去摸贼王的口袋,后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