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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女帝-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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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亲卫却生生打了个寒战。
  姜略见状,心中轻叹。
  倘若这位小主子是位郎君,再亲近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时也,命也。
  天使乘坐,又是负责迎接皇长子的官船,自然气派非凡,光是停泊在码头,就引来无数人的驻足观看。
  与三年前相比,秦琬成长了许多,纵心中惊讶,亦未曾表露出来。但见她气定神闲地走上甲板,面对布置得比自家好了十倍,沈淮尚且说“行程简陋,不好张扬,还请将就”的舱房,淡淡道:“留个人睡在外间,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你们好生照顾阿耶阿娘。”
  “表妹……”
  “我没有让不熟悉的人贴身服侍的习惯。”
  她这么一说,沈淮也不好擅作主张,巴巴地请示秦恪和沈曼。夫妻俩合计一下,觉得已经这样了,还不如让秦琬一路上多看看,多玩玩。
  出于这种考虑考量,沈曼给秦琬指了一个看上去就很温顺的大使女,又将粗粗笨笨,与秦琬却颇为熟悉的秋雨拨了过来。
  秦琬皱了皱眉,也不愿计较一个两个使女的问题。
  她细细观察了几天,发现姜略对裴熙管得松懈,自己每次去探望裴熙的时候,非但身旁没人跟着,就连门口都没人看守。又瞧着一路行来,州郡官员果如自己预料的一般,想方设法想攀附秦恪。
  面对如此情景,秦琬的心中没有半分欣喜,越发想和裴熙长谈一次。
  江水浩荡,路途遥远,许多人不习惯走水路,或多或少有些晕船。加上日头和煦,春风送暖,一到下午,总容易打瞌睡。偏偏秦琬清早起身,读书习字,与秦恪聊一会儿天,伺候沈曼服下汤药。见沈曼午睡了,就跑去找裴熙聊天。
  这个时间挑得太好,加之她每日和裴熙谈天说地,欢笑不绝,似正经兄妹一般相处。姜略和沈淮暗示了几次,见秦恪没反对两人相处的意思,也不去做那恶人。非但如此,沈淮一见秦琬去找裴熙,就很识趣地找秦恪请教,省得让表妹误会自己一直在偷听。
  她的作息如此规律,不消半月,众人皆习以为常。秦琬见时机差不多,方肃容问:“旭之,若阿耶无法继承大统,诸王之中,谁最有可能?”
  裴熙挑眉,唇角却勾起一丝莫测笑意:“纵然知道,你又待如何?想法设法与对方打交道,攀交情?”
  “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可不是那般懦弱的人。”秦琬容色肃然,带着难以言喻的杀伐之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倘若新君宽厚能容人,倒也罢了,阿耶本就不喜政务,做个闲散亲王恰如其分,我也不忍心他太劳累。如若不然,我等自当考虑对策,总不能刀架在脖子上,还得高呼圣人恩德。”
  
  第四十八章 诸王争雄
  
  在秦琬心中,父亲乃是世间极宽厚仁德,善良温和的长辈,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好的。他若做不成太子,定不是圣人厌恶于他,而是他对政治实在不敏感,更不擅长拿捏人心,才得另选贤能的缘故。
  按道理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偏生秦恪皇长子的身份太过要命。
  穆皇后盛宠至此,九叔又是正正经经的嫡子,尚且有些忌惮秦恪,何况旁的皇子?即便是圣人为了朝纲稳定,真让人占了穆皇后的位置。凭儿子才追封的皇后,靠圣人恩宠才当的太子,哪有原配发妻和正经嫡子的底气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耶不想与人争,却架不住别人畏惧他名正言顺。
  十年前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是圣人,所以他们一家只是被流放,还有被赦免的机会;若是那张椅子换了个人,等待他们一家的,将会是什么?
  裴熙早知秦琬不同与凡俗蠢蠹,如今见她没被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冲昏头脑,不由笑道:“除却大郎君外,还有四位王爷。”
  秦琬与裴熙极熟,见他这般神态,便知他开始认真了,不由肃然:“愿闻其详。”
  “首先,皇四子,赵王。”
  “作为仅次于大郎君的年长皇子,出身江南世家是赵王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裴熙直截了当地说,“全看圣人想要求稳,还是求快。”
  求稳?求快?
  秦琬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江南终究是大夏的一部分,太过泾渭分明也不是办法。立一个有双方血统的新君,有利于稳定天下局势。”
  大夏一统天下的顺序,依次是关陇、川蜀、河洛、青徐,最后才是江南。川蜀之地富庶贵富庶,道路却十分难走,朝堂上也没出几个厉害的人。真正雄踞天下的四方势力,无非是关陇、河洛、青徐和江南四家。
  秦氏皇族自关陇起家,自然将跟随他们打天下的关陇家族看得最重。江南自恃天险难越,南北又一贯矛盾甚深,故江南最后才纳入大夏的版图,也被其余三大势力排斥得厉害。出身尊贵的白德妃身居高位却一无所出,目光短浅,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沈昭容育有赵王,正是圣人一手打压,一手安抚的结果。
  按道理说,皇族和关陇家族心照不宣,赵王哪怕做得再好也没有皇位继承权。但若圣人改变心意,想要赌一把,扶植一个拥有江南血统的皇子上位,以稳定江南江北的暗流呢?若是这般,对赵王来说,压在他头上的皇长子,那可就真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默默将四叔赵王列入敌人的名单,秦琬望着裴熙,略有些急切地问:“还有呢?”
  “其次,八皇子,韩王。”
  听见裴熙点出来的人,秦琬有些惊讶:“魏王和鲁王呢?”被你吃掉了么?
  裴熙讥诮一笑,语气微微上扬:“我是按照从最不可能到最可能来列的。”
  秦琬早就习惯他的狂傲做派,闻言非但没发怒,神色反而更加陈恳了:“你说,我听。”
  “韩王乃李惠妃所出,李惠妃呢,则是圣人还在做秦王的时候,与淑妃、贤妃等一道进府的老人。”
  圣人念旧情,众所周知,裴熙不可能为这个多费口舌,故秦琬笑了起来:“我听说,八叔就比九叔年长些许,算算年纪,八叔也算李惠妃中年才得的儿子了。”
  裴熙轻轻颌首,同意了秦琬这一说法,补充道:“不仅如此。”
  “李惠妃出身不显,又无宠爱傍身,于秦王府时,她是秦王的媵。待到了东宫,她只捞到了一个太子承徽的名分。偏生东宫又进了好些新人,尤其是刘、苏二女,因门第之故,一入东宫便册良媛。李惠妃心中有了芥蒂,待韩王降生之后,她的娘家便与南阳李氏续了宗。”
  太子的后宫分六等,依次为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和奉仪,名额也有规定,分别是一、二、六、十、十六和二十四。这其中,良娣的名额已被张淑妃和白德妃给占了,良媛之位也酬了生子有功的宣贤妃,以及为了给白德妃让路,生生从孺人贬为媵的郭贵妃,其余四个名额空缺。
  按道理来说,李惠妃无宠无子,居第四等已经是看在她为王府老人的份上。偏偏这时候两个年轻姑娘凭着家世,一入东宫就直接当了良媛,凌驾于李惠妃之上,李惠妃自然会不服气。
  南阳是什么地方?盛产铁矿,东汉陪都,素有“帝乡”之称。南阳李氏虽是赫赫豪门,却不足以让裴熙单独提起,他之所以重点说这件事,无疑代表着南阳地区的强大势力,泰半都支持韩王登基。
  “如此说来,鲁王……”
  裴熙点了点头,正色道:“鲁王的生母陈修仪,一度深受圣人宠爱,鲁王是圣人登基后得到的第一个孩子,又极会读书,圣人曾夸他酷似齐王,故将他封在了鲁地。齐王身故之后,青徐世家近水楼台,纵没全部投靠,与之接触得也不少。”
  听他这样说,秦琬的神色沉重起来。
  她原本以为,此番立太子不过是诸王身后的势力在博弈,顶多也就是母族、妻族再加恩师之类的角色。毕竟在储君已定的情况下,胆大包天的人终究少,安安稳稳混日子的人居多。如今听裴熙这么一说,才知晓另立太子牵涉如此之广,俨然是天下四大势力为争夺未来几十年的利益,进行殊死搏斗。
  这潭水实在太深,一不留神陷进去,很可能连个声响也发不出,无声无息地被泥沼吞没。
  秦琬的心情低落了片刻,很快就调整过来,她望着裴熙,竟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清浅笑容:“那么,魏王呢?”
  “魏王……”裴熙慢吞吞地拖长调,刻意吊秦琬的胃口,秦琬早习惯了他的坏心,作势要捶他,裴熙无奈摇了摇头,说,“说实话,剩下的这些王爷中,我觉得他做太子最合适,只可惜,他生母不好。这条路,难。”
  秦恪素来不说人坏话,故秦琬只知道魏王的生母姓钟,生了一儿一女,位居婕妤。
  光从她的位分看,秦琬就知道,这位钟婕妤定是有什么问题。
  魏王是圣人做太子时出生的,也就是说,钟婕妤跟了圣人好些年。但圣人登基之后,临幸过的宫女,生男则位九嫔,生女则封婕妤。钟婕妤生了一儿一女,却还在这个位置上……要知道,婕妤这个位置对皇子生母来说,实在尴尬得很。若进一步,为九嫔,其子必封亲王。而从婕妤开始,直到最末等的采女,其子都只能做郡王。
  对于这事,秦琬早就好奇得紧,见裴熙知情,忙问:“快说说,他生母如何不好了。”
  见她略带急切的样子,裴熙失笑,心道这姑娘还有点天真和童趣,不过这样也好,太冷酷精明未免无趣。所以他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魏王的生母是穆皇后的梳头婢女,一家子的卖身契都捏在郑国公手上。”
  秦琬“啊”了一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正如太子妃不该像寻常大妇一样阻止庶子庶女的诞生外,拿贴身丫鬟做通房,分走姨娘的宠爱。这一招,权贵人家好使,太子妃做了就是找骂太子若是缺女人,东宫到处是身家清白,容貌秀丽,身材窈窕,期盼太子临幸的宫女。找皇后求女官,封个品级,给间屋子,让太子去坐坐,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弄个上不得台面,出身贱籍的奴婢……秦琬好容易才克制自己的震惊,干巴巴地说:“我觉得,这一定不是穆皇后的主意。”如果是,那太子妃和穆皇后,真不愧是婆媳俩,都有些拎不清。
  裴熙见她的神情,只觉有趣,大笑道:“自然不是。”
  穆皇后做王妃的时候,来多少庶子她都只有酸的,没有怕的,毕竟,庶子嘛,无论怎么有为,最后也是分出去单过的下场。哪怕为府中的众多女人生闷气,她的底气也很足,偏偏圣人摇身一变,从秦王变成太子,穆皇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家国天下,万里江山如画,终归要丈夫的儿子来继承。
  她不畏惧门庭冷落,受人欺辱,因为她打定了主意,若是丈夫兼表哥死在前头,她就追随而去,也不负他这一世深情,但她一生骄傲,怎能旁人自以为是的怜悯眼神?所以,她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每天衣服首饰不重复,就连发型都是日日翻新。
  对穆皇后的小爱好,圣人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穆家闻弦歌而知雅意,特意训练了几个心灵手巧的婢女,巴巴地送到东宫来,专门为穆皇后梳头,外加研究新的发饰、发型。
  圣人压根不关心这些婢女,连她们长得什么样都不记得,宫中安排新人侍寝,以求多子多福时,他想也没想,例行公事。谁料第二天,太宗叫他过去一顿训,他莫名其妙听了半天,好容易才弄明白,昨晚幸得那个女子,竟是穆皇后的梳头婢女。
  
  第四十九章 理智感情
  
  “圣人有嫡出的长兄,更有庶出的弟弟。”秦琬略加思考,就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嫡长子都能被废,同样用‘沉迷女色’这个借口将嫡次子拉下马,似乎也不那么费力。钟婕妤虽被利用,若她无‘上进’之心,也做不成这一局。但我觉得,这构不成她至今仍是个婕妤的理由,问题应当出在她的女儿,皇七女乐平公主身上。”
  背主的奴才固然让人讨厌,但不可否认,成为太子的女人,一步登天,这是绝大多数出身低微的女子都无法抗拒得诱惑,与之相比,忠诚实在算不得什么。钟婕妤为旁人所诱,目光短浅归短浅,可后宫之中,这种女人还少么?若只是这么一件事,断不至于让裴熙将“魏王生母不好”拿出来当魏王无法当太子的理由。
  与魏王如何出生的相比,秦琬对乐平公主的出生更有兴趣。
  穆皇后有孕后,圣人为证明自己的决心,后宫之中再无婴啼,乐平公主是唯一的例外。秦琬不认为钟婕妤有这本事,能勾得圣人忘记穆皇后,只能证明她用了卑鄙下作的手段,连累儿子一生。
  “不错,乐平公主的出生,实在是圣人的耻辱。”裴熙轻蔑一笑,鄙夷道,“后宫一向以圣人的喜怒为自身的喜怒,自穆皇后有孕、诞下太子、太子满月、周岁这两三年的时间里,圣人不是开心就是担心。你说,在这种时候,谁敢说自己病了,让圣人觉得晦气?偏偏宣贤妃生了齐王之后,外表看着还行,内里却有些虚。她的宫殿虽囤了些药材,也架不住时间的推移。旧病复发却强自忍耐,熬了年余,还是去了。圣人知晓后,十分伤怀,见齐王哀毁过度,对齐王越发亲厚,恩赏不断,提携甚多。不知怎得就有谣言,说圣人允了齐王,会追封宣贤妃为皇后。”
  秦琬听了,只觉荒谬:“这怎么可能?穆皇后还在世,断没有生死两皇后的道理,纵穆皇后不在,为了嫡子地位的稳定,圣人也不会追封宣贤妃,多给齐王和宣家一些赏赐,封些实权官职,已是极限了。”自己怕得罪圣人,熬着不敢看病,生生将身体拖垮,还给皇后之位做补偿?想都不要想!
  她虽腹诽着宣贤妃,心中却有些唏嘘。
  超品的皇后之下,便是正一品的三夫人,她们能坦然地受公主郡主的全礼,地位尊崇无比。贤妃身为三夫人之一,有地位,有宠爱,有儿子还有女儿,见圣人高兴,自己病了都不敢请太医,唯恐别人说她故意带来晦气,实在是……
  裴熙笑了笑,淡淡道:“这谣言看似粗糙,不经大脑,却是恰到好处——宣贤妃是圣人心中仅次于穆皇后的可心人,为了她,穆皇后醋了好几回。故在得知她生病却强自忍耐时,穆皇后为了孩儿不沾病气,也为了出一口气,装聋作哑,故作不知。待宣贤妃过逝后,穆皇后自知理亏,悔恨不已,心中不安得紧,就追问圣人此事是真是假,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还要确认一把。圣人觉得穆皇后信不过他,心中不悦,拂袖而去。穆皇后见状,也来了脾气,坚持不与圣人说话。”
  不知为何,秦琬忽然有些羡慕穆皇后。
  阿耶的脾气这么好,阿娘都不敢和他顶着来,何况夫婿是杀伐果断的九五之尊呢?到了这份上,什么家世底气都没用,愿意小心讨好奉承圣人的女子从海角能排到天涯。穆皇后之所以这么硬气,所依仗得,无非圣人爱她。
  “世间最尊贵的夫妻闹别扭,上头又没太后,竟是无人可劝。穆皇后性子倔,圣人拉不下脸,一个暗自垂泪,一个借酒浇愁。”裴熙冷笑道,“钟婕妤趁着圣人醉酒,给自己梳了一个穆皇后独有,后宫妃嫔学不来的发髻……圣人醒来之后,气得要杖毙她,穆皇后亦恼得不轻。看在魏王的面上,又为了给太子积福,帝后才饶了她的性命。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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