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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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开了科举,勉强算是开辟了一条路。要是在前朝,世家垄断一切,出身定输赢,完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秦氏皇族开科举的本意,当然不是纯粹的为国为民,而是为了拉拢寒庶,对付世家。
科举考的科目,之所以以文为主,也是有讲究的一一都说穷文富武,从小打熬筋骨的武者,别的不说,光是饭食,一天就少不了满当当的六大碗栗米饭,还有各种肉食与酱料。这种消耗,岂是那等家中只有百余亩地,光靠收租过日子的小地主之家能够撑得起的?不像读书人,哪怕顿顿清粥小菜呢,顶多也是饿得慌,身体差一点,脑子不差就行了啊!
事实上,能够供养得起武者的家庭,在地方上就属于非常富庶的那一类了。这些家族往往又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秦氏皇族并不放心他们,宁愿一直用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勋贵之后,也不大乐意用那些人。
大概是因为开国皇帝得位不正的原因,前朝除了徐然热衷开疆拓土,扬威四境外,他的继承人一个比一个喜欢内斗,精力全都放在了稳定国内局势上。
如此循环,便导致世家一日比一日势大,文风一日比一日昌盛,武人也一天比一天没落,就连审美观都受了很大的影响,从“纯男人真汉子”变成了“面若敷粉好儿郎”。
前朝好歹也有数百年的国运,几百年的风俗习惯,再说了,统治者也喜欢看到这种情况啊!
良民就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整天读书写字,最后变成手无缚鸡之力,整天琢磨着怎么做官的书呆子;而不是每天习武,强身健体,有事没事就仗剑出巡,游历天下,见识广博,有自己思想的精英。
年轻人都是很热血的,万一云游天下的时候,看到某某地方豪强不法,愤而杀之。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闹出大乱子。
先秦、西汉时,这种例子已经有过无数了。
天下豪杰愈多,于皇室的统治就愈不利,世家对百姓的剥削也会很不顺。所以接连两朝,当权者都把百姓往前一个方向引,导致天下重文轻武之风愈演愈烈。
这也很好解释,一个书呆子,刀刃加身,死也就死了,闹不出什么乱子;换做一个英雄豪杰,想对付他?指不定谁杀谁呢!
秦琬之前并不觉得这样的风气有什么不对,她的父亲就是纯粹的文人,在她心中千好万好。但她也明白,如果纵容这种风气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举子读书,不为明理,只为做官。”秦琬如是说。
她的评价虽然有些刻薄,却不无道理。
既然书读得好就可以做官,那么天下百姓当然是纷纷读书,至于能从书中得到什么,明白什么,那不重要。
这些人读书,为的是做官:等到做了官,为的是怎么升官,而非为家国,为百姓做点实事。
就像秦琬幼时在彭泽见到的,那位名叫刘宽的县令,他宽待百姓,镇压豪强,并不是因为他想这样做,而是皇长子就在这里,他要做给皇长子看,哪怕皇长子已经没了王爵。但这样的日子,刘宽显然过得很不开心,所以他散尽家财,贿赂邓疆,只盼自己能够离开此处,去一个可以畅快刮地皮的地方。
“家中有百亩良田者,子弟必有一人读书,不事生产,不理家务。蒙学甚至有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也只读圣贤书’。”说到这里,秦琬面露讥讽之色,“如此举子,纵然得位,又岂能付诸重任?”
“许多举子,谈起家国天下,慷慨激昂。若要问田亩收成几何,庄稼如何灌槪,户籍如何编算,却是一问三不知。”
秦琬的观点,裴熙是认同的。
一个从小就日日读书,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管的人,未必做得好一方父母官。
相反,若是执掌一支强势的军队,与敌人在血与火之中厮杀,历练成百战强兵的将官,却绝对可以治理好地方!
豪强再怎么强势,在军队面前,也要匍匐称臣;世家再怎么高贵,在军队面前,照样不堪一击。
一个在前线征战厮杀的将军,再怎么不济,也明白该如何笼络人心,指挥士兵。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一个人一天需要多少口粮,一辆车马可以运载多少粮食,更不可能对付不了区区几个小吏!
当然,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坏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好控制。
对皇族来说,哪怕有一千个,一万个优点,也比不上这一个缺点。
百姓被盘剥,民不聊生?死就死了呗,反正也影响不了皇室成员锦衣玉食。
世家在地方上耀武扬威,租税收取八成甚至九成?没关系,只要地方上的赋税按时按量交了,世家不与皇室在朝堂上对着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军队实力不强,容易被敌人攻陷?没关系,受苦的不就是边疆百姓么?与中原腹地有什么关系?反正中原有天险护持,守不住的话,将责任都归功于守将就行了。再说了,蛮夷嘛,无非就是烧杀抢掠,喂饱了就行。难不成区区蛮夷,还想夺得中原万里江山不成?就算抢了,蛮夷治得好国家,那才叫笑谈。
秦琬本以为自己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直至现在才发现,她再怎么括户,减税,修河,也只是修修补补罢了。
这个国家,真正要动的,不是筋骨,而是灵魂。
渐渐羸弱下去,不复昔日刚硬风骨的灵魂!
受命于天,不过是自欺欺人,娱人愚己的谎言罢了。
既然生而为人,便会有自己的想法,什么君臣、主从、性别、世道、规矩、礼数……都不过是人为了各种目的,打造出来的笼子。
秦琬本就是从一个几乎令她窒息的笼子里闯出来的,却险些走上了同样的老路。
好在她清醒了。
这个世间,本就没有谁可以控制谁的道理,不是么?
裴熙久久不语,也不知巧了多久,他才皱了皱眉,说:“这条路,太难了。”
武夫当国的前提,便是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一次又一次的大捷作为支撑。而每一次的战争,对人口,对粮食,对金钱,都是巨大的消耗。一旦运作得不好,便可能会令整个帝国分崩离析。
国力、民力,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仅如此,地方官渐渐从文人换成武将,这本就是一项绝无仅有的大工程,想要尽可能不触动固有阶级的利益去行动,那就只有不断地开疆拓土,便如同这次大胜高句丽一般。
唯有接连的大捷,领土的不断开拓,在提高君王威望,武将地位的同时,也让大夏的官员数量造成了巨大的缺口,才能一边点武将为地方官,一边扩大科举录取的人数,借此封住双方的口。
秦琬望着裴熙,微笑道:“我以为,对你来说,天底下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出自《增广贤文》,明清时才有的,这里拿来用一下。
在我看来,推崇科举,有利于社会稳固,却也令民族的血性渐渐弱了下去。所以历朝历代,唯独汉以强亡,因为汉朝,尤其是西汉的本质就是战争机器,全民想着打打打,杀杀杀。
战争机器当然是不好控制的,一个不好就会崩盘,所以我在结尾这段犹豫很久,就是为了思考秦琬最后的战略部署。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这种做法,以秦琬的性格来说,不争一把,赌一次,那就不是她了。
本来昨天就要更新的,结果昨天电脑崩溃了,果然笔记本就是这样,用了三四年就老了o(╯□╰)o重装系统,修复漏洞弄了很久,好在今天的更新赶上了!
因为快结局了,最近这几天都会按时更新的(我觉得我电脑不可能再崩溃一次了)爱大家,么么哒!
第四百八十五章 心愿终了
裴熙白了秦琬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要激我,也不要一竿子打死所有。文官之中,不乏能人;武将之中,亦有凶徒。想要令地方上的百姓过上更好地日子,还得细细筛选,不能一刀切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本朝虽无成例,地方官默认的规则却是文官做郡守,武将做都尉。想要移风易俗,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何止是不轻松,简直是艰难了。
不过还好,大破高句丽,给了他们一个突破口——在那片遥远的,肥沃与贫瘠并存,温暖与寒冷同在的土地上,自诩高贵的读书人大都不愿意去,秦琬想要派贵族子弟们去开荒,还得把独女送去当旗帜。
这也恰恰为武将转文职,成为地方官,提供了一个最佳的示例所在。不光是东北,西南、东南,乃至西北,也是一样。
秦琬将秦晗送去东北,无疑寄托了她深深的希望,她盼着女儿能在那片土地上做出成绩,使之成为秦晗封王,甚至登基为皇的勋章。
没错,登基为皇。
秦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让苏沃继承皇位,哪怕是现在也一样。
西北局势复杂之至,阿史那思摩又是一等一的俊杰,突厥控弦百万,势力极大。虽然朝廷已经在筹备对河西走廊的战略,不出几年,又会与突厥短兵相接,再度开战。但苏沃目前只是个校尉,纵然别人不敢把他当一般校尉看,他上头还压着两位大都督,几位声名赫赫的名将。
这等情况下,没有十几二十年,想要立下不世功励,苏沃还有得磨。
更何况,秦琬并没有改他的姓。
苏沃承嗣邢国公苏家一脉,乃是世祖皇帝亲自判的。秦琬想让苏沃改姓为秦,还要大费周章。如果秦琬不替他改过来,他想当皇帝,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这也是秦琬之前为什么一直压着他,不让他外放的原因——放一个只要出去,十有八九会造反的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秦琬当然压得住苏沃,可她要为江山传承,为自己的继承人考虑,但现在,她转变了想法。
她虽希望秦氏江山千秋万载,却也知晓天下没有永世传承的皇朝,朝廷一旦昏聩,有衰败的征兆,首先就会对四境失去控制力。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即使如此,何不多留一条后路?
一直压着苏沃的话,他肯定会不甘,那么,换个法子,给他王爵,裂土封王呢?而且封国的位置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又当如何?
人都是这样的,拥有的越多,就越不敢轻易冒险。苏沃身为秦琬的嫡长子,不能继承皇位,不甘心之余,肯定也有害怕。毕竟君臣之分,天下一言九鼎,可以断他的生死。
但如果他立了极大的功劳,秦琬封他在西域做王,便是天经地义。不管是秦晗还是秦昭,归根到底都比苏沃小,长幼有序还是要守的,苏沃又是因功封王,难道还能随随便便夺去他的王爵不成?
哪怕他要送质子,要被夺王爵,甚至受了一肚子冤枉气,被逼着造反。难道他安安分分留在国内做他的邢国公,就不会遭受这些命运?
退一万步说,秦琬的继承人,若是连这点也容不下,丢了江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换个角度想,倘若秦琬对苏沃这般仁至义尽,继承人也延续了她的政策厚待苏沃。苏沃还要造反,跟随他的人,怕不会很多。
正因为如此,她很干脆地告诉裴熙:“我决定,等临川郡王长大后,送他去边疆。”
生于深宫之中,纵不是长于妇人之手,学到的也尽是些权谋阴私,不知天下之大,百姓之苦。
身为皇室继承人,本就该鱼龙白服,外出行走,才不会被人欺,被人骗,不会觉得百姓被盘剥,理所应当。
这样做当然是有风险的,不管是疾病还是暗杀,都可能令秦琬本就不多的儿女折损。但苦难,本就是最容易令人成长的。秦琬宁愿担着这么大的风险,也不想养出不知世事的废物!
皇位传承更多靠的是帝王心意,权术纵横,而非本身心性和能力,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倘若继承人是个被人哄骗都不知道的傻子,或者明明很聪明,但为了享乐,对很多事装聋作哑的家伙,那就更糟糕了。要再来一个如魏庶人一般自私狠毒的家伙,国不亡也熬不了多久。
裴熙对苏沃成见很大,本还想再反对两句,看见秦琬脸上一闪而过的伤感,忽然明白了原因。
不管是周还是汉,不管这两个朝代实施分封,给统治者制造了多少麻烦,起兵造过多少次反,又是怎样夺取了宗主国的江山。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封国都是朝廷中枢最有利的屏障,挡下了无数的争端。
不仅如此,周朝的姬氏血脉,汉朝的刘氏血脉,却都因此而传承了下来。尤其是汉代,王莽篡汉之后,还有刘秀得天眷顾,一统天下。
刘秀活着的时候,徐然不敢逾越一步,待到刘秀驾崩才趁乱起兵。甚至可以说,如果刘秀没有废长立幼,天下还是刘氏的天下,轮不到徐氏来坐。
徐然倒是没有分封,他的儿孙们有学有样,恨不得把宗室都堆在眼皮子底下,好生看管。前朝灭亡的时候,乱兵冲进去,前朝皇族的血脉就这样被杀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如果不是前朝曾经宫变过,皇室遗腹子流落民间,改姓为容,前朝皇室一脉就算彻底断绝了,史书也只能任后来者涂抹。
秦琬看重血脉传承,非常看重血脉传承,远比一般人还看重血脉传承。
因为她是女子,自诩高贵的男人们很难容忍一介女子爬到他们头上,秦琬生时,他们可能不敢动,秦琬死后,他们一定会出手。
就如吕后,在世之时,无论是刘氏皇族,还是公卿大夫,全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那又怎样呢?哪怕她为了保全家族,推行刘吕联姻,但她死后,吕氏一族非但被族灭,就连出嫁女,甚至出嫁女所生的刘氏皇子,也都没有保住。
所以,她的后人,一定要活着,而且要有尊严,有地位地活着。她才不会被人任意粉饰、扭曲、抹黑。
甚至,哪怕中原改朝换代,她的后人却在边陲扎下了根基。对立的两个势力,自然各自要承认自己是正统,她的存在才能被记住,不被彻底抹杀。
裴熙因为自身的经历,并不看重家庭,有子不如无,并不能体会这种为后人计的心情。加上他本来就不在乎什么身前身后名,也很难理解秦琬这种“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后人记得,并且公正看待我”的执着。
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只有理解,才能做的。
不管秦琬还是先帝,有些时候或许都没办法理解他,可他们都包容了他的做法。
这一次,换他来包容她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以后什么括户、开河、修路,我就不负责了。”裴熙扬了杨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骄傲,“干脆你把首相和次相直接改成文相和武相,卫拓反正是做熟了那些事情的,有他压着文官,不至于闹腾得太欢。我呢,就专心兵事,省得把本来就不多的精力花到那些无穷无尽的蠢货身上。”
接下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里,大夏或许每隔几年就会展开对外族的大战。可一旦中原腹地遇到什么天灾人祸,朝廷就需要将精力主要放到内政上。按照裴熙的想法,战前准备、动员啊,这些都由他负责,一旦国力有限,他就督促人专研战争器械上去。至于内政,其他人爱负责就负责吧,他不管了!
秦琬本来还有些感动,听见他后半部分提议,又好气又好笑:“你从来不是在意次序的人,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生五年,与卫拓一较高下。”裴熙愤愤道,“晚生五年便一辈子屈居他之下,这是我平生最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