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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女帝-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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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娘子低着头,跟着沈淮,亦步亦趋地往殿中走去,待沈淮停下脚步,不用内侍提醒,她“噗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往地上伏下,一言不发。
  圣人看了范大娘子一眼,神色淡淡,不带感情:“范氏?”
  “民女范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淼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双手用力握紧。
  见她身子虽有些颤抖,却勉力稳住,圣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匡敏见状,忙道:“范氏平身。”
  范大娘子又给圣人磕了一个头,谢过圣人恩赏后,低头,敛衽,恭恭敬敬,一言不发。
  她虽荆钗布裙,站立的姿势却非常优美,脊背也挺得笔直,明明是万分恭谨的姿态,却一点都不显卑微,可见教养良好。
  匡敏见圣人神情,又道:“范氏,十八年前发生何事,速速道来。”
  范大娘子恭敬道:“禀圣上,民女自小便与桂花犯冲,一碰桂花,身上便会起红疹。成亲还差三日时,民女误食桂花,脸上长满红疹,心绪激动,昏了过去。半月后醒来,已躺在京郊范氏别庄,成了范氏旁支之女,再过三月,便由范氏族长做主,远嫁山阳郡,两年后生下独子润。崇宁十三年,山阳大旱,流民冲击州府,别庄护卫稀少,无力阻挡。民女便带着儿子乔装改扮,混迹于流民中,蒙圣人恩德,允流民归乡,妥善安置,这才落户乐陵。”
  十八年的苦,十八年的怨,十八年的恨,凝成平淡至极的寥寥数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无谓的抱怨会招致这些大人物的厌烦,所以用最简洁的话语交代了自己半生的过往。没有一字怨愤,更没说父母兄长半句不是,听上去就像她命不好才落得如此结局,可在场的哪个是傻子,听不出背后的惊涛骇浪,九死一生?
  圣人点了点头,匡敏知圣人用意,悄然退下,吩咐小内侍带范家父子上来。
  “范氏。”圣人喊了一声,淡淡道,“抬起头来。”
  范大娘子抬起头,露出她那张被艰辛生活与岁月风霜磋磨,已不再秀丽的面容。
  郑国公世子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死死地盯着范大娘子,回忆着弟媳的容貌,尽力想找出她们相似的地方,奈何比较来比较去,顶多也只像了三分。
  一个养尊处优,肌肤娇嫩光滑,珠光宝气,美艳依旧;一个历尽艰辛,容颜褪色,眼角唇边都布上细纹,却不显粗鄙,反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若真要找一句话来形容,莫过于“腹有诗书气自华”。
  在场的诸位高官显宦个个见多识广,心里都很明白,若无相配的才气,断然撑不起这般底气,尤其在圣人面前。
  想到穆淼昔日对郑国公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我爱她惊世才华,她是世间唯一能与我心意相通的人”,结果被郑国公打得抱头鼠窜,二十年来都当做笑谈的场景,不知为何,心绪竟有些复杂。
  外人尚且如此,就更别提帮幺弟挨过老父不知多少棍子的郑国公世子了,他心里就如打翻了五味瓶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两名中年男子被侍卫压着进来,对圣人叩拜。圣人也不命人喊平身,指着范大娘子问:“范良,她可是你的嫡长女?”
  老者看也不看,脱口而出:“不是!”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微臣仅有一个女儿,十八年前便嫁给了穆大人,还望圣人明察,将那些心怀叵测污蔑微臣的小人绳之以法!”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似乎都对嫁人这件事反应挺大的啊,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啦,对秦琬来说嫁人只是走个过场,谁让大夏没有单身贵族的意识呢?她如果不嫁人,就有无数人成天惦记这件事,如果她嫁人再【不剧透】……一切就解决了。
   秦琬是注定要当皇帝的人,帝王的爱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的,不平等的,你们担心得什么嫁人之后皇夫问题……还早着呢,再说了,历朝历代被废掉的原配嫡出得太子还少么?反正她不可能放低身段,也不会困在后宅,更不会纠结于【哎呀我要当皇帝了皇夫不好安排,子嗣有些为难】这种事,至于卖身后宫平衡朝政就更不可能了,踏着鲜血白骨走到女皇位置上的人还没弱到这份上。她也不需要真爱这玩意【当然了我肯定会让人真心爱她】,她的目标很明确,野心、全力、欲望,过不被人掌控的日子,等有权有势了,自然无数人会捧着真心,哭着喊着求她临幸,哪怕是装的,也得给她装一辈子。   所以,放心啦,作者不可能写不合理的情节,嫁人什么的,你们就当她遇到帅哥来个几夜情,不用介意,O(∩_∩)O~
  
  第一百五十五章 鲜廉寡耻
  
  听见范良的回答,圣人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外两人:“范航、范舶,你们也不认得她?”
  范家虽有个最末等的爵位在身,按道理说,逢年过节能入宫庆贺。但以他们家的颓败程度,别说在宫里有个站的地方,完全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范良活到这么大岁数,也就有幸在圣人登基的时候见过一回天颜,他的儿子更不消说。穆淼再怎么照顾岳家,这帮人自己立不起来,有机缘都混不到站朝立班,他也无可奈何。
  范氏兄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圣人音容,又是在这等情状下,早就三魂没了两魂,七魄去了六魄。冷不丁被圣人问到,范航两股战战,哆嗦不止:“回,回圣人的话,微臣,微臣,微臣不认得她。”
  父亲和兄长都这样说了,范舶也紧跟着来了一句:“正如父兄所说,微臣不认得她。”
  范大娘子静静地看着这三人,唇角扬起一丝讥讽的笑。
  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范家的三根顶梁柱,父亲范良贪婪又愚蠢,长兄范航懦弱又短视,幼弟范舶冷酷又自私,否则怎会做下这等蠢事?
  圣人没理会范家父子的痛陈与哀戚,问匡敏:“那两个妇人怎么说?”两个妇人,不用说,自然是范大娘子的亲娘与穆淼的妻子范氏。
  匡敏已得了信,闻言便恭恭敬敬地说:“皆在喊冤。”
  范良一听,似得了什么天大的臂助,以哀求地眼神望着穆淼,不住对女婿使眼色,激动道:“圣人您看,微臣是被冤枉的,有人心怀叵测,不想让微臣的外孙女嫁给鲁王的儿……”
  “够了!”穆淼一拂衣袖,面沉似水,语气如冰,“我还不至于认错自己爱过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范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本想说什么,侍卫们却怕了他的口无遮拦,对圣人颐指气使不说,嫌死得不够快还将鲁王攀扯进来。他没脑子,侍卫们却不敢再让他胡说八道,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让自己陪葬,干净利落地堵住他的嘴。
  穆淼望着范大娘子,沉默片刻,缓缓将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是她,我……不至于认错自己爱过的人。”
  怀抱爱子颠沛流离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的范大娘子,听见这一句话,泪水却不住滚落。
  骗子,你这个骗子,如果你没有认错,为什么这十八年来都认不出那个冒牌货?我抱着对你的恨意在尘世苟延残喘,你又为何在父母兄弟都不认我的时候挺身而出?你知不知道,你的做法会让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你,谁让她已经和你生了两儿两女,与你做了十八年夫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妄冒为婚,你以受害者的姿态等圣人宣判,再为她求求情,让圣人从轻发落就行。明明有面子里子都能保全大半的做法,为何要在这时候站出来,为我说上这么一句话?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她还是不谙世事,沉浸在诗书中的闺阁少女。夏日去京郊避暑,坐在扁舟之上,缓缓游过荷塘,她诗兴大发,接连做了好几首诗,忽听一个清朗的男声问:“比起较为俗艳的‘绿’字,我觉得‘碧’字更好一些。”
  她生得美貌非常,不知多少少年郎君对她大献殷勤,她对此腻歪得很,本不欲搭理。但涉及到自己最喜爱也最自豪的诗赋,她又忍不下这口气,便转身望向说话的少年,见他衣衫华贵,眉目风流,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跳的同时立刻腹诽,觉得此人必是花丛老手,自己断不可被色相迷惑了去,态度便冷淡傲慢到十二分,讥讽道:“大俗即大雅,若每首诗都是清风明月,为何不去修道成仙?”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竟收了折扇,对她行了一礼,正色道:“阁下高见,是我拘泥。”
  他,他,他喊我“阁下”?
  因着好诗书不好女红,又不怎么会与人相处,范大娘子已被父母兄长批评了不知多少次。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郑重的态度肯定她的才学,还尊称她为“阁下”,她心中简直乐开了花,便为自己刚才的以貌取人和冷淡态度而羞愧,干巴巴地说:“不,不敢,我才疏学浅……”
  接下来怎么了呢?是了,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聊得特别开心。她在家中不是什么话多的人,因为怎么说话都不讨巧,索性沉默寡言,不知为何,她在这个少年面前竟有那么多话要说。他们谈诗词,谈歌赋,谈历史,谈……谈得奶娘忍无可忍,将她拽走,狠狠地在阿娘那里说了一顿,害得她被罚抄了一百遍《女戒》。她气得直跺脚,想骂那个害自己受罚的少年,却怎么也舍不得。
  因为这件事,她被禁足了一个月,才能被阿娘领着去旁人家做客。不知为何,她每次都能遇到那个少年,见他花样百出地窜进人家家里,翻墙啊,钻狗洞啊,扮小厮啊,什么招数都用尽了。既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担心,与他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开心。等他走了之后,又有些后悔,不是后悔与他见面,而是后悔自己话说太多,不够贞静,怕被他讨厌,但下次见了他,两人又继续叽叽喳喳……
  两人才见几次,范良就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指着她痛骂,让她“享受家族带来的荣华时,也要尽到自己的义务”。她倔强不肯服输,范良便将她锁在家里,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去。她心中忐忑又期待,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为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只见过几次的少年,与父亲对抗了整整半年。等她禁足令解开的时候,全家上下对她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原来,他竟是郑国公的嫡幼子;原来,这半年中,他也一直在与家人抗争;原来,她能被解禁足,是因为穆家的媒人已经到了范家,他要娶她为妻!
  知道这个消息后,她欢喜得几乎要飞起来,那个俊朗又骄傲的少年笑得傻乎乎,诚挚又坚毅地告诉她,你不要怕,我会快点娶你进门,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那时的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啊,因为要嫁给他,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在女红上没天赋,不能给自己做一件精美的嫁衣,给他做的香囊荷包也拿不出手。偏偏就在这时候,父兄对她说,你性子孤拐,不讨人喜欢,势必难以在穆家立足。正好,你庶出的妹妹乖巧伶俐,八面玲珑,让她做你的媵从,陪你一道嫁过去,也好帮衬着你在穆家站稳脚跟。
  天底下有纳妾资本但没纳妾资格的男人有很多,他们与所谓的“妾”生了许多儿女,却由于这些“妾”的不合法,导致庶子庶女的身份只能跟着母亲一方走,一出生便是奴籍,哪怕放了良,奴籍的身份也是抹不去的烙印。偏偏家境略好一些的人家里,这些庶女也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长大的,婚事上难免高不成低不就。
  也不知哪个天才,瞧见嫡女面貌平平,庶女美貌绝伦,嫁嫡女的时候便陪了一个庶女去。后人有学有样,久而久之竟成一种默认的规则,她的生母与庶妹的生母便是如此情景。
  范大娘子讨厌与自己血缘最亲的那位庶出的妹妹,非常讨厌。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她胜过喜欢自己,包括她嫡亲的父亲与兄长。偌大范家,从上到下,一提到二娘子就赞不绝口,连道可惜。提到大娘子却多半是什么性情孤傲,难以相处之类的话语。就连阿娘也让她多和妹妹学学,勤练女红,诗书无用。莫说穆淼许下了“只你一人”,哪怕没许,她也不会让这个妹妹恶心自己一辈子。
  她吵,她闹,她威逼父母,你们若要她当媵从,我就不嫁。范家急于攀上穆家,在她的执意要求下,父亲改了主意,她亦欢欢喜喜备嫁。谁料出嫁前的三日,喝了兄长端来的一碗汤羹,脸上起了红疹。
  她从没想过,她的骨肉至亲这样利欲熏心,明明是十天半月就能养好的病,他们却连说都不敢对穆家说一声,唯恐耽误婚期,穆家会觉得他们不识抬举。为此,他们竟直接将她关起来,她若闹得狠就强行给她灌药,让她昏昏沉沉,哭喊无力。
  新婚的前一夜,庶妹临门,笑得娇艳:“姐姐,你不是看不起我么?不是不肯让我做媵从么?现在好了,我就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你开心么?唉,要不是你不给我留活路,做妹妹的也没想走到这一步啊!”
  她死死地盯着这条用贤良淑德掩盖黑心肠的美人蛇,恨不得生生吃了她:“你不会得逞的,他会发现的!”
  “是么?你们才见过几次面呢?三次?四次?我若告诉他,我早就对他心生爱慕,为引他注意才与他相遇,他年少气盛,知道自己被隐瞒,当然会冷落我,曾经的相处更是提都不会提。但只要他发现,没有了他的庇护,我在穆家活不下去之后,他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一切的不妥当都有了解释,时间和经历很容易改变一个人,不是么?等我们有了儿女,相处出了感情,你就是出现,又有什么用呢?”庶妹眼波流转,娇媚得意非常,“若是父亲选择的女婿,我还真不敢大胆下注,姐姐的眼光,我信得过。”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甘之如饴
  
  祁润上前几步,搀着失态的母亲,侍卫提高了警惕,圣人却没计较他御前失仪。这位九五至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了又是唏嘘又是怜悯,已经完全沉浸在范大娘子悲惨遭遇中的长子身上,微微提高音量,问:“恪儿,此事该如何处理?”
  秦恪正想得入神,被圣人这么一问,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很想说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偏偏被圣人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又不敢真装傻充愣,唯恐被圣人厌弃。思来想去,只得和稀泥,结结巴巴地说:“七……七弟家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就……就别闹大吧!”
  妄冒为婚不算什么大罪,也就是徒三到七年,杖二到五十不等,婚姻也算无效罢了。若是有钱来赎,刑罚就更轻了,除了儿女的身份受影响外,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当然了,范家以奴婢出身的庶女充当原配嫡长女又是一桩罪,刑加一等。可说来说去,范家最大的错处便是明知小范氏身份不正当,却未阻止小范氏之女与鲁王之子议亲。
  混淆皇室血统,诛连九族亦不为过。
  秦恪也知范家的罪状在哪里,可他真不敢要求圣人“秉公执法”——祁润在殿试的时候阐述自身欺君之罪,已让此事流传出去成为定局,这种时候,能摘一个是摘一个,真将鲁王牵进来,鲁王不得恨死自己?窝囊就窝囊吧,不得罪人就行。
  出乎秦恪意料的,圣人竟点了点头,破天荒赞了一句:“你说得不错,既是如此,祁润就交给你了。”
  “啊?”秦恪吃惊地看着父亲,确定圣人没开玩笑后,哭丧着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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