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佳丽心悦我-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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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感慨,虽然谢令鸢被逐出宫,但在后宫混到她这个人缘的,也真没几个。
都是女子盛地,那他还是不便打扰了吧。
仙君转身,黯然离去。
。
众人面面相觑,武明贞轻咳一声,对谢令鸢压低了声音:“太后有些话,要我对你转达。”
谢令鸢又是意外。
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太后居然宁肯让一位妃嫔来传话。
她点点头,对林昭媛白婉仪挥了挥手,就跟着武明贞,往山上无人的地方走去。
山巅上云霞烂漫,日出金顶,沿途偶尔有道人晨耕。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这样清净如世外桃源的日子,却因武明贞一句“太后有话”,令她瞬间回到了宫中那沉抑的心思中。
武明贞心中也装着沉甸甸的事,回想起了出宫之前。
……………………
晋国后宫里虽然接二连三发生变故,然而宫规不能废,贵妃和德妃走后,淑妃和沈贤妃暂理宫务,每旬带后宫妃嫔去长生殿,礼拜太后。
往日何太后都是说几句话,敲打众人,问一问后宫事务,便叫人散了。然而前几日,众妃嫔散去时,她叫住了武明贞。
其他妃嫔看武修仪的目光登时有些复杂和好奇,但在这个时候,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武明贞垂目站着,其她人纷纷从她身边离开。
殿内一走而空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正座上的太后。
自从北地叛乱,皇帝重病,西魏也隐隐有趁火打劫的趋势,内忧外患逼来,何太后迅速消瘦了下去。不过她清减了也依然是美人,美得有些弱不禁风似的,武明贞却一眼能看出她骨子里折不断的气概。
正这样想着,就听太后平淡的语气在耳边响起:“北地苦寒荒芜,将士们征战想来不易吧?”
武明贞点了点头。
何太后又问道:“那……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这句话如炸雷般,武明贞登时惊了一身冷汗。
——太后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认为自己就知道战场什么样子?
战事往往是生死一瞬,武明贞也算经得起风浪的人,随即冷静了下来,答得四平八稳:“臣妾曾听家父舍弟描述过,经常听得臣妾心有余悸。如今北地陈留王叛乱又起,臣妾弟弟奉命前去征讨,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她叹了口气,她和武明玦因是龙凤胎的缘故,常常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如若同上战场,可谓双璧。然而她如今只能困在宫里,担忧着家人。
“是么。”何太后轻轻笑了下,又问道:“你觉得,战争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武明贞被太后问得越来越糊涂了。她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兴许是担心北边战事;但武明贞不认为她是个喜欢废话闲聊的人,她似乎也话中有话。
战争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那些躲在京城纸醉金迷享受太平日子的世家权贵,根本不会知道一场战争从开战前的布局、谋划、紧张、急切,到开战时的惊险、生死、忘我,到战后清点伤亡时看到断肢伤残的士兵、死了多少人时的心疼,到困守于一方迟迟等不来后方粮草辎重时的绝望。
也不是不知道,应该说是不关心,不在乎。
为了制衡皇权,这些世家会插手军务,在军中承担运送粮草辎重的任务,或军中总帅一类的要职。他们的决策行为,不是因两国交战局势的胜负着想,而是首先站在他们自身利益的立场去权衡。
他们不在意朝廷损失多少人力财力,不在意国祚的绵延。对他们来说家族长存才是最重要的,亡了一个晋国,还会有下一个帝王家。侍奉萧家,和侍奉高家、慕容家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怀庆侯也算京中显贵,与各家都相处和睦,却不是因为怀庆侯是八面玲珑的人,而是不能与人结仇,免得某天开战的时候,后方粮草辎重神来一笔,拖延个一两天,那会直接关乎着他们战事的损失与成败。
武明贞想到这里不免愤愤,他们冲锋陷阵的这些将领,实在满腹心酸委屈,可这委屈即便天家也无法解决的。
“生死固然也很可怕,但臣妾左右想,最可怕的大概是自己冲锋在前,而被保护的人却捅刀在后吧!”
闻言,何太后轻轻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萧怀瑾还在外面,生死未卜。
他应该是往北方而去了,那里是战事胶着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
萧怀瑾出了宫,而她一介女流,若不借助臣子,她手伸不了那么长。
她知道先帝有“七政四余”的私兵,但私兵不多,也没什么用处,很久前就被先帝遣散了。
所以她在宫外无人可用。
她能牢牢把持住朝堂,是因为当年先帝放了权留了人给她,宋逸修帮她打稳了底子,何家又在背后扶持。从宋逸修死后,她也收敛了不少,只要做出的事不违背何家利益,何家就不会釜底抽薪。
她毕生的大半精力用在和娘家博弈上,剩下的精力用在和萧怀瑾生气上。
连缅怀故人的精力都是奢侈的。
但如今,皇帝禅位跑了,这种事她不能让何家知道,因为何汝岱何道庚心中永远是家族利益至上,他们的反应会超出她的掌控。
她看向武明贞,目光平静无澜,却含着深意。
“……你有这体会,也曾深受其苦。”
武明贞只觉得一阵耳鸣,“扑通”一声,她跪在了地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再装傻了。太后方才的问话,都是旁敲侧击。
她忐忑着,心中更多的是困疑——太后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籍田礼时她和弟弟互换之前吗?不对,应该不是的……那是之后她入宫?可为什么太后这里什么都没表现过,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好好的……
她想起了父亲对有些上位之人的评价。
“你做了什么,他们都尽收眼底,深谙于心,只不过不做声,让你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但是不论过去多久,当到了合适的时候,这些事就成了你不得不为他们尽忠的秘密。”
她现在简直要怀念萧怀瑾了,至少他没城府,不会拿捏她。
“太后恕罪,此事家父本也不知晓……家中……”她努力想先把父亲怀庆侯摘出去。
谁料太后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哀家若要追究,早就追究了。怀庆侯忠心耿耿且战功卓越,是晋国之幸,即便有欺君之罪,也未尝不可免。”
武明贞闻言点点头,心头悬起的巨石终于落下。
她知道,朝政便是如此,犯什么罪不重要,看的是犯罪的人。
怀庆侯府忠心,且有大用,所以以男子充入宫掖这种欺君大罪,都可以大事化小。
而当年韦家张狂,被按了不少莫须有的名头,虽然冤枉,却被何家与皇族联手诛了。
他们怀庆侯府,在萧家还是山东高门的时候,曾经是萧家的家臣,姓冉。也因此,后来萧家得天下,赐武明贞祖上“武”姓,以昭他们以武协助太…祖立国的功勋。别的世家历史比晋国还悠久,皇权难以控制;怀庆侯却是世代忠于皇家的,至今骨子里依然是萧氏的家臣。
武明贞俯首道:“武家世代忠于陛下,但若有什么吩咐,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请太后示下。”
何太后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声音落了下来——
“陛下,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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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出宫了。”
一路走到没人的地方,武明贞开门见山。
“……”
谢令鸢惊掉了一地下巴。
第九十章
萧怀瑾出宫了。
这还真是不意外……是这个中二少年能干出来的事!
谢令鸢一时心绪复杂,虽然不意外,但总觉得内心憋了把火,而这火又烧得无名没有头绪。
武明贞看德妃毫不掩饰的神情,苦笑了一下。在太后说出皇帝离宫的实情时,她也是意料之余又有些复杂——
想来太后亦然,本来她攥着怀庆侯府的把柄,是在通盘考虑,准备用在更有利的地方;如今为了找回皇帝,却不得不先动用了这步棋。
但当时,这并不妨碍武明贞心中思量。那一刻她灵台顿亮,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臣妾曾以男装游历江湖,杀伐战场,可带心腹去追回陛下,以此为怀庆侯府将功折过。只是臣妾还有一不情之请……如今战事纷乱,臣妾之志实不在后宫,倘若能够劝陛下回长安……”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何太后:“请太后和陛下,允许臣妾出宫。”
那一句话掷地有声,那一刻何太后也并未犹豫。她点头答应了,痛快的让武明贞始料未及。然而太后随即蹙眉道:“劝回陛下,只怕你办不到。”
何容琛实话实说。
武修仪和皇帝不熟,她不了解萧怀瑾,确实没那个本事,让萧怀瑾听她的。
找皇帝并不难,萧怀瑾只要想赎罪、想做事,他就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太后也肯定能顺藤摸瓜猜到他的行迹。但她能怎样,她能声张吗?她能大张旗鼓让人把皇帝绑回来吗?
难的不是找人,而是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萧怀瑾的性子烈,且反逆心重,无论是太后劝还是世家劝,只要他不听,都没有用的。
他唯一能听进去劝的,是曹皇后、白昭容,以及德妃。
但曹皇后和白昭容都已经死了。如今只有德妃。
。
想到这里,武明贞递出了何太后手谕:“太后说,德妃本就负祥瑞之名,如今静修思过,倘若护龙有功,扶持大晋社稷于将倾,中宫主位……无人可以置喙。”
许了谢令鸢皇后之位,前提是她自己要有这个本事,把凤位挣过来。
看来何太后也真的是让何家逼上了决绝的道路,如今无法依靠臣下,只能任用她控制得住的妃嫔。
同时也真的无情——武明贞和谢令鸢都是女流,闺阁养大,宫中富贵加身,却在这乱世中让她们去寻皇帝,岂不是一路生死难料么?
但谢令鸢并不为何太后的绝情而难过,她已渐渐懂了,在大局攸关面前,这些妃嫔都不会感情用事的。无情方能步步为谋。
“此事绝密,还请德妃娘娘保密。”武明贞郑重地行了一礼,顿了片刻:“娘娘愿与臣妾一道,劝陛下归京吗?外面虽世情险恶,但明贞会尽量保护您的安危。”
没有哪个妃嫔会愿意答应这种颠沛流离且危险丛生的苦差事,她们过惯了优渥的日子。
但许以凤位,就不一样了。如果德妃劝得回萧怀瑾,那么谢家从此荣华。
武明贞来的一路上反复想过,德妃应该会答应的,毕竟,凤位是所有后宫女子毕生的渴望。
谢皇后,与谢德妃,是两个天地。
闻她所言,谢令鸢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并不想当皇后啊。”
武明贞:“……”
她呆滞地看着德妃。
不想当皇后……她居然说不想当皇后?
怎么忘了!
怎么忘了她是这样的德妃!
谢令鸢说完,又觉得怅惘。
虽然无奈皇帝扔了个烂摊子在京城,但她还是有点想哭的。
萧怀瑾要禅位的打算肯定不是一时激愤上头,其实从那天白婉仪死去,韦无默喊出真相,他大概就卯定了这个念头。
但是,都要禅位了,还是记得先把她送出宫,避开这是非之处。
都说为君者心地软不好,但终究让人怅惘啊。
“让我再想想吧,你劳顿一路,先回去沐浴休息片刻。”
武明贞应了,她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没有再磨着她,自己先回去了心斋。
空旷的山间,谢令鸢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吹着山风,看悬崖峭壁上的古松在风中簌簌摇摆。
生于峭壁,长于悬崖,却向着风雨而上,终成参天茂盛。
其实上天派给她的使命大概也是这样的,险恶丛生、稍有不慎就跌入万仞深渊。
可她还是在危机四伏中活到了如今,挺过了一桩桩阴谋与陷害。
所以……去找萧怀瑾……应该也会克服那些阻碍的。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这步履声轻盈,是只有内家功夫的人才有的,应该是郦清悟……那个扔摊子的人的哥哥。
在抱朴堂山中的日子虽短暂,却让她出宫时低郁的心情有了些转圜。她还是留恋这里的。
“你想好了去找人了么?”半晌,郦清悟的询问声在她身后响起。
……他怎么知道?
谢令鸢一怔,声音旋即冷了下来,变得不客气:“你方才偷听?”
她扶着山石站起来,回身看他。郦清悟迎着她质问的目光,轻轻笑了下:“没必要。”
根本不屑偷听。
这种猜测倘若换别人发问,他大概会不悦的。不过对着她,倒也没了那不悦的心思。
他从小追着星官跑,少年时代又在抱朴堂一个人数星星,从天象上来观事,并说得出前因后果,全天下无人出他之右了。
别人叹他一声洞察国运,哪里知道这是他孤寂了多少个日夜换来的。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不要这种本事。
见她微微蹙眉不解,郦清悟直言不讳:“说了你也不懂。”
谢令鸢:“……”
“你已经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仙君了。”谢令鸢呲出牙笑了笑:“你废话变多了。”
郦清悟并不在意她的控诉:“是么。”
谢令鸢幽幽道:“你和去年在宫里的时候判若两人,我多么怀念那个冷淡的你。”
郦清悟闻言微笑。他在宫里经历过陷害,兄死母亡,又被父皇送出宫,从此消失在世上,回了宫能高兴才怪了。“不然还要我在那种地方嬉皮笑脸么。”
“……”谢令鸢感到膝盖中箭,无力道:“你能说话不要这么……”
见她一时词穷,他好心接道:“……鞭辟入里?”
谢令鸢翻了个白眼,因为,她之前真的就在那种地方嬉皮笑脸了一年……被萧怀瑾逐出宫。
想到萧怀瑾,她心中又是一沉。
山风徐徐吹来,拂乱她发丝衣衫,心绪却比之还乱。
“陛下应该是往北走,如今宫中是太后主政。”郦清悟指了指天空:“箕四星是后宫妃后之府,前两日云气绕箕,而宫阙兵起,旗星直指北,是天子出。”
他难得耐心地对人解释一下天文,其实还有一句没说。
南四星曰长垣,主界域及胡夷。
——如今荧惑入长垣,再过不久,胡人也要打过来了。
但这种事,也只能是边境监察卫所的计都,将消息带给边境守将了。
谢令鸢这才了然:“也就是你前两日就推测出来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不过好像告诉她也没有用……
“这种事绝密,也不是能随便对人说的。”郦清悟淡淡道,他当时出于谨慎,特意派人去长安探了下情况,听说萧怀瑾因为皇后薨而病重,几日不朝,就印证了推测。
一国天子不在京畿,为免引起**,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今日后宫里又来人,自然是把这消息告诉了你。”
他推测的一点不假,谢令鸢点头:“宫中许我以凤位,倘若我能把陛下找回来。”
郦清悟微微蹙了下眉。
松针在山风中晃动,谢令鸢摘了几根,放在手里磋磨。“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出宫,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逃出去的。”
兴许是见北地告急,按捺不住就去了。
她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他。
她的使命已经搁置了,如今命悬一线,声望还跌落在【死不足惜】,她不知道去找萧怀瑾是对是错,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谢令鸢轻轻叹了口气。转念一想,眼前这个人还是皇帝的亲哥哥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