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佳丽心悦我-第6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柳贤妃划破天际的惨叫声中,七岁的萧怀瑾躲在多宝阁后面,透过间隙,看着这一幕肮脏的画面,地上全是鲜血,柳氏的哭叫求饶声和太监的邪笑声汇聚成高高低低的靡乱之音,像恶鬼从地狱深渊发出的嘶鸣。
明义殿的混乱,后半夜惊动了萧道轩。孙淑妃此事做得太毒,萧道轩大怒之下,念及她毕竟丧子之殇,她的父亲亦是朝中清臣,遂贬为六品宝林。
宫里一片荒芜景象。
何容琛被解除了软禁,重主六宫。三皇子亦被送去了她膝下抚养。
那日,萧道轩踌躇着,走入她的重华殿。他坐了良久,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才似乎鼓起勇气:“柳氏任由你处置。只是这孩子……”
他叹了一口压抑十多年的气,似乎快流泪:“朕本不想让你触景伤怀,才交由淑妃。但淑妃心术毕竟……”他顿了顿,低声道,“……老三将来会坐上龙椅。”
不需要说更多,因他了解何容琛。她向来是以大局为重的女人,从她临危收养大皇子,陪着郦贵妃生下二皇子,就昭然了。
可他也知道,世事对她,又真是残忍。
仇人杀了她含辛茹苦养了十年的儿子。
她却要替仇人,将其子教养成君主之才。
偏偏,她不能选。他也没有办法叫她回避。
这就是,帝王家。
………
冬月的时候,何容琛走进杂草丛生的明义殿,去看了一眼柳贤妃。
明义殿很冷,十分荒芜。柳贤妃蓬头垢面,正坐在地上啃指甲。何容琛进门后,她看了一眼,复又低头,专注她满是灰垢的指甲。
她也已经被孙淑妃折磨疯了,有点半人半鬼的。
“赐死吧。”何容琛转过身,冷冷吩咐了这一句,不再看这个恶毒女人一眼。
她要出门的那一刻,柳贤妃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急切地问道:“我儿子在你那里,是不是?他还好吗?”
何容琛背对着她,仰起头,浸着毒汁的仇恨,忽然在胸臆间翻腾着窒息了。
“求求你……不要告诉他,”柳贤妃往前走了两步,身上铁链枷锁叮当刺耳。她的喉头动了动,那急切之心退却后,只余苍凉。她眼中涌出泪光:“不要告诉他真相。他会受不了的。”
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很善良。
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叫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这样的恶人?
“……你很爱他。可你对我真残忍啊。”何容琛兀地回头,红着眼怆然冷笑:“我偏不!我要天天折磨他,我还告诉他,你手上沾满了血,倾尽黄河的水也洗不干净!”
她的眼中,倒映出柳贤妃的踉跄,以及满脸绝望的窒息。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他……”
何容琛冷漠而决绝地走出了明义殿。身后,是内臣阴柔的声音:“柳娘娘,上路了,不要再看了,外边日头再好,您也晒不到啦!”
景祐九年十一月,柳贤妃死。
何容琛下令,将其尸体以糠塞口,披发覆面而葬。
…………
萧怀瑾从孙淑妃处,又搬到了重华殿。
他很害怕,德妃娘娘身上有股可怕的死人之气,她不如孙淑妃那样疯得明显,却让他更为惊惧。她还杀了他的母亲,他善良而无辜的母亲。
半夜孤寒弥漫,他抱膝坐在床上痛哭。蓦然帷幔被粗暴扯开,何容琛伸出枯瘦的手,一把将他拽到一间暗室里,搡到地上跪着,指着供桌上的四个牌位,狠戾道:“要哭就给我跪这儿哭,你那娘……”
何容琛忍了片刻,生生憋住什么似的,憋得她眼睛都红了,才咬牙道:“她承不起!”
那四个牌位。
承徽顾氏、怀王萧怀瑜、二皇子萧怀琸、皇贵妃郦氏。
在萧怀瑾身后,何容琛重重甩上了暗室门。
漆黑的夜,连灯烛都未燃,七岁的萧怀瑾,面对着四个阴森森的牌位,惨白的月光照在牌位上,他甚至还能听到女人的哭泣,幽幽怨怨地从远方传来。
他吓得不停地后退,然而狭小的暗室,这一方逼仄天地,恐怖的心跳,就如鬼魅的脚步……
“啊啊啊啊!——”
…………
最令何容琛痛苦的,大概是三皇子难以管教。他生性散漫不爱读书,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相较起来,大皇子严谨认真,聪明好学,二人相较,萧怀瑾简直如一块愚不可及的烂木疙瘩。
天子又大渐,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何容琛又急又气,对萧怀瑾恨铁不成钢。
他不想念书,她气急败坏,罚他长跪不起。想到他不成器,而成大器的又被毒死……她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将之掐死!
萧怀瑾书念得不好,何容琛查他功课,气得火冒三丈,拿出戒尺狠狠抽她,厉声喝问“你听不听?学不学?”直打得萧怀瑾的手,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
宋逸修每每撞见,劝她不要如此——三皇子将来会继位,终究要养亲,才能待她好。“哪怕你再恨,大皇子已去,而你还年轻,终究要为未来打算。”
“我不需要他待我好,”何容琛恨恨地冷笑,言辞间满是不屑:“他对得起他祖宗留下的基业,就算他不枉为人了!”
然而宋逸修的劝说,何容琛都还是会照做。
可她试了几次,却发现唯独这个做不到。
她也想半夜去探望萧怀瑾,像对大皇子那样,替他盖上被子,吹熄灯。
然而坐在灯烛下,火光跳跃着,她就想到大皇子临终前偎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还安慰她说,母亲我不疼……
她的孩子尸骨未寒,她怎么能对别的孩子好呢?
思贤在天上看到了,要多伤心啊。
于是,那刻骨的恨意又袭上心头。萧怀瑾正半夜朦胧中醒转,迷迷糊糊觑到何容琛坐在他床边。他吓得睁开眼,何容琛被烛火映得惨白的脸上,眼中恨毒了地盯着他,像是下一刻,她就鬼魅附身,将他掐死……
萧怀瑾吓得大叫失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
何容琛艰难地训导着仇人的儿子,而萧道轩的病情,也日渐沉疴。
他担心着江山的继任者,何容琛偶尔侍疾,他问她:“柳氏的事,你要告诉老三吗?”
他们都知道,柳氏之恶,最大的报复,就是让她心心念念担忧的儿子,在负罪中忏悔一生。
但他们也都知道,萧怀瑾天性纯良,倘若知道自己母妃手上沾染那些鲜血,大概是要崩溃的。
何容琛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搅动着,只看着涟漪荡漾,没说话。
萧道轩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来决定。”
但他快要不行了,必须尽快给萧怀瑾铺路。
柳氏生前做了那些阴毒之事,栽赃嫁祸他人;但萧怀瑾毕竟是要继位的,他的生母不能背负这些污点,否则授人以柄。
所以,此事,只能由其他妃嫔来顶罪。
倚在床头,他与何容琛对视一眼,在彼此眼眸中看到了一抹熟悉。这历经两朝,却没什么感情的少年夫妻,至少在政治上,是有默契的。
他们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韦晴岚。
何容琛放下了药碗,她知道天子的顾虑。
朔方郡发生“正月之祸”后,同年四月,一位世家公子,带着几百名家兵,从云中郡远赴朔方而去。
他指挥巷战,先是将西魏士兵赶出城外;又在短短几天内,召集朔方城内残兵,训练编队,长驱直捣高阙塞,将整个朔方城收复。
世人问那公子,是何家风流少年郎。
他回首一笑,说,云中玉隐。
云中郡,乃韦氏郡望;玉隐,不宣。
韦不宣天纵英才,小小年纪能带奇兵,韦氏家兵以一当十。他现在没有异心,但倘若承袭了韦氏勋爵呢?当背负了家族命运及荣辱时,当私欲、贪婪逐渐侵蚀了理想抱负时,当大权在握目中无人时,谁又能说,今日保家卫国的韦不宣,来日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
韦家势大,必除之。
否则,萧怀瑾幼主,这位子也许坐不长久。
…………
景祐十一年,正月。
除夕的瑞雪还未化去,大和殿的殿门打开时,陈旧的味道扑入冷风中,令人哀叹时光蹉跎。
门轴依然是多年前那般枯哑暗响,韦晴岚依然从阴影中蹒跚走出。她背后的神龛,依然香火缭绕,慈悲地俯视人间。
也许敬了这么多年神佛,也对宿命看淡了。她看起来很平静,跪在雪地中接旨。
韦晴岚平素最恨阴私行事,如今却要背负起不属于她的罪名,带着骂声死去。
——“昭仪韦氏,恶毒阴私,毒杀大皇子萧怀瑜,嫁祸郦贵妃、孙淑妃,谋害皇嗣罪不可赦,着赐死。”
传旨公公念着圣旨,口中涌出大团大团的白色雾气。在那昭示着死亡与绝望的白雾后,韦晴岚仰头看天,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终是没有滚落下来。
传旨公公读完圣旨,私下问道:“德妃娘娘问您,可有什么要嘱咐的,未了的心愿。”
听到德妃二字,韦晴岚苦涩一笑,似是笑这十多年宫闱的沉沉浮浮,“可以……让我见见我的母亲吗?”
当年嚣张不可一世的太子妃,如今声音却很脆弱,像是五六岁,还未离开父母怀抱的稚童。
传旨公公叹了口气,收起圣旨,摇了摇头。
“我的母亲,是坤元大长公主。”韦晴岚叹了口气,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怕死后遗忘。“我已经十几年未见到她了。好在她还有儿子,孙子。”
她磕了个头,谢恩。
“谢陛下,谢娘娘。我没什么要嘱咐的了。惟愿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是女儿不孝,连累了他们,连跪下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也做不到。”
传旨公公扭开头,终是没忍心告诉她,她唯一的心愿,也不能答应了。
韦晴岚蹒跚着回到了大和殿。
那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背影。
。
景祐十一年,广定伯晋封汝宁侯。五月,御史台弹劾奉国公韦家十八条大罪。六月,汝宁侯带重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了承恩郡公府邸。
八月,韦氏所有行冠礼男子,一律被腰斩弃市。行刑那天,下雨了,据说血水混着雨水,流了很远,很远。
。
及至入秋,萧道轩病情益发加重,他终于走到了弥留。
人逢春夏则荣发,逢秋冬则枯败。
那日,紫宸殿外跪了一片大臣,后宫所有妃嫔都跪在殿外。何容琛牵着萧怀瑾的手,等候宫内传见。
未几,宋逸修从宫内走了出来,他是替萧道轩传遗旨的。他看了何容琛一眼,点了点头,何容琛从妃嫔中起身,几步登上云阶。
她走入内殿中,膝行到榻前。
萧道轩俊朗的容颜,已经清晰可见地消瘦下去,岁月勾勒出他疲惫一生的轮廓。他勉力看了何容琛一眼,低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来了。”
人都是过几道风浪的坎儿,才能识通透身边的人心。他挣扎着望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欣慰,也或者有其他难言的心情。终究她并没有把柳氏的事情,告诉萧怀瑾。
她还是保护了萧怀瑾。
“老三是个心思纯良的孩子,我把他交给你,是因为你心思不是坏的……”他停了停,有些发自肺腑的心酸:“可是这一切,却是对你残忍了。让你受着委屈,你……恨我吗?”
第五十八章
——恨吗?
教导萧怀瑾,将他扶持为帝王,不让他知道生母做恶。
眼泪顺着萧道轩的眼角滑落,晕染在枕头上。即便何容琛不肯做这些,他也不会怪她的。他只是深深的忧虑,对继位者永远也放不下的心,怎么也无法阖上眼睛。
直到他听到,何容琛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
“没什么好恨的,你给我的,他们给我的,已经不足以让我痛苦了。”
面对行将归去的夫君,何容琛淡淡道。
当年东宫御花园的芳树下,她也曾对着还是太子的萧道轩萌动春心,为他欢喜为他失落,却终究,这个人、这份情意,已经被淡化在了顾诗娴、韦晴岚她们的血泪中,她已对他波澜不惊。
也就不着痕迹的,向他许下了这个承诺。
萧道轩露出一丝释怀的苦笑,他忽然感激,这个从东宫时代就陪在他身边的女人。他捶了捶病榻,像是言说谢谢,而后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眼总算是闭上了。
日暮将至时,内宫终于传出了报讯,声如曲折而绵延的长河:“天子崩——”
何容琛走出高大的殿门,殿外跪着一片朝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句话,开始乌泱泱地哭。妃子们也跪地哭泣,尽管她们极少受过宠幸。
何容琛沉默地站在一片哭声中,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
景祐十一年十月,萧道轩病重驾崩,临终留下遗命,三皇子继位,因其年幼,由何容琛暂代国事听政。玉玺封存,交由心腹宋逸修暂管,待萧怀瑾加冠亲政后,方可启用。
萧怀瑾御极后,次年改元延祚。
三十岁的何容琛被尊奉为太后,何家盛极一时。她又追封郦贵妃为端谨皇贵妃,二皇子为悯王。
皇帝年幼,她初掌国事,朝臣丝毫不将这对母子放在眼里。她除了依靠宦官,也只能依靠外戚。而萧道轩临终前,也是料到这一点,任命曹呈祥等四位中间派为辅政大臣,御赐每人一枚“知政事”印章,拟旨需四人共同盖印,最后呈由何容琛盖上监国印才算生效。
宋逸修在先帝时便经手朱批,如今依旧供职御前,每日下午处理完政事,就去看望何容琛,与她共议国事。
暮时的阳光和缓,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分外清晰。何容琛通常在阅览奏章,闻声抬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逆着门外曙光踏进来,就好像这么多年,重复了无数次。
她心中就忽如清茶般,安静平和。
逐渐的,每日都会盼着那个温暖宁静的时刻。煮上一壶清茶,在朦胧茶雾旧黄昏中,等待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
辅政大臣不甘为女人所用,不多久,便以当年韦后听政乱国为由,想要逼退何太后,架空萧怀瑾。何容琛只得请他们入宫谈话。
那时已经改元了,宫中笼罩在朦胧春雨中,她坐在帘后,与大臣激烈辩论,辅政大臣咆哮置辩,已无人臣之礼。年幼的萧怀瑾旁听,被震吓得晕了过去。
一抹厉色从何容琛眼中闪过。
及至入夜,春雷响彻人间,宋逸修坐在她室内,二人谈成了一场宫变密谋。
说完了如何软禁、宣罪、斩首的安排,何容琛平静地呷了口茶,但她握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宋逸修伸出手,按住了她,暗夜之中,这分温暖仿佛为她注入了无尽的勇气。
他的眼中倒映着星光,只望了一眼,好似千里之堤被猛流冲垮,何容琛忽然想痛快地大哭一场。
她在宫中蹉跎了十八年,她的夫君撒手故去,而她呢?她豆蔻入宫,如今年过而立,她的人生中剩下了什么?
她浑身颤抖,伏在案上,闪亮的翠翘金雀散落一地,红艳的广袖披帛迤逦一地。眼泪冲花了她的妆容,却终究是没叫他看到:“我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抓住……”
这满腹心酸的啜泣让宋逸修也不禁伤感,这才发现,他已在这寂寞深宫陪伴她走过了最青春的年华。可他们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有。
他微挑的秀目本应清澈明亮,此刻却如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臣给不了您别的……臣愿意给您天下。”
。
元年五月,何太后在召对时,忽然发动政变,联合御前掌印太监宋逸修、曹丞相、汝宁侯,诛杀另外三位辅政大臣,收回“知政事”印章,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