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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后宫佳丽心悦我-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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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很爱面子的,曾因与胡人一言不合拼起了酒,把几个胡人喝趴在地,再也不敢小瞧汉民。结果他自己也伤到了。
  可她做不到,不给他送行。遂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心想,偷偷去看一眼就好了。
  只一眼就好。
  结果她忘了,韦不宣的目力,是跟随家人在军阵中练出来的。
  ——他于茫茫人群中看到她,脸上的不甘和委屈,却都瞬间消失了。
  他不畏地一笑,做出了一副英雄就义的姿态,意气风发地等死。不是在等受刑,其实是在戏谑一场方死方生的人间之游。
  然而他在她面前,也总是这样的,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在细雨沥沥的黄昏中,他卧于屋檐下听她弹箜篌,总说少年时的梦想是做一个仗剑江湖的侠客,不行就做个征伐沙场的将军吧。
  所以他应该是什么也不怕。
  所以当腰斩的铡刀落下,飞溅三千鲜血的那一刻,她想——
  他是真的待她好的。
  是个好哥哥。
  因为,铡刀落地时,那头颅上的表情,也依然那样倔犟高傲,嘴角那抹弧度永远留在这一刻,就像朦胧细雨的黄昏下,他口中年少轻狂的梦一样。
  行刑那天是细雨霏霏,极目的温柔。
  红色的血和温热的脏腑,却凌乱了一地。
  待人散去,她也一直矗立在那里,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聚成一簇簇,滴水成珠,好似心中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
  然而她面上什么泪痕也没有,甚至垂下眼帘,缓步走上前,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流到她的脚下。
  她本来应该是害怕的,不是么?可她一直在看着,一直。
  仿佛不看就会忘记,那些该被铭记的过往,不是此刻殷红的血,而是曾经明媚的人生——
  这人曾喜欢朔方古城里的一种酒,名曰英雄泪。
  这人也喜欢边关民谣的一首歌,《张女从军行》。
  英雄的血与泪须得是热的,因而她不能让他的血被雨水冲凉。
  她将伞放在他的身边,为他遮起这寸许之地的雨幕。
  因为她没有什么能耐,为他鸣冤。
  她只是一个眼睁睁看韦氏倾覆的庶民罢了,曾经生平所愿是安然度日。她能为他做的,只是让这漫天的雨,不要冲凉了他的身子。
  让他依然可以听雨,在雨幕里诉说他的梦想。
  让他回朔方祖坟安葬,躺在绵延千里的西北山脚下,等待见证祖先那个“天下之瑰丽”的奇迹。
  。
  她说出韦不宣的名字。萧怀瑾颤抖着一遍遍道:“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呢?不说就翻不了案了呀。”
  白婉仪才不会听他的,她很知道他不会打断她,很知道他的弱点。她微微偏头,徐徐善诱:“你知道他的姑姑吧,那个二十多年前入宫,害死了一个会弹箜篌的女子,你们叫她韦废妃。据说是因为她毒死了大皇子,嫁祸给郦贵妃,惹先帝震怒。一个困囿于冷宫的妃子,能作出这些事,必然少不了韦氏在宫内的势力相助,遂顺藤摸瓜查到了韦家,发现罪证无数……”
  萧怀瑾的内心早已凌乱,在纷乱中,有一缕疑惑升起—
  —她为什么会提起这桩事?
  “其实不是的,陛下,毒死大皇子,嫁祸郦贵妃,害死你两个兄长的幕后之人,不是韦废妃。只不过韦家恰好在那时招摇着,来接下了这个罪名而已。”
  萧怀瑾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韦废妃?
  那会是谁?
  白婉仪的字句又开始逐渐干脆利落,不复方才咏叹似的柔情。
  “但因为您的缘故,韦氏翻不了案的。谋害皇嗣的罪名,将永远扣在韦废妃头上,那些谋反罪证也因此顺理成章。”
  她直直地望入他眼中,如刀一般决绝:“但是请您铭记,他们是因为您的缘故,永世不得翻身的!”
  是因为他!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萧怀瑾后退了几步,失神道:“你……不要说了……”
  可她偏不。
  不说,怎么能公平呢。公道何在啊。
  白婉仪微微地笑起来了:“因为啊,真正杀害大皇子,犯下滔天罪孽的人,不是别人。”
  “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思念的,温柔的母亲。”
  她像看一个被保护了很多年的傻子一样,眼神全是怜悯。萧怀瑾接触到她的不忿与悲悯,那一刻泪如雨下:“求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混乱思绪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这些,证据呢?那是先帝亲口……”
  “你若不信,不愿信,不敢信,就去问太后啊!”她像一把凌厉的刀子割断了他,“不妨想想,若不是你母亲所为,丧子的太后,为什么那么讨厌您痛恨您?”
  他一直以为,太后讨厌他,是因为他比不过死去的大皇兄——确实比不过,人生来是不公平的,天底下最大的不公平不是权财地位的不公,而是智慧与品格。有的人注定平庸,有的人注定耀眼灼目。
  “所以啊,”白婉仪好整以暇,恢复了平静:“有你活着的一天,我这可怜的目的,就显得那么可笑。不是你不能帮我翻案,而是你背后的法统,你御下的国基,不允许这个真相,浮出水面。”
  萧怀瑾的眼前,已经花了一片。世界都模糊了,且扭曲了。
  他好像听到白婉仪问他“有你在,我是不是永远不能翻案了?”
  他仿佛听到四周一片嘈杂的乱声“护驾!护驾!”
  待所有的嘈杂归于平静后,他的视线逐渐不再模糊,他也看到了毕生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白婉仪被七八柄乱剑戳穿,随后那些剑霍然拔出,血雾弥漫。
  她手里的小匕首落在地上,血汩汩地从她身上涌出,将她云色的玉色的大衫披帛染得鲜红。
  。
  ——原来刀剑刺入肉身,是这样的疼痛啊。
  白婉仪倒在地上,向着萧怀瑾的脚边爬去。
  一步。
  韦不宣当年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腰斩呢,不会当即死的,人会清醒着见证自己死去。
  两步。
  那样清醒地感受着疼痛,会绝望吗?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三步。
  如今她这样的疼,是不是就能抵消他腰斩时的一部分疼痛了?是不是就替他疼了?
  四步。
  如果是这样该多好……这辈子只承了他的恩,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什么都不能。将他的尸骨葬下,甚至也不敢立碑,不敢刻他生平,怕被人掘坟。
  所以能替他疼了也是好的。
  这一刻她想到了七八岁时,跟着哥哥迁居朔方,那里晚上比五原郡还冷,缩在被窝里暖被褥时,她就听哥哥讲史书上的故事,那些精彩的决绝的壮烈的起伏跌宕的一生。
  有个晚上哥哥讲到了刺客列传,讲了聂政和豫让的故事。
  。
  真是天意,让她冥冥之中回忆起来。
  地上蜿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是她在地上爬行时擦出来的。那些侍卫紧张地守在萧怀瑾旁侧。他们意识到方才太急了,白昭容最后一刻,不知为何,那把匕首没有刺向萧怀瑾——其实她完全可以杀了皇帝的。
  当时她收手,他们的剑却已经收势不及,刺了过去。
  而被他们护卫的皇帝陛下,踏上前一步,难以置信的样子,悲痛欲绝的样子。
  白婉仪碰到了他刺绣的靴子,轻轻舒了口气。
  “我大概没有别的祈求了。”她平静地说。
  萧怀瑾失神地低头望着她,她抬起头,与之对视。
  “只求你说一句,韦不宣乃节义之士……这句话可以吗?就这一句,我好歹可以告慰他在天之灵了。”
  萧怀瑾喉头动了动,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是自己不想说,还是张不开口,发不出声。
  白婉仪哀求地仰望他,过了很短也很长的时刻。
  她的手松开,闭上了眼睛。
  萧怀瑾还是在看着她,大概是过了很长时间,他意识到,她死了。
  被乱剑所戮,死在他面前。
  比意识更先一步的是泪。
  真奇怪,有的时候,痛到极致根本流不出眼泪;也有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痛楚,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他慢慢地跪在地上,抱住了满身鲜血的她。心头撕裂着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他凭什么活得这么好?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所有人都恨他讨厌他,他们恨他讨厌他也是有理由的,是正确的,是应该的。
  但为什么偏偏他还活着?
  *********
  丽正殿里,谢令鸢正安静坐着,摆弄案上的一瓶插花,没有去哪个宫串门闲游。
  她在推演完成天道使命的办法,也在等白婉仪向皇帝求情。声望落回【人人喊打】后,重新缔造声望,说得容易,其实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她正想着,猛然间心神一震!下一刻,淡蓝色星盘忽然亮在了眼前,也在激烈地震动着。
  谢令鸢看了一眼,怔怔地站了起来。
  ——【天机星君】彻底地暗下去了。
  它陨灭了。
  星之最亮为帝旺,最暗为陷落。
  所以白婉仪死了。九星之一没了。
  。
  谢令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短短半天而已,发生了什么?天道要逼死她吗?
  她在最初的茫然错愕,与怒不可遏后,看到星使急急忙忙出现在面前。
  看来星使也感觉到了,毕竟他是诸天星辰之气所化,陪着她来完成天道使命的。
  两个四目相对,不需要再有其他言语。都知道玩脱了。
  九星同运!
  白婉仪不过是先走一步。
  谢令鸢嘴唇抖动片刻,太多想问的话,到喉头一句也问不出来。她一早知道这个使命很艰难,没想到完全不给人活路。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了。”良久,星使轻声道。
  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跪在了谢令鸢的面前,抓住了她的双手,仰起头虔诚地看她。

  第八十三章

  只有一个办法了,星使说。
  其实也很简单,天机星彻底落陷了,那就拿诸天星气来补。
  星气在谁身上?
  当然是在平时看热闹、总帮倒忙坑死她的星使身上。
  谢令鸢低下头,望入他的眼中。少年漂亮的眼睛如装满了浩瀚的星辰,深邃而无限璀璨。
  真漂亮啊,她心想。原来星气化出的眉眼,是这样蕴含着博大深邃的美。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是因为闹着离开这里,心不在焉的缘故吗?
  “你……倘若去补了她的星气,以后还会回来吗?”半晌,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虽然知道……小心翼翼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星使微笑着摇了摇头。
  “若去补了天机星君的星气,以后就不能常伴您身边了。”
  “会消失。”
  消失啊。谢令鸢沉默了。
  虽然知道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事其实是她没有做好,从去年重阳穿越到这里,迄今为止,她什么都没有做好,却连累星使了。
  星使似乎是感觉到了她内心隐隐的内疚动荡,安慰道:“我的存在,本是为了当您出现不测时……”当谢令鸢万一陨落时,他还可以救她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换成救白婉仪而已。
  谢令鸢轻轻叹了口气。以前只习惯了星使伴在身侧,给她帮倒忙;然而他说出会消失这句话时,她竟然感到了无措。
  “我已经被逼到【绝】境,而你……”
  她如今的声望,已经回到和穿越那时候差不多的境况了。而这一次,星使却不在她身边了。以前他会提点她怎么做,以后没有人提点了。
  这次是真真正正,孤家寡人,全靠她自己。
  她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虽然知道他是星辰之气所化,消失也不算告别,那她是说不舍?还是等他嘱咐什么?还是对他说谢谢?
  星使从地上起身,想到了什么,忽然道:“白婉仪是天机陷落,天机主智。你一定不明白,她为什么落陷。”
  “是,没来得及想,一直奇怪。”谢令鸢点点头,他都快消失了,却对她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一念智而般若生,一念愚而般若绝。”星使简单说了句,仿若浩瀚宇宙的无穷智慧,都在这缥缈的一句话中。
  “无智,所以无明。因无明,才有贪嗔痴。”
  而贪嗔痴,白婉仪三个全占了。身为探子却想要皇帝的宠爱和子嗣,为贪;杀了皇后腹中胎儿报仇,为嗔;十年执着于翻案,不惜放弃一切,已入执念,为痴。
  所以她无明,所以她身为天机落陷。越偏执,越无明得厉害。
  “我怕星主想不通她为何落陷,也就无从动容她。唯有临走前,提醒您了。”星使笑了笑,双目流光溢彩:“算是帮您作弊了一回吧。”
  以前他都是让谢令鸢自己去思考,为什么星君会落陷。不过事关天机星,大概谢令鸢拍着脑袋都想不通根由,所以,还是破例告诉她了。
  “我……”谢令鸢看着星使,心头忽觉难过,正想说什么,此时却偏偏一声尖利嗓音在殿外响起:“长生殿,宣谢德妃觐见。”
  谢令鸢心头一紧,猜测大概是白婉仪之死,牵扯到她了。
  ********
  仙居殿里,弥漫着一片浓重的血腥味。
  血是从怀里这个人体内流出的,这真是让萧怀瑾感觉恍惚到难以置信。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出声。
  匕首不可能留在宫中。按着常理,他们应该清查罪证——譬如白婉仪手中的匕首,是北燕借着女子马球队的名义送来的,混杂在北燕的礼物中,而这边接送礼为首的是德妃,这是否是她们的算计?
  但看萧怀瑾目前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事,他们也就唯上命是从了。
  。
  怀中渐渐变得冰凉,萧怀瑾在地上坐了足有半个时辰,茫然地想,皇后和他的孩子死了。
  他最爱最依靠的人也死了。
  他的母妃,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他敬爱的两个皇兄,其实都因他母亲而死。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知道这个秘密?
  假的吧?可不可以是假的?
  白婉仪至死也没有说,这个秘密是谁告诉她的。但萧怀瑾知道,这是秘闻,除了太后和一些宫廷老人,再不会有人得知,甚至很有可能已遭了遣散或灭口。
  白婉仪死前只见了谢令鸢,而谢令鸢是从太后那边请了令来的。
  这样一想,就想通了。谢令鸢也是从太后那里得知的秘闻。
  ——大概又是宫中的狭私报复吧,先前白婉仪陷害了德妃,于是德妃便将宫闱秘闻告诉了她,故意让她心存死志。
  可曾经德妃是多么平和的人啊?
  萧怀瑾忽然想起了去年重阳不久,德妃在后宫的莺莺燕燕里左拥右抱,让他震惊的岁月。他很怀念那个时候的平和,怀念那时候的德妃。
  很显然,德妃的心性已经被宫廷倾轧和人情冷暖,逼成了这样。
  但他其实并不怨恨德妃如此作为,因为他没什么资格好怨恨的。也许他的母亲,才是侩子手吧。
  想到这里,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总是要求个明白的,他要求个明白。
  他不想稀里糊涂活着,怨恨上苍的不公。
  。
  萧怀瑾神志恍惚地走出仙居殿,外面的天光刺痛了他的双眼,好像在无情嘲讽他不配站在阳光下。
  苏祈恩跟在他身后,心中叹息着。
  白婉仪居然赴死啊,何至于此。萧怀瑾并不想杀她的。
  陈留王布的局,其实在举兵时,她就已经是弃子了吧?她自己肯定也意识到了,先前她的摇摆不定,已经被陈留王所放弃,所以她如今彻底绝望。
  他跟了萧怀瑾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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