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大师-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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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成品会很惊艳,却极为考校手上功夫,明显也是艺高人胆大,有备而来。
三人一到,原本喧哗的竞技场奇异的安静了下来,数千人的大场下掉针可闻,目光灼灼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放在了正中的三人身上。
玉雕讲究形、神、意趣以及巧思,如果技艺相当的大手比拼,其实很难评判出孰优孰劣。因此这回薛家找来做评审的人也格外的多,薛家也留了个心眼,为了避免结果出来后被苏卿反咬一口说是打了感情牌,薛老亲自送了拜帖请来的都是业界有名的淡泊名利的鉴赏师,还是和薛家交情一般的人家。
其中就有上次在祁家比拼时做过评审的王炳生王老王老,王老还是老样子,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神态萎靡,只在三人出现的时候抬眼瞅了一眼,接着就仍旧是昏昏欲睡般的耷拉个眼,半点兴趣没有的样子。
在王老眼里这所谓的切磋明显是一边倒的形势,连个悬念都没有,他对苏卿这小姑娘印象还挺好,其实并不想她这么冲动下冒然败北。王老惜才,也是觉得苏卿栽在今天可惜了,那么小的年纪,如果安安分分的走下去,将来的前途本该是无可限量了,可非要闹出这么一出…
越想王老越是唏嘘,那眼皮子耷拉的也越发低垂了。
薛老看苏卿在原地站着,并没有动作的意思,带来的装玉石的盒子也还没打开,不禁有些不耐。
“既然人到齐了,这就开始吧,苏小姐是不是该把你的玉石拿出来了?”
苏卿淡淡道:“不急,时间还早。”
上次在祁家参与过评审的刘长安也在,他好心的提醒了一句,“是时候做画稿了,切磋时间是七个小时,苏小姐不抓紧时间的话,到时候没做出来成品是要直接判输的。”
苏卿也不急,一样样把提前放置到工作台上的东西摆放好,嘴上还是那句话,“不急,我有分寸。”
刘长安无奈,也不再劝,心里愈加想不通这小姑娘到底哪里来的这么足的底气,专门凑上前去送死。
画稿是做玉雕时十分重要的一环,直接关乎了成品的意境和巧思,最为考校匠者的眼界,另一边的薛老和廖子鱼已经动手了,两人走的都是传统路线,和现代里用各种油性笔在玉石上勾勒不同,两人用的是考验基本功的毛笔作图。
薛老就罢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廖子鱼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也能行云流水的用毛笔在小巧的玉石上迅速勾勒,就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了。
看台上离得远,有心人都提前准备了望远镜,专心的盯住两人的手法,见廖子鱼手法老练纯熟,沉淀了数十年的玉雕老手都不一定能有她这样的画工,众人心底都是一阵嗟叹敬仰。
廖子鱼十年里别的没学会,那人在工作时的沉凝专注却学了个十成十,以往她要是敢在做玉雕时走神半分,一记狠的就会直接抽在她的小臂上,为此廖子鱼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也多亏了十年里养成的好习惯,否则最近受了太多大起大落的廖子鱼,还真会被苏卿和那人时不时流露出的相似点给乱了心神。
薛老和廖子鱼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两人放下手中的玉石后对视了一眼,薛老眼里已经带了赞许。
“子鱼的基本功很扎实,不错,不错,现在像子鱼这样肯沉下心钻研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仔细瞧了眼廖子鱼画的样子,薛老问道:“这是要做羽觞?”
廖子鱼点点头,“最近喜欢这些,今天随便做些出来瞧瞧样子,明年祁家的顶级玉雕准备放几件上去。”
廖子鱼将态度摆的随意,那话里的意思也是今天根本没把和苏卿的切磋放在眼里,今天应战也不过是随手做些小玩意儿当试验品而已。
薛老赞许的大笑,也当场摆出了一副教导徒弟的模样,压根当没看到还有个比试的对手在另一边等着,直接递了桌上的玉石过去,“子鱼说说我这做的是什么?”
薛老递过去的羊脂白玉上用墨线活灵活现的勾勒出了一只靴子,靴子下踩着一只小鬼,看台上见状也开始了低声的议论,廖子鱼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略一思索后眼中就带了笑意出来。
“师傅您要做的是钟馗。”
薛老眼睛一亮,高兴的将玉石重新接了回来,“好好好,不愧是我薛详看上的徒弟。”
看台上离得近的有几位还没回过来劲儿,不解的开口问道:“明明是一只小鬼,怎么就成了钟馗了?”
薛老笑而不语,廖子鱼则是把视线放在了另一边的苏卿身上,她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意有所指道:“钟馗镇邪捉鬼,靴子是钟馗的象征物,师傅只做了一只靴子出来,却正如同‘状难写之情如在眼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至矣’;寓意着尽管钟馗在酣睡的时候,那压在靴子下的小鬼也依旧难以逃脱,再挣扎也不过是徒劳而已,最终还是个没用的结果。”
观众席上就是一阵哗然,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就放在了被嘲讽的苏卿身上,这对新晋的师徒一唱一和了半天,打了半天机锋原来还是为了对准同一个炮口,廖子鱼这意思可是在嘲讽苏卿就是压在薛老脚底下的一只蝼蚁,注定了败北输局。
苏卿手上收拾的侗族不停,只抬眼看了廖子鱼一眼,唇角勾了勾,也不搭理她的挑衅。
薛老见一向嘴皮子利索的苏卿一直也不吭声,只以为她怯场了,当下直接问道:“苏小姐这么久了也不见动工,这是准备临场反悔?”
苏卿淡淡道:“想多了。”
薛老瞥了眼苏卿身边小臂大小的盒子,七小时的时间可不算长,她到现在连画都没做,他就算让她半只手,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也甭想在同样的时间里做出什么惊艳的东西来,当下嗤笑道:“不知道苏小姐准备雕什么?”
苏卿总算慢悠悠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整齐,这才直起腰身,第一次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木盒,一件水头上好的保山南红登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辟邪。”苏卿凉凉道:“薛老要镇妖除鬼?来吧。”
凶兽貔貅,龙之九子,钟馗?但来压吧。
薛老黧黑的面上陡然划过了些古怪的神色,貔貅?那么大一块玉石,想要做出完整的貔貅来先不说要耗费多少工夫,单是上色调画都要大半晌,她还敢这么磨磨蹭蹭了这么久不去作画,这小丫头…脑子没病吧?
看台上的众人显然和薛老一个心思,嗡嗡的议论声原来越响,有知道些内情的人不住的拿余光瞧着坐在前排垂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傅岑,心中暗叹傅岑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女人,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要怎么收场了。
听了苏卿的话的薛老和廖子鱼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对苏卿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当下也不再管她,无语的各自走到工作台前开始了接下来的雕刻程序。
转过身的两人都没有看到,另一边的苏卿悄无声息的摸出了一块黑色物件儿,从入场来就神色平和安静的她陡然气势一凌,珍之又重的将鬼手令牌摆在了身前。
鬼手诸位先人在上,苏卿接下‘御行’名号,从此担下所有鬼手后裔重责,永不逃避,即使前路艰险,必将一承到底。
苏卿摩挲了片刻令牌上那属于自己的‘御行’两字,半晌后,终于伸手触上自小臂起绑的严严实实的绷带。
一圈又一圈。
绷带落地。
探手入怀,双手各持了一柄雕刀的苏卿转了转手腕,白光飞闪。
你见过刀刃会跳舞吗?
活过来一般,刀光剑影,美的令人窒息。
没人知道,鬼手传人接位献技的时候,是不许用画的。
☆、第43章
一件玉雕的思想性和意境谓其“魂”,而对玉石的设计就是魂的粗胚,一件玉雕成品出的好不好,有经验的工匠从最开始的设计描画上就能看出个大概。因此看过薛老和廖子鱼描出的画后眼力够的人物眼就已经亮了,真正想要来偷学上两手的人眼珠子都粘在了两人的手上,半分没往苏卿的方向瞥。
廖子鱼尤为自信,鬼手苏家的手雕出名就出名在它的快、准、精和神韵,单手转了粗雕用的尖刀,屏气敛声的廖子鱼眼一凝,找了个最为妥帖的角度快速的探了过去!
手掌大小的雕刀在廖子鱼手中像是游蛇一般,亮光骤闪,那样快速的刀光闪现,却每刀都落在了精准无误的刻线地方。这还不算,单手持了手掌大小的玛瑙的廖子鱼眼都不带转的,每完成一个动作就快速的从桌面上抽出造型奇怪的用具打磨上去,那细长的五指不住的转换手势,不像是在做着粗劣的雕玉,更是在烹调一席上等佳肴,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这一手廖子鱼练了很久,第一次见那人使出来还是她刚进祁家的时候,那一年她刚十岁,瘦小胆怯的她小心翼翼的讨好着身边这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忍住害怕的眼泪不住的笑着说着讨巧话。
长相雌雄莫辩的那人彼时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正漫不经心的听着祁老爷子说话间突然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长的可爱,借我玩两天。”
那人连声音都是低低沉沉的,好听,又总是透着股子懒洋洋。
自然是没人反驳的。
廖子鱼那时候又是害怕又是惊喜,害怕的是一个陌生人用那样随便的态度把自己要走,惊喜的是那人长的实在是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电视明星都要好看。
廖子鱼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个女人。
回了房间的她一把解掉了身上的外套,只穿着背心走到了一方石桌前。
“小丫头和我当年倒像…”
廖子鱼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接着那人就突然对她笑了笑,唇红齿白,带着几不可见的温和安抚。
“给你做块玉玲珑带着,记住,真正强大的人是不可以轻易掉眼泪的,你做的很好,害怕也要忍住,别哭。”
然后就像是梦境一样,长身而立的那人给她变了个魔术,她亲眼看着她的指尖跳舞,将一方丑陋的石头变成了一只可爱的玲珑玉佩。
“给你啊。”她说,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厉害,我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那时候廖子鱼曾经痴迷的看着她问。
那人笑而不语,可廖子鱼心里就像燃了一团火,她要成为她,她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人是年少的廖子鱼心里第一个偶像、目标,曾经是神一样的存在…
她终于学会了当初惊艳了她的那些绝技,可当初笑眯眯的对她笑着,安抚着,保护着,庇佑着的那人。
她怎么就那么背叛了她呢?
是从她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那人的时候,是从她偷偷的动了心,而靖白却从来都看不到掩盖在那人光芒下的自己的时候,还是从那人地位尊崇,她却处处受尽青眼忽视的时候,廖子鱼已经记不真切了。
漫天的惊叹声和噪杂的议论声响起的时候,站在台中央的廖子鱼轻浅的勾了勾唇角,手上的动作越发稳准快了,喧嚣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一刻廖子鱼通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起来一样,她热的厉害,头上已经见了汗。
看啊,她还是取代了她。
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取代她,站在万众瞩目中成为一代宗师,让全世界的目光掌声称赞敬仰全部都对准她一个人。谁都是自私的,她没错的对不对?
后悔过吗?廖子鱼问自己,然而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人教会了她一身的技能,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安逸环境,可她们却不能共存,因为她想得到的东西,只有那人不在了,她才能拥有。
掌声越来越响亮,看台上甚至有人忍不住惊呼着站了起来,口哨声,兴奋的满面红光的人们,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他们都在看着她的方向。
我会发光了,廖子鱼有一刻这么想着,就让我这么代替你走下去吧,对不起,我崇拜过你,但我更爱自己。
后排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人已经在兴奋的张嘴呼喊,廖子鱼眼中含了三分水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汽,他们在叫她的名字呢,你听啊,一声声的,他们在叫…
“苏卿…”
“苏卿,苏卿…”
“苏卿!苏卿!苏卿!”
先是几不可闻,再是成为一波浪潮,接着就是愈加的铿锵有力,直到振聋发聩真真实实的传到了廖子鱼的耳中,廖子鱼勾起的唇角一僵,倏然间停了手上的动作。
苏…卿?
薛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上的动作,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呆滞的看着,廖子鱼梗着脖子转过身去,看到那场景的瞬间…
血色尽褪,周身所有沸腾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来。
“小丫头,见过刀刃会跳舞吗?”那人心情大好的问她,“我教你好不好?看清楚了!”
进一刀,是为探穴,通晓俏色,青色取松针,肉色取人面,白色为寿星眉须,红色应为醉汉之手。
再往上一寸;专注点缀;顽石可雕,塑亦可如画,因材制宜是为髓。
挖脏这绝;变职为榆;摒弃玉件上的绺裂暇疵,随心动手,切忌浪费玉料。
“好羡慕…”
“别不敢下手。”那人看着呆滞的她笑道:“等你学会了,就不用再画样子了,我等着你这小丫头长大超越我呢,加油啊。”
加油啊…
可她已经那么努力,努力了又努力,她已经尽力了,为什么就是追不上,她已经杀了她!夺走了她的一切,那么眼前的一幕是怎么回事呢?
“苏卿!苏卿!”
看台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此起彼伏的镁光灯和胶片声通通对准了一身黑衣的苏卿,龙飞蛇舞,苏卿双腿微微分开,下身纹丝不动,双手齐动,带着斑驳的划痕的手指以近乎妖异的速度飞快的动着,左右雕刀右手磨石,一刻一磨,动作竟然也是不尽相同的。
她哪里是在做玉雕,她是在炫技,是在表演,是在跳舞,她不用说一句话,不吝惜给出一个表情,就那么冷淡的垂着眸子,已堪入镜。
已经大致刻画出轮廓的貔貅作探头俯卧状,回首顾盼,目圆睁,眼睛凸起,凶狠狰狞。尾巴盘踞于侧,四肢作铺伏状,四条腿的胯关节处都琢有马蹄形弯曲,雄踞地面,胸部隆起,头部高仰,作怒吼震天之状,明明是不出声的死物,你看着它却有一种怒吼咆哮的震天慑地的睥睨威慑。
收势,抬眸,又是另一番霸道的睥睨之态。
“看着我做什么?”苏卿淡声问道:“粗雕已经大致成型了,继续吧。”
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之态,却让人从骨子里都难堪到冷的发抖。
还怎么比?
还用比吗?
然而苏卿已经不给他们打退堂鼓的机会了,“时间还早,如果你们要休息我可以陪着等,只是我还记得薛老提醒过我,只做了半成品是要自动视为认输的,身为工匠,手下的东西就是自己的魂自己的命,我既然答应过好生生的切磋完,自然不会卑劣到连命都不要,两位就更不会了对么?”
“继续!继续!”
沸反盈天的看台上群情激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做玉雕的方法,各个心里都兴奋的想要看到成品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即使学不会,有生之年见到这样程度炫技的机会可能也就仅此一回了。
而且照这速度,别说七小时了,一半时间都未必用得着,快意!酣畅淋漓!
“我…”
廖子鱼白着脸张了张嘴,天上地下的落差让她根本无从反映。
那些欢呼,掌声,激动而崇拜的眼神,让她兴奋到战栗的敬仰之色…竟然并不是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