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应不负[民国]-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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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齐玉茹的怒容,锦颐一时间有些怔愣住了——
她在带着岑殷南来的路上,就想过齐玉茹有可能会生气。但老实说,她真的未曾想过从来温柔小意的齐玉茹,会被气得这样狠。
“一个伶人!一个戏子!一个女孩子家家,你怎么敢和这种人混在一起?!还把他往家里带?!你的名声你还要不要了?!你的命你还要不要了?!”一字一句从她的唇齿中被吐露出来,像是用尽了她平生的狠劲儿。
锦颐似不经意般,将目光往齐玉茹身旁的谢峰德和谢锦言身上瞥了瞥。只见,就连那四年以来,始终是不管流言,坚定的信任着自己的两人,此刻眼里也透露出丝丝的不认同和责怪。
一瞬间,锦颐忽然有些庆幸。她庆幸自己不曾将自己及军中的机密告知家里人,否则,他们届时的反应,定然是不会比现在更加真实的。
眼里兀地弥上一层厌烦,锦颐顾不得自己的举动是否会叫这些她最亲密的人凉心,只将自己被齐玉茹拽着的手握成拳头,往回扯了扯,又用另一只手有些用力地将齐玉茹的手拉开——
“妈!我的名声早就坏了!就算日后再坏一些,又干殷南什么事儿?!”锦颐做出一种暴躁的模样,极度不耐烦道。
她心想,只要再等一个月!只要等到十二月份,袁二爷把最后一批武器运到沈阳给藏好,她便能不用再为了同那些人虚与委蛇而继续作戏了!
然而,齐玉茹不明白。
她只觉得,这冬日里瑟瑟的寒风,都比不上她此时的心寒。
眼瞧着那齐玉茹一双翦眸牢牢地盯着锦颐,渐渐晕上一层水雾,那自进到谢家之后便未曾出声的岑殷南,便连忙走到了锦颐的身旁,伸手揽了揽锦颐的臂膀,皱着眉温声劝道:“你好好同伯母说话——”
谁知,他劝解的话都还未曾说完,那齐玉茹便又立马厉声阻道:“你给我闭嘴!若不是你,我有怎会同我女儿频频争吵?!你若是当真不愿破坏我们母女间的感情,早在一开始你就不该接触我的女儿!”
因着齐玉茹有些过激的反应,岑殷南怔怔的闭上了嘴,良久才抿着唇道了一声“抱歉”。
他究竟是抱歉不该接近她,还是抱歉不能离开她,从他的神情上,锦颐无从分辨。
她想了想齐玉茹那副身上的模样,又瞧了瞧岑殷南此刻故意流露出的无所适从,狠了狠心,还是以一种尖锐的口吻气道:“够了!我就是带殷南回来吃个饭,给你们看看!不论你们接不接受,同不同意,他都是我自己看中的人!”
说罢,拽着岑殷南的手腕,锦颐就领着他率先做到了餐桌上,也不顾添好了碗筷,站着一旁有些尴尬的立马,拿起了碗筷,剁了剁手里的筷子,便夹着菜吃了起来。
而齐玉茹被锦颐气急,连饭都不想吃了,转过身便同着谢峰德一起上楼回了房里去。
只有谢锦言顿了顿,依旧是迈着步子向着餐桌走来,步到锦颐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一餐饭,三人用的沉默无比。就连筷子碰到瓷碗发出的清脆声,同三人的咀嚼声都弱到几近于无。
“锦颐,要不你还是去安慰安慰伯母吧?”岑殷南用完了饭,放下了筷子,忽然说道。
“我去劝了她,你心里会好受?”锦颐没回头,仍旧扒着碗里的饭,一边嚼一边问。
“我有什么不好受的?你要是劝好了伯母,我和你在一起的阻力不就小了许多吗?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心里会轻松很多。”岑殷南继续劝道。
显然,他不是在试探她的真心。否则,他不会在自己拒绝之后,又继续再劝第二遍。
那么……他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锦颐一边想着,一边还不忘放下手里的碗,转过头对着他沉声道:“我们俩本来就没什么阻力!只要我愿意,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
“总之……这事儿你就听我一次。要是你能把伯母给全好了,让这市里关于伯母对我不待见的流言少上那么一点,我平日里登台的时候也就能安心些了!”
岑殷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当下也只好应了下来。
“那待会儿我上去劝我妈的时候,你怎么办?”点了头没一会儿,锦颐忽然又问道。
岑殷南状似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这才若有所思道:“要不……我去你房里坐着等你?”
原来,绕了半天,他的最终目的是想独自去自己的房里搜集机密。
“那好。”
锦颐向着二楼伸手,给岑殷南指了指自己房间的大概位置,见着他上去把门给关上了,这才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掩着面松了一口气。
“你不按他说的去给妈道个歉?”
良久,耳旁响起一道男声。锦颐抬头一看,见一旁的李妈正好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离开,这才想起,坐在她对面的谢锦言还在。
她直起身子,没有回答谢锦言的问题,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将双手撑在桌沿上,对着谢锦言小声请求道:“哥,你帮我个忙!你出门去我们军营里找总参谋张腾飞,告诉他,我下午要带着岑殷南去营里!”
说完,盯着谢锦言的眼睛,锦颐又忍不住补充道:“哥你什么也别问我!帮我,这次……算我求你!”
伪装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但当她决定要对着谢锦言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她的伪装,在谢锦言面前是瞒不住了的。
然而,这几年,为防电话内容被人窃听,她除了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以外,几乎就再也不曾用过电话。此时,除了请求谢锦言帮她走这一趟之外,她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她总不能真叫岑殷南看见铁血军六万将士为了抗日而辛苦作业。
谢锦言望着锦颐,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捕捉到了她想要流露给自己看的乞求。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没像锦颐想的那样想问些什么,点了点头轻声应道:“不用你求,我帮你走这一趟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那个年代是有窃听哒,不过应该是那种用缆线安置窃听器的那种。尤其那个年代,电话传声不像现在那么小,打个电话,至少是周围一米以内都能听到吧,所以很容易被窃听。以女主现在这种身份和干的事,小心一点总没错~
☆、第六十四章
瞧着谢锦言拿着外套出了门,锦颐估算了一下时间; 既不给岑殷南留太短的时间; 也不给他留得太长; 这才上了楼去; 将自己房间的门给推了开。
“你这么快就把伯母给安慰好了?”
没想到锦颐会这么快就过来,岑殷南将手里的黑皮笔记本若无其事地给放在了书桌上,从椅子上转过身便对锦颐笑问道。
“唔,快两点了,想着还要带你去营里看看,就没跟我妈多待。”一边说着,锦颐一边走到书桌前; 握住谢锦言的手腕; 作势要拉他起来离开。
岑殷南并不知道锦颐根本便没有去找齐玉茹; 他只在看见她并未注意到自己先前动作的时候,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根本便不敢再多问些什么。甚至,他都没等锦颐再使上多大的力气; 自己便倾着身子站了起来; 任由她牵着自己重新坐上了车里去。
锦颐随着岑殷南之后上车,关上了身旁的车门,嘱咐了那充当着司机的士兵往营里的方向去后,干脆就假作着疲惫,同岑殷南道了一声便眯着眼养起了神来——
其实,刚刚书桌上的那本黑皮笔记本她看清了。
当然; 那并不是什么涉及到铁血军根本的军事机密,否则她压根儿就不会把它那样大喇喇的就摆在自己的书桌上。但是,她得承认,那虽然对探索机密的岑殷南用处不大,却的确是连她自己都有不敢触碰的隐秘——
那是她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一年,将近四年的从军笔记。
参军一事,原本就只是一件十分偶然的事情。她在恰恰好对“文章能否救国”发生质疑的时候,济南“五三惨案”的发生,几乎是瞬间将她的质疑、她内心澎湃着的不安推到了最高峰。而与此同时,那一则来自国民军校的“招生通知”也恰恰好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或者,谁都想不到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彼时的她,却的的确确是凭着一腔热血,义无反顾地向着国民军校的招生报名点去了。
而那本黑皮笔记本,在她在国民军校的那三年里,几乎记录了她所有坚持下来的理由。
当然,那笔记本里所叙述着的还远不止于此。那里面,最让她无法释怀的,即是当年“九一八”时在她面前发生的点滴。这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她至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历历在目,背后始终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想,那或者只有在华夏的抗日战争真正胜利之后,她才能再度拥有一些、面对过去这一切的底气。
汽车不断向着铁血军的军营驶去。
锦颐并不知道她托谢锦言突然给张腾飞带去的消息,使得铁血军上下发生了怎样一阵慌乱,但至少,当她领着岑殷南从汽车里走下来的时候,看着那无人防守的大门,她的心总算是稍许安下了一些。
皱了皱眉,故意在岑殷南的面前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锦颐甚至都还没进到军营的大门里,隔着大门前摆成一排的木栅栏便粗声喊道:“人都给我死哪儿去了?!我养你们上下六万口人,是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像是一副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面的模样,锦颐面朝大门的神情显得有些狠厉。平日里在岑殷南面前惯是清脆懒散的声调陡地发起狠来,竟叫跟在她一旁的岑殷南也蓦地有些不适应起来。
“这谁呀?!大中午的嚷什么嚷?!”
忽然,一随便裹着外套,趿拉着鞋的士兵,一边揉搓着眼从休息室里往外走,一边不怀好气地怒道。
然而,还不等他将心里的郁气发泄完,他用力地揉了揉眼,见来人真的是锦颐之后,当下便挺直了身板,也顾不得身上的敞着的外套,大声敬礼道:“司令好!”
锦颐面上用眼睛狠狠地瞪了那士兵一眼,心里却暗自讶异着——
她没想到,张腾飞竟然会亲自去扮演一个偷懒的守卫兵。并且,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锦颐没出声应他,抬步就往大门里去。
岑殷南见她显然是在气头上,并未像在谢家时一样出声安慰她,反而是禁声不语,沉默地跟在她后头。
可谁想到,就在锦颐进到大门之后,她却兀地回过了头来——
“你,给我跟上,不准去告诉总参谋长我来了!”
岑殷南顺着锦颐的方向望去,果见那士兵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准备跑开。待得锦颐下了令之后,他这才纠这一张脸,应着“是”跟了上来。
岑殷南和张腾飞两人一齐跟在锦颐的身后,但与岑殷南的沉稳、暗自张望不同,张腾飞所表现出的,就要“焦躁”多了。
尤其,这份“焦躁”,在“发现”锦颐去的方向是训练场就更加明显了。
“人呢?!”
锦颐侧过半边身子,对着在场唯一的一位“士兵”问道。她神色阴沉得有些渗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气。
其实,她料想过张腾飞得到谢锦言带来的消息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但大抵上,她总以为,最多,也就是她领着岑殷南抵达时,瞧见士兵们松懈懒散的模样。倒是从未想过,张腾飞会直接散了那些士兵们,叫这偌大的训练场空无一人。
在岑殷南的眼里,那“士兵”张了张嘴,一副为难的模样,嘴里吐不出一句话!
“回答我!”
兀地,锦颐又厉声大喝了一句,那“士兵”这才嗫喏道:“昨……昨日夜里,大家都……都喝多了,都还没起呢……”
感受着锦颐目光的注视,那“士兵”语气越来越弱,后面的话几近要让人快要听不清。
但那也只是“几近”罢了。
岑殷南估摸着锦颐此时该发火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表情不仅并无怒色,除了眼色更为幽深了一些之外,其他表现的反而是颇为平静。
“殷南,今天参观的事就先算了。你先回去,我还要在军中处理一些事务!”
他听见锦颐如此对自己说道,声音里充斥着不得抗拒的命令味道。
他想,或者从前的铁血军将士们在她的面前,总是会做出一副努力训练的模样。若不是今日自己“兴起”,同她一起来了这军营一趟,或许连她这个司令本人,也仍然还被瞒在铁血军的假象里头。
一时间,他的心里既有些懊恼,又有些踏实。懊恼于锦颐因他的缘故而发现了这一“真相”,踏实于这样的“真相”是由他亲眼所见的。
岑殷南并没有怀疑过这“真实”的真假,毕竟,“临时起意”这种东西,是最叫人猝不及防,伪装不得的。
“行,那我先回去,你慢慢处理。”
知道她是要“整顿”铁血军上下,但一支已经耽于享受的军队,尤其是那样容易整顿得如从前一般的?所以心里几乎都没怎么想其他的,岑殷南便点头应了下来。
而且,恰好,他也需要些时间去将消息整合起来传回组织里去。
看着锦颐让那“士兵”跟在自己的后头,送自己出去,岑殷南抬起步,又顿了顿,忽而又回过头去瞧着锦颐,装模做样地劝了一句,“你处理归处理,还是别生太大的气了,气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才随着张腾飞一起往着军营的门口去了。
在离开的一路上,他也没再刻意地去从身边“小士兵”的嘴里套话,而是想着,有关于铁血军的概况,他或者仅仅需要传给组织八个字就够了——
“兵无兵样,军难成军”。
张腾飞站在军营门口,亲眼瞧着岑殷南坐着的车不见了踪影,这才回过身去,重新去到训练场找到了锦颐。
“以后这种‘突然袭击’还是少搞一点,将士们的训练都被耽搁了不说,还容易出岔子。”张腾飞一边扣着身上敞开的外套的扣子,一边对着锦颐松了口气般叹道。
“难为你了,不过你做得很好!”
锦颐知道,从谢锦言抵达军营将消息告知给张腾飞,一直到自己带着岑殷南抵达军营,顶多也就是一个小时,确实是让人感到措手不及。
她毫不吝啬地夸了夸张腾飞,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张腾飞几眼,这才不可思议道:“不过,我可真是没想到你会自己出来演一个‘二流子’!”
“将士们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没做过这方面的训练,我如果突然让他们跟着一起做出戏给那岑殷南看,难保会露馅,我就跟他们说你体恤大家,让大家中午多休息两个小时。但大门那边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吧,交给别人我又不大放心,也怕露馅,这才亲自去扮了。”张腾飞为锦颐解释道。
他走在锦颐的后头,同锦颐一齐向着指挥部的方向行去,沉默了许久,吐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对锦颐问道:“司令,我们有必要做到这个样子吗?”
其实,如果仅仅是做样子给那岑殷南看的话,即便可能会让他稍许有些不安心,但只如平常一样,也应当是足以应付日本那边了。为什么还要答应他来到军营,折腾营里的将士们?
“腾飞,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对我们来说,只有日军越看不起我们,对我们越松懈,才是对我们最好的。你相信我!”
说完,不待张腾飞再追问,锦颐便不再开口了。
她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张腾飞明年在他们国人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但有关于那些残存在她脑海当中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