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官路-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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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饭的时候,外面送了酒席来,主考官招呼大家一起吃酒,饭后再继续阅卷。
众人先向北行礼问安,然后便分尊卑上下、主客入席落座,谢院长自然在下手位,只是一顿酒席下来,却也得不着机会提这个话头,因为他一开口想要往那上头引就会被万祺给岔开,甚至还会半调侃半威胁的语气挤兑他。
一连多少日子他都没得着机会。
终于今日一早的时候,主考官唐大人表示一直没有选到顶顶好的那一份卷子,所以打算搜落卷!
谢院长感觉机会来了,他这些日子没白努力,终于在主考官大人搜落卷的时候将那份自己惊为天人的卷子也塞了进去连同其它一共十几份都被主考官带走批阅。
如果不是他一直留意,那么就算搜落卷,成千的卷子也未必搜到这一份。
不过谢院长却也因此得罪了万祺,所以不等出结果,他就被寻了油头,让万同考给挤兑出来。
反正阅卷已近尾声,他们这些被聘请来的已经可以自由离开,谢院长也就不再留下受气,提前出来。
只是不好意思和学生说这些。
其实他也知道有些房官是有很大私心的,之所以不取老年人,是因为年老体衰,只怕当官也当不出明堂来,对房师也不可能有什么帮助,是以他们宁愿选一些年轻有为的。
年轻人青涩,仕途之上也需要先辈指点、老师拉拢,且对老师帮助也颇多,可以成为势力,不少房师都存了这样的心思。
只不过阅卷的时候如何判断年老年轻,都各有自己秘诀而已。
林重阳一开口,谢院长就知道那卷子是他的,也不得不慨叹巧合,不得不叹服小案首小小年纪,居然可以将文章做得那般老道,其实并不暮气,反而是老辣而又朝气蓬勃,暮气不过是万祺的托辞而已。
他都怀疑万祺是不是眼睛有毛病,如果因此就说暮气的话,那有些行尸走肉般的干瘪文章,才真的是暮气呢。
他认为林重阳的文章是必中的,可他也不敢肯定,毕竟他没有等到主考官的评定结果。
万一主考官和万祺一样的想法,那岂不是倒霉至极?
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才是。
“先生,重阳的文章到底如何,中了没?”谢景行更沉不住气,他都不得不承认林重阳的文章比自己高了不只是一个档次,虽然有点受打击,可他的确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林重阳被他们弄得也紧张起来,难道自己没中?
否则谢院长为何这样为难?如果中了直接说中即可,没中才不好意思说,怕打击他?
他拱手道:“院长有话只管说,承阳受得住。”
谢远正却道:“只是老夫也并不知道结果,不如咱们拭目以待,后日看放榜如何?”
众人松了口气,原来院长不知道结果啊,这也没什么稀奇的,那么多文章,院长先生也不可能全记住。
第137章 大丰收
经过一下午的铺堂卷、对朱卷墨卷、填草榜; 忙碌之后终于可以开始写榜; 在朱卷取中的名次序号下面写上考生姓名籍贯; 然后由副主考在墨卷上标上取中名次。写榜无疑是整个乡试中最轻松欢乐的时刻,时至傍晚; 燃起手臂粗的大红蜡烛; 负责填写榜单的书吏照着正副考官确认的草榜用碗口大的楷体誊写清楚。
写榜有个规矩,那就是先从第六名开始; 直到录取的最后一名; 然后再从第五名开始; 一直写到第一名。
前五名便是五经魁; 即五经房中各自录取的第一名。
乡榜誊录完毕另有同时誊录的乡试题名录,此名册需进给皇帝御览; 检查无误之后全部加盖布政司大印; 陈于案上。考官监临、提调官、提学官等人,在大红烛光里,向之行三跪九叩大礼; 之后胥吏们闹五魁,将寓有好彩头的蜡烛抢走。
闹五魁之后,乡榜便被护送至布政司,待明日一早放榜告示天下。
待乡榜被护送离开之后; 主考官唐煜一脸欣喜,对副主考王振宁道:“这一次山东布政司前十名远超往届,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王振宁拱手笑道; “实在是出乎意料,还要多亏起光兄慧眼如炬。”
两人有说有笑,后面的房官们神色各异,今日也算是峰回路转、大起大落,如今尘埃落定,终于可以松口气。
考官们松一口气,却是考生们提着气的时候,直到第二日放榜,很多人几乎是一夜未眠。
无用社几位成员,已经知道自己中了的也没睡好,因为他们的社长林重阳不知道中没中。虽然他们觉得林重阳必中,他的文章也是当之无愧的文魁,可有时候考试还要靠运气,不只是靠实力,不说古只说今,很多文坛素有盛名的大儒当初都是科场上几经沉浮。
不说别人,谢院长如今名声之大,读书人无有不知,可当初他乡试考了六次不中!
后来还是考的郁闷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卷子,所以将五经题目全部答上,最后得了个五经中式。
五经中式便是将五经题目都答上,只要不是太差,考官基本都会取的,毕竟短短的一天里要写二十几篇文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另外不知道多少神童过了十岁就开始走下坡路,渐渐泯然众人的,这些也都是有理可循的,他们还真怕林重阳也这般模样。
第二日一大早,一个个顶着熊猫眼、哈欠连天地出现在院子里。
林重阳从后院过来,见他们这幅模样惊讶道:“不是考完试了,你们怎么还一副被蹂躏的模样?”
陆延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道:“撞了邪了,明明已经中了,昨夜又考了十八场,简直是要人疯。”
林重阳笑道:“那岂不是会试都考了几个来回?”
然后他就看着庄继法、蓝琇几个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奇道:“昨夜你们通宵打马吊了?”
赵文藻和王文远出来,见林重阳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都佩服无比,他居然不担心吗?
不担心自己中不了?
孙机和林承泽俩人倒是好一些,并没有顶着黑眼圈,不过也蛮担心林重阳想不开的,现在见他一副心宽的样子也便松了口气。
林重阳招呼他们:“吃饭。”
赵文藻朝着他笑了笑,示意大家不必那么紧张,孙机是个心直口快的,娃娃脸上浮起了笑容,“重阳,你就不担心啊。”
林重阳立刻做忧郁状,“我好紧张,怕死了,你们赶紧安慰我,最好天天请我下馆子,再每天送我一份礼物才好呢。”
被他这么一弄,大家都笑起来,昨夜的紧张都烟消云散。
从齐州书院回来,大家都担心林重阳无法接受别人中举他独独落第的结果,所以这两天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昨夜他们还商量了半宿,想着如果林重阳没中,大家要如何如何。
“重阳,以前我只是佩服你小小年纪文章做得好,现在不得不佩服你小小年纪涵养比老头子还深,深,实在是深!”
陆延朝着他翘大拇指。
林重阳白了他们一眼,看着冯顺和秋贵俩人提了食盒进来,他道:“我决定了,一定要让冯顺也中举!”否则不能洗刷今次乡试的耻辱。
居然被人直接打入落卷,想要中举还得被搜落卷!
实在是丢人,他决定培养冯顺读书,到时候考中举人,必然比自己中举还要长脸。
大家哈哈笑着,都鼓励冯顺好好读书,别丢林案首的脸。
冯顺非常认真地道:“相公们放心,小的一定会努力读书,到时候中举给我们少爷争光的。”
少爷说让他考那他就考,只管听少爷安排就是。
陆延等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笑冯顺无知者无畏,还是要说什么,都打着哈哈,“吃饭吃饭,赶紧去看榜。”
等他们吃完饭的时候,外面突然就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同时还有鞭炮噼里啪啦,听这喜庆的动静,好似谁家成亲呢。
众人说笑着往外走,门外就冲进来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差人,个个手里拿着细长的棍子,进来就是一顿敲敲打打。
老林叔跟着后面急得脸都白了,“诸位差爷这是干什么说的。”
其中一人笑道:“我说老人家你就等好吧,贵府上出老爷啦!”
几个差役象征性地在院子里敲打一番,敲碎了一只瓦盆,这也是报喜的习俗,有那贫寒之家,家徒四壁、破败门户,报喜的差役们一路冲进去打个稀巴烂,嘴里还喊着:“老爷大捷,改换门庭嘞!”
好人家的他们自然不敢随便给人家打碎什么,一般就是挑着普通东西打两样讨个彩头。
老林一听乐得也不心疼那盆子了,连声问是哪位相公高中了。
这时候其中一个穿着大红号衣,带着圆顶帽的差役出列,手里握着一个卷轴,笑容满面地高声唱到:“捷报密水老爷林维民,高中山东乡试副榜第十四名!”
林维民听见自己中了,欢喜地手舞足蹈,握着拳头蹦高高,对林重阳道:“小叔叔,侄儿中了,中了!”
林重阳朝着他露出一个同情的笑容,其他人也都怜悯地看着这个倒霉孩子。
林维民看着满园子的人静悄悄的,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向那差役不敢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那差役握着卷轴的手一抖,就将那大红捷报抖开,笑道:“恭喜林维民老爷高中副榜!”
我擦,这是特意来打脸看笑话的吧!
林维民顿时觉得跌进了冰窖里……副、副榜,这还不如不中呢,副榜虽然也是榜,可他不是举人啊,中了也没举人特权,下一次还得继续考,考不中也没卵用,如果下一次还是副榜,倒是可以直接去参加会试,可到底不是两榜进士,会被人瞧不起的!!
林维民顿时被泼了冷水。
林重阳安慰他道:“副榜也是榜啊,可以作为贡生直接进国子监读书,到时候在北直隶直接参加乡试。”
他就示意秋贵拿钱打赏差役,人家既然来报喜就不能空手而回。
众人这也才回过神来,想起乡试放榜这天先是差役们报喜,差不多快到午时才会张贴乡榜出来的。
他们只顾得替林重阳担心,把这茬都给忘了。
林维民随即一想自己如果不是跟着小叔叔,加入了无用社,这几年受大家提携,别说乡试,连秀才都中不上呢,因为小叔叔的缘故,自己中了秀才,又抱着试试的念头来参加举人试,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想通了就笑起来,“对对,小叔叔说的对,副榜也是榜,咱也骄傲,高兴!”众人纷纷给他道贺,他就做了个罗圈揖。
除了林维民,还有密州跟着陆延来的一个考生也中了副榜。
差役们来来去去,一拨走了一拨又来。
“捷报密水老爷赵讳庆年高中山东乡试第六十四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密水老爷林讳毓贞高中山东乡试第四十六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昌邑老爷孙讳机高中山东乡试第四十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密水老爷林讳承泽高中山东乡试第三十二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密水老爷王讳文远高中山东乡试第二十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即密老爷蓝讳琇高中山东乡试第十四名,京报连登黄甲!”
……
“捷报密州老爷陆讳延高中山东乡试第十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一听说陆延高中第十名,所有人都沸腾了,不只是院子里的人,街坊邻居都跑过来,甚至是前面街上铺子里的老板、掌柜们都跑过来恭喜。
他们感觉都要笑傻了,一个客栈住上百个考生,也没见过能中这么多的,人家这里住了不到三十个人,都中了七个举人,两个副榜,简直是烧了高香!
这里绝对是风水宝地!
这一条街都是风水宝地,赶紧买买买房子,盖客栈,把周围都买下来租给那些赶考的学生们,绝对可以赚大钱。
有头脑和商机的商人们立刻就两眼发光,恨不得赶紧找机会把这一条街都买下来,好与这么多老爷们比邻而居,沾沾喜气。
“行了吧,不会再有了吧?”林宅门前的胡同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议论纷纷,都觉得已经这么多,不可能再有更多了。
“都五六个了吧?”
“别乱说,是七个!七个正榜的老爷,还有俩副榜的副老爷呢!”
他们引颈张望,要看胡同口都有些费劲,已经半日没有差役上门,想必是没了。
众人想着回去准备贺礼来祝贺的时候,街口呼啦又是一群人冲进来,为首一人高喊着,“捷报潍县老爷庄讳继法高中山东乡试第六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哇,又中了!”
“还是第六名啊,真是了不起!”
看热闹的人群直接疯了一样都往前涌,想去看看第六名的举人老爷什么模样。
虽然平日里也见过,但是那时候没中举,头上没光环,现在哪怕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头也立刻高大威武起来,更何况庄继法相貌堂堂,自然更有看头。
外面百姓们疯狂,院子里的众人也都坐不住,林重阳和赵文藻还没有着落!
他们觉得这俩人肯定是要中的,尤其是林重阳,因为在日常学习交流中,林重阳教的东西让他们获益匪浅,在院内的每个人不管是中举的还是没中举的,都肯定自己能有今日的成绩,很大程度是受了林重阳的启发。
不只是他讲解的文章,更大的是他传给他们的学习方法、他的理念,这些让他们受益终生,一直影响着他们的读书生涯,让他们摒弃无效而迂腐的学习方式,而是采用如今这种高效又有意思的方法。
他们用了他的方法,都中举了,林重阳怎么可能不中?
这时候外面又想起了百姓们震天的欢呼声,“来了,来了,又来了!”
“捷报掖县老爷赵讳文藻高中山东乡试第二名,京报连登黄甲!”
完了。
众人心里同时浮起这样一个念头,替赵文藻欢喜的同时,也替林重阳难过。
总不能主考官搜落卷,还搜出一个解元来吧,那是不可能的。
这种失望的情绪弥漫,连赵文藻都不觉得自己中了第二名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在他的心里宁愿林重阳得这个第二,哪怕自己落榜呢,大不了三年后再来一次。
林重阳感觉众人诡异的低落和安静,笑道:“你们这是干嘛,我就不能落榜吗?我还年轻,三年后也不过十五岁,到时候再参加乡试那可是包中的,说不定一不小心,再给我中个解元呢。”
……
虽然林重阳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大家却笑不起来,纷纷静候着,生怕听不见外面喊捷报的声音。
赵文藻心里想着出行前郝令昌那个阴冷的表情,不由得心头一沉,随即又否定自己,不可能的,郝家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现在掖县他们都不能一手遮天,遑论济南。
林毓贞、林毓熙、林维民等林家子弟想的是那些时刻等着看林家笑话的人,还有林毓轩母子背后日日的诅咒,一些人说林重阳是神童是林家希望的时候,另外一些人也在唱衰他,说他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伤仲永。
还有人说他别看御赐神童,只怕连举人都中不了,更别说进士,一辈子也就是个神童了。
同样的担心也在林家堡流传。
老太太对这种言论非常恼火,她把林中和和大太太都叫了去,气道:“别打量我不知道,有人背后开盘下注,不少人咒么我小九,花大钱赌他不能中举呢。”
她啪的把一只檀木匣子用拐杖扒拉出来,“把这些都给我押上去,有多少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