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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梳头娘子-第10章

小说: 梳头娘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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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有一条,便是跟今儿这“领养”有关的一件事了。
    虽然这个大唐皇朝一样允许百姓家里蓄奴,可却不许以本国平民为奴,只允许蓄养那些从战争中掳来的番奴,以及因犯了王法而被发卖的官奴。不过因为大唐已经多年不打仗,且那些犯法的官奴用起来总叫主家不怎么安心,于是,到慈幼院去领养个孤儿回来充作役使,便成了很多人会选择的一种方式。
    之前阿愁就已经从果儿她们的话里得知,教坊的人有意要从他们当中挑几个识字的回去。因着整个慈幼院的女童当中,只有她和丽娘识字,所以她才遭了丽娘的算计,被掌院打了一顿手板。
    而提到“教坊”二字,便是当初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她依旧本能地觉得,这应该不是个什么体面的行当。如今融合了前世记忆的她,则更是直接把“教坊”和“红灯区”划上了等号。因此,全然不想跟丽娘竞争的阿愁觉得,自己这一顿打挨得挺不值的。
    可这是她的想法,却是难说丽娘会怎么想。
    最后理了理胖丫的发梢,她拍着胖丫的肩笑道:“好了。”
    胖丫给众人展示着她的新发型时,阿愁则假装无意状,扭头向着对面丽娘的铺位看了过去。却是恰和丽娘偷偷瞥着她的眼撞在一处。
    丽娘吓了一跳,飞快地移开眼去。
    阿愁则继续带着股兴味,就着那昏暗的天光打量着丽娘。
    如今阿愁已经知道,虽然她和吉祥看起来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其实她俩都已经九岁了。果儿今年十岁,胖丫则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已经有十一岁了。
    那丽娘则和果儿一样,也是十岁年纪。不过比起果儿来,丽娘的骨架偏小。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双含卑带怯的眼,很能勾起人心底的一股保护欲。不过,显然这孩子只是外表柔弱而已——被算计到魂穿的阿愁忍不住在心里刻薄地想着,以丽娘这样的体态风情,其实挺合适教坊这一行当的。
    “明儿你可以做个梳头娘子去。”胖丫忽然回过头来拍了阿愁一记。
    相处多日,阿愁早已经发现,胖丫就喜欢跟人拍拍打打。偏她力气还大,总打得人很疼。阿愁身上原就没肉,不禁被她拍得一阵呲牙咧嘴,抱怨道:“轻些!”
    此时,她们四人都已经穿戴整齐,果儿便招呼着众人出了门。只听吉祥问道:“梳头娘子算是第几流?”
    虽说如今的阿愁融合了两世的记忆,可显然她作为秋阳的记忆占着更多的成份。加上原来的那个小阿愁只是个孩子,因此,这新“阿愁”竟没能听懂吉祥的问话。
    不过显然果儿和胖丫理解起来不成问题。果儿答着她道:“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应该算是下九流当中的第五流。”
    阿愁这才知道,原来吉祥问的是那梳头娘子在三教九流中的地位。只是……梳头娘子又是什么个行当?替人梳头的?居然还有专门替人梳头的职业?!
    她正疑惑着,就只见胖丫伸手推着吉祥的肩道:“我知道你是嫌这下九流没地位,总被人瞧不起。可你得知道,稍好一点的行当都是不愁收学徒的。也只有那下九流的行当,一般人家都不愿意送自家孩子去学,所以他们才会想到我们。可要叫我说,什么上九流下九流,只要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只要能混个饱肚子,便是刀山火海我都敢跳。管他什么地位呢!‘地位’二字,是能吃还是能穿?”
    果儿不由嗤笑一声,回手戳着胖丫的脑门道:“你个吃货,就只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胖丫笑道。
    之前胖丫曾说过,她想要做个厨娘,阿愁便顺势问道:“那厨子是第几流?”
    果儿掰着个手指背诵着:“那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烧锅六流当,七商八庄九种田。中九流是: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咦?没厨子嘛!”
    吉祥道:“也不是所有的行当都编在这俗语里的,我觉得,该是归在剃头那一等里的吧。”
    “也是呢,都是侍候人的差事。”胖丫笑道。
    吉祥叹了口气,细声又道:“虽由不得我们做主,不过,我还是觉得,若有可能,我们尽量别落到下九流里去。我们的出身已经叫人轻贱了,若是再落到下一等的户籍里去,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人作贱呢。那上九流我们是指望不上的,若是能挑个中九流的户籍入籍,哪怕是第九流的闲散文士家里,也总好过见人低一等的下九流。”
    这话果儿可不爱听,便撇着嘴道:“什么叫低人一等?!按照俗语里的说法,你怕是只有成了佛祖才不会低人一等。不然,便是你做了皇帝,上面还有个佛祖和神仙高你一等呢!我觉得吧,只要我们自个儿不觉得自个儿低人一等,就没人能看低我们。”
    阿愁不由扭头看向果儿。虽说她早知道这果儿是个有个性的,却再没想到,才十岁且还从没受过教育的她,竟有着这样的觉悟。特别是,这还是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
    “等级森严”这几个字,不由叫阿愁想到自己那未卜的前程。虽然乐观时她哄着自己,觉得作为穿越人士,她怎么也该带点金手指,不可能落到太过悲惨的境遇里去;可悲观的一面却又实实提醒着她,这是她活生生的人生,并不是那些穿越小说——就是说,她的未来,很有可能没有最糟的,只有更糟的……
    这么想着,她在心里冲着那飘起细雪的天空默默竖了根中指——这贼老天,她明明做着秋阳做得好好的,不过只是闹了个离婚,居然就这么莫名穿越了!若是叫她知道她这穿越是哪一路神仙抽筋犯下的错,她非把那路神仙找出来抽了他的筋不可!
    “不过,”只听果儿又道,“若是今儿教坊里的人能看中我,我是再乐意不过了。”
    随着果儿的话,一片雪花落在阿愁的鼻尖上,瞬间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第十一章·教坊
    只要是背过唐诗的,大概没人不知道李白那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虽然不清楚诗里的“广陵”是不是就是她眼下所在的这座“广陵城”,可显然这座“广陵城”和诗里那“烟花三月”的扬州一样,地处南方。
    南方的雪,和南方的雨一样,缠缠绵绵、湿湿漓漓。雪花才刚落上阿愁的鼻尖,就化作了一滴冰冷的水珠。
    阿愁伸手抹掉鼻尖上的水珠,然后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小伙伴。
    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阿愁没法说果儿的想法不对。对于整天吃不饱穿不暖的她们来说,那光鲜亮丽的教坊自然是格外具有吸引力。可显然,她们仍只是一些不知世事的孩子,考虑问题还想不到那么周详。虽然几人当中,阿愁看起来年纪最小,个头也最矮,可那被困在阿愁躯壳里的秋阳,却是四人中唯一的一个成年人。
    阿愁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些孩子们,便故作不解状,问着那三人道:“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教坊到底是做什么的。那制衣坊是做衣裳的,酒坊是做酒的,教坊是做什么的?”
    她这话,竟直接问住了果儿和胖丫。半晌,果儿才挥着手笑道:“就是做唱歌跳舞的呗。每逢年节的时候,教坊的人不是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上街唱歌跳舞给大家看吗?他们就是做这个的。”
    “还有说书和演百戏的。”胖丫补充道。
    “嗤,”忽然,她们身后传来阿秀的嗤笑声,“什么唱歌跳舞?!这叫教化民众!所以才叫作教坊。”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丽娘从她们四人中间穿了过去,却是又故意拿眼尾瞥着阿愁道:“连教坊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还想进教坊!嗤,真好笑!”
    她的挑衅,立时激得果儿竖了毛。
    阿愁赶紧伸手拦下她,对果儿道:“别理她。乌鸦捡到一块烂肉,就当这世上所有人都跟它一样,也盯上那块烂肉了呢。”
    果儿听了,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冲着阿秀和丽娘的背影大声道:“可不,一块烂肉而已,当宝贝似的,以为别人都稀罕呢!”
    阿秀想要回头接话,却被丽娘拉着出了院门。
    果儿得意洋洋扭回头,带着惊奇看向阿愁,笑道:“我也要问一问那圣莲庵的尼姑们到底给了你什么灵丹妙药了。以前跟个哑巴似的,三拳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如今这舌头倒跟捻过一样能说会道!”说着,跟逗猫逗狗一般,伸手过来欲挠阿愁的下巴。
    “可是,”阿愁推开她的手,故意皱着个眉头,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我听人说,教坊里的女孩子也做那种生意的……”
    “哪种生意?”果儿没听懂。
    胖丫倒是秒懂,道:“你说的是娼门生意吧?”又对仍一脸不解的果儿解释道,“她说的是那个……”她打了个微妙的手势,压着声音道:“皮肉买卖。”
    吉祥愣愣地眨着眼,果儿则不以为然地一撇嘴,道:“你说这个呀。这有什么?不就是陪男人睡觉嘛……”
    “哎呦!”吉祥回过神来,赶紧踮着脚伸手去捂果儿的嘴。
    果儿推开她的手,不过到底压低了一点声音,对阿愁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听人说过,教坊里混不下去的,最后都会落到那娼门里。可一来,这不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事;二来,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即便我真个歹命地落到那个地方去,我也不是就爬不出来了。”
    又道:“这时候就得说,幸亏我们是女的。若是男的,只怕一辈子就只能做个龟公王八了,女的却是可以嫁人的。若真落到那一步,大不了将来挑个人嫁了。从了良后,我可还不是一个我!”
    她这话,倒叫阿愁一阵疑惑。听果儿的言下之意,似乎那娼门和教坊还不是一个地方……
    只听吉祥皱眉道:“你想得也忒天真了,没听外面骂人都骂个‘婊’字吗?我们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若沾了那个字,只怕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便是将来嫁了人,也是个污点,会被夫家挑剔一辈子的。”
    “那我不嫁人便是!”果儿抬着个下巴道,“大不了我也学着陶娘子,招个女婿回来。”又对阿愁等人道:“制衣坊的老板娘,那个陶娘子,你们也认得的,她就是从娼门里出来的。听说年轻的时候还当过花魁呢。后来年纪大了,不想嫁人,就拿钱自赎了出去,又招了现在的那个小丈夫入赘。夫妻俩开了这么一间制衣坊。瞧,生意红红火火,整天介穿金戴银的不说,我也从来没见过谁因着她的过去就看不起她的。连咱们掌院都客客气气地巴结着她呢。”
    “那是因为,”胖丫道,“掌院怕她不肯再用我们这些人,叫她拿不到钱。不过,”她撇着嘴又道:“果儿有一点倒是没说错。我们这些人,便是没有落到那下九流里去,以我们这没爹没娘的慈幼院出身,将来不管嫁到谁的家里,只怕都会被人挑剔着。若是被夫家欺负了,连个帮着出头的兄弟母舅都没有,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我才不干呢!所以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好歹还能落个清静。”又道,“我和果儿一样,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教坊里能让人吃饱饭,我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过,”果儿笑道,“就算我俩愿意,只怕人家教坊也看不中你我呢。人家要的是识字的。”说着,她扭头看向阿愁,“你怎么想的?若是挑中了你,你愿意去吗?”
    胖丫道:“她不愿意又能如何?掌院才不管呢,只要有人看中我们,她巴不得把我们统统都给卖出去。”
    许是从阿愁的话里听出了她对教坊的不以为然,吉祥便宽慰着她道:“你若不愿意,也不是没法子的。何况,有丽娘在,挑中你的可能倒没那么大呢。”
    “是呢,”果儿快人快语道:“跟她一比,你长得够丑的……”
    “说什么呢!”
    胖丫和吉祥的手同时拧上果儿的胳膊。
    阿愁则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揽住身边那三个小伙伴,道:“是呢,我们说了那么多,人家未必看得中我们呢。”
    但愿看不中。她于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只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她却是再没想到,她们当中,真有人被挑中了。
    *·*·*
    惠明寺里的钟鼓打过巳时不久,教坊的人果然浩浩荡荡地到了。
    叫阿愁吃惊的是,那教坊里竟一下子来了三辆马车,另外还有五顶小轿。
    那些马车于慈善局门前停下后,便“呼啦”一下,从马车上下来一群叽叽喳喳笑闹着的女孩子们。那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则是一些俊俏的少年。这些人,年纪最大的已经有二十来岁了,最小的则不过才十一二岁。
    而正如之前果儿说过的那样,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们,一个个都穿着轻衣暖裘,且他们看起来似乎对自己这一身华丽的衣衫并不怎么看中,便是这会儿天上飘着小雪,掌院又特特从男院里挑了一批男孩过来替他们撑起伞,这些人也全都不在意那雪水是不是会沾湿衣裳,只自顾自地高声说笑着。
    和果儿直直盯着那些男孩女孩身上那华丽的衣裳看个不休不同,阿愁感兴趣的却是那些女孩子们脸上的妆容——那抹得如喝醉了一般又白又红的脸颊,那如虫子般有点吓人的眉形,以及那用檀黑色染成花瓣状或樱桃状的唇……若不是这些女孩子们都还不够胖,阿愁险些要以为她们是从那《簪花仕女图》上飘下来的了。
    就在她好奇打量着那些女孩们的妆容时,那五顶小轿也已经停了下来。几个男孩女孩迎过去,将轿中之人扶了出来。
    头一个轿子里下来的,竟是个穿着身官服的老头儿。阿愁搞不清他身上的官服是几品,但显然他确实是个官,因为掌院正点头哈腰地冲着那人自称“下官”。
    因这慈幼院为朝廷所设,所以便是掌院是个女人,她身上依旧有着品衔,大小也算得是个官儿——当初在得知掌院居然是个从九品的官儿时,阿愁还险些以为自己是穿到武则天时代的大唐去了。只是,当她打听到今年是宣仁十二年后,她便再不这么想了。她一直记得上学时,他们那个历史老师曾嘲讽武则天是个标准的女人,最是喜新厌旧。基本上她当政时,没一个年号是用到五年以上的。所以,即便阿愁不记得那位女皇当政时期那些叫人眼花缭乱的年号,只冲着这宣仁“十二”年,就基本可以肯定,这里面没那位武皇陛下什么事儿……
    掌院称呼那个老头为“王奉銮”。后来阿愁才知道,原来“奉銮”并不是这老头的名字,而是他的官职名称,全称:教坊司奉銮,掌管教坊司的一切事务。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阿愁才知道,她于心里一直怀着偏见的教坊,其实还是正而八经的“国家政府机关”。而且,教坊也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种“红灯区”,严格说来,教坊倒是更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歌舞团或大剧院,是个负责于逢年过节期间,在朝廷主持的各种敬神祭祀活动上奉演礼乐的专门机构。另外,就是阿秀所说的“教化百姓”的职能了。至于她一直暗暗担心着的“红灯区”功能,其实严格说来,应该算是教坊里一种心照不宣的“职场潜规则”……
    掌院唠唠叨叨地替阿愁至今不曾见过的那个慈善局头头向老头道歉时,后面那四顶轿子里的人也陆续走了下来。
    那是三男一女,身上同样也都穿着官服。三个男子当中,两个年近五旬,一个看着只三旬年纪;那唯一的一个妇人和掌院年纪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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