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这样的汉子-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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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马司的主事范曾,竟然也是太后的人!五城兵马司加上平西营,难怪太后胆敢兵行险招。
可是城内还有一个裴翎,一个霹雳营啊。
霍太后是怎么想的?或者她以为,只要皇帝死了,就一切大局已定,裴翎也不会太过介意。而且他是诛灭南陈的头号刽子手,乐于见到一个南陈血脉的皇帝彻底消失?
可是裴翎真的会这样想吗?
对这个老对手,霍东来的理解远远比霍太后更深,他不认为裴翎会坐视不理。
要是霹雳营下场……
霍东来手都在抖着。这是要重复当年夺嫡时候的剧变吗?可如今不是当年啊!外面还有南陈在打得如火如荼,如果朝中发生这种剧变,南陈的局面是别想挽回了。
霍太后这种行为……如果他知晓,必是要阻止这种异想天开的变乱。这样只会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周江山,再起波澜。
或者霍太后明白,如果皇上真的已经驾崩了,那么霍家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绑上她的这辆战车了!
所以一切最关键的是,皇上现在的情况如何?
霍东来头一次感觉,选择是这样的艰难!
他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之前南陈血统一事,已经让朝野人心浮动,不少臣子,尤其跟南军关系密切的,暗中生出了别样心思。霍太后这一次如果真的害死了皇帝,那么接下来自然是凭借平西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镇压住朝中的反对声音,然后,从秦勋和秦泽之中择一继位……
是秦勋!略一思忖,霍东来就明白了。皇帝的驾崩必需有人承担责任,而秦泽就是现成的下毒凶手,因为之前皇陵坍塌一事,被苛责而心怀不满,毒杀皇帝。
秦勋继位,只怕也活不了太久,就要替换成他的儿子了。甚至干脆让秦勋也在这一场变乱中身亡,直接拥戴那个小王子继位。然后由她临朝执政。
不亏是亲姐弟,霍东来略一推测,就将霍太后的计划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疯狂的计划!
霍太后这是看准了神策营、神兵营、辟东营都不在京城,所以雷厉风行地下手了!
霍家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了,跟随霍太后,继续保持权柄?霍太后再疯狂,也不能把母家清算殆尽,尤其她还需要朝臣的拥护,如果此时选择跟随霍太后,那么霍家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可以快速修复,一如既往。
可是,霍太后的计划真的会这样顺利吗?
霍东来眼睛闭上,复又睁开。“备车,我要去一趟庆云坊东头。”
霍承光大惊:“伯父?”
霍东来摆摆手,“不必担心,不会引人注意的。”如今神策营和神兵营都不在京城,他们手中没有兵权,反而处在了一个被人忽视的位置上。
“如果宫中来人相召,就说我已经睡下了。不必应答。”霍东来简单吩咐着。
霍承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惊动任何人,管事匆匆备好马车,霍府角落的小门打开,一辆朴素之极的青灰色马车驶入夜色之中。
同样的情形还在好几家消息灵通的权贵之间发生着,表面上夜色一片静谧,而私底下,一重重暗潮不断涌动。
在权贵云集的庆云坊内,霍家距离裴家其实并不算太远,车夫驱赶着拐了两个弯,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听闻了霍东来上门的消息,裴翎爽快地迎了出来,笑道:“想不到霍尚书大驾光临。”
看着他衣衫齐整,神采斐然的模样,霍东来立时明白,心中一片冰凉。
他苦笑一声:“听闻了宫中皇上病重的消息,心中恐慌,所以前来邀请将军,想要一起入宫探视。”
“尚书大人果然关心皇上安危。不过据我所知,皇上修习武道也有些日子了,龙体康健,就算偶尔风寒,也只是小病一场,不会有大碍的。你我匆匆入宫,反而容易让大家恐慌,以为皇上真出什么事情了。”裴翎坦然笑着。
果然!霍东来垂下视线,“将军倒是冷静。”
裴翎也没有绕弯子的意思,坦率笑道:“不过心中多点儿底气罢了。”
“倒是尚书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暂歇片刻。也免得回去,还得找借口推诿宫中的召唤。”
“也好。”霍东来点点头,迅速冷静了下来。
屏退了侍从,亲自带着霍东来去了书房,裴翎笑道:“反正闲着无聊,手谈一局如何?”
霍东来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到了棋盘旁边坐下,一人持白,一人持黑,开始了一场桌上厮杀。
两人从少年时候,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对围棋一道,都造诣极深,棋逢对手,战局渐入僵持。
霍东来用晶石棋子敲打着桌面,随口问道:“在将军看来,皇上资质如何?”
“皇上性情仁厚,宽以待人,通达权变之处,又常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哈,原来将军也如此感觉。”
裴翎笑道:“若无意外,也许会成为让你我都赞叹的明君吧。”
若无意外吗?霍东来垂下视线,笑道:“将军对皇上果然一片赤诚。”
裴翎明白他的意思,只笑道:“皇上并非斤斤计较之人,霍尚书想必自己也深有体会。”
霍东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多问,有很多事情,他想要试探,却明白,自己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渡过眼前的危机。
并非计较之人,也并不意味着对如此冒犯都无动于衷。
这一夜之后,朝中的势力只怕要大清洗了。
窗外微风吹动树枝,送来夏日夜晚特有的凉爽。如水般的月光笼罩着整个庭院,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然而,天光乍破的那一瞬,整个京城都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剧变。而霍家这条大船,在这一场风暴当中,又会被裹挟着驶向何方呢?
自己的好姐姐啊,你可知晓,给家族带来何种危机!
**********
重重宫阙,慈宁宫内。
霍太后皱起眉头,她刚刚派人前去召见霍东来和范文晟等朝中重臣,然而让她气愤的是,几个人都以形形色色的借口,拒绝了召唤。
都在观望之中吗?这些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霍太后有些恼火,偏偏一阵接一阵的吵杂声音从偏殿传来。
是秦勋膝下的那位小王子,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顿时恐慌大哭,吵着要找娘亲。才一岁多点儿的小东西,竟然天生这么大的嗓门,哭嚎的声音几乎穿透整个慈宁宫。
霍太后原本就心情郁闷,被他这么一搅,更是恼火万分。
她冲着身边女官喝道:“立刻让这个声音停下来!哀家不想再听见任何动静。”
太后极少这样怒气外露,侍奉的女官都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偏殿,努力对付那个不好伺候的小王子去了。
不多时,耳边的哭嚎声渐渐降低,终于不可闻了。
霍太后这才感觉怒气稍低。
她冷静下来,闭目深思片刻,她吩咐道:“传令范曾,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将几位大人“请”进宫里来。”
第138章 杀戮
五城兵马司是驻守京城维护日常治安的兵马; 虽然只有三万人,不足禁军五卫当中的任何一个。但是有一点比禁军五卫都强得多; 就是他们是驻扎城内的。不像禁军五卫的大本营都是驻扎城外。
这也是为何太后对自己的大事; 如此有自信的原因。京城之内,宵禁之后,论精锐的武装势力; 只有数千名内廷侍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三万人在。
只要封闭城门; 京城短时间内不可能被任何势力攻陷。就算霹雳营全军出动也没用。而且以裴翎的智慧; 不可能在听到皇帝身亡的消息之后; 还做出这种鱼死网破的选择。
更何况城外还有平西营在牵制着霹雳营的动作。
只要在明天一大早的朝堂上; 稳定住局面。扶持新君上位; 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反正皇帝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可能跟活人争夺的!
幽暗的衙署之内; 五城兵马司的主事范曾正紧张地在大堂上来回走动着。
属下每隔一刻钟; 就要进来禀报城内和城外的情况。
霹雳营没有动静,很好!
城内各家勋贵大臣的府邸也都没有动静,很好!
只要能保持这个趋势; 一直到明天的早朝,一切就有惊无险渡过了。
范曾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留着漆黑的小胡子,光看脸,也能称得上一句颇有威仪,只是配着他胖嘟嘟圆球般的身材,就有些莫名的滑稽了。
很久之前,他就将赌注压在太后这一边了。
眼看着自己这辈子快要到头了; 蹲在这个职位上也不可能再进一步,眼前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一旦成了,封侯得爵都不在话下。
回想起来,自己也是名门出身,虽然是个庶子,但也自诩有才。可惜沉沉浮浮混了大半辈子,才爬到这个指挥使的地位。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听着显赫,其实不过是个四品,放在这骄兵悍将云集的京城里,根本不够分量。这些年他没少受禁军五卫的气。
眼瞅着禁军之内多少年轻人都提拔地飞快,尤其是霹雳营、平西营那些地方,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有五品、四品,甚至三品的官职。他一个年近五十的人却只能乖乖冲着小自己半辈子的人点头哈腰。能不气吗?
不就是上过几次战场,斩杀了几个北地的蛮子吗?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日日在京城这地界上殚精极虑,维持治安,游走在诸多权贵势力当中,一点儿也不比上战场轻松好吧!
正满心怨念地想着,突然手下急匆匆进来,“将军,平西营校尉晁阳成要求入城,带着五百左右的属下。”
平西营的人要进城,是看到外面霹雳营没有动静,所以坐不住了?
毕竟是友军,就算怀疑对方有可能是进来抢功劳的,范曾也不敢阻拦。谁不知道,他们家那位统领,在太后面前是什么身份!
范曾挥了挥手:“核对清楚了,确实是平西营的印信无误,就放人入城吧。”
一声令下,很快传递到城门。
城头士兵先用瞭望镜查看四周,确信没有其余兵马接近,然后城门被缓缓打开。
晁阳成带着五百名士兵,策马进了城内。
五城兵马司的副主事李宏春上前,笑道:“将军一路安好,不知外面的情势如何?”
对他殷切的招呼,晁阳成脸上却露出一个冷淡的表情。仿佛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李宏春还没反应过来,就猛地看到对面闪烁起明晃晃的利刃光芒。
是晁阳成带进来的五百精兵,整齐划一地拔出了兵器。
“你们要干什么?”
他张大嘴巴,可惜叫声还没有冲出喉咙,就被人一剑横过,霎时间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杀戮像是一场骤然经过的暴风雨,来得急,也去得快。
不过片刻之间,城门后面的小广场上,已经没有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活人在了。
戴德耀命手下检视四周,不要放过漏网之鱼,自己来到晁阳成面前,笑道:“多谢了。”
“不敢当将军谢字。”晁阳成恭敬地回礼道。
戴德耀还是有些惊讶:“真想不到,晁将军竟然是忠于皇上的人。”之前裴翎与秦诺制定计划,提到过让他们不必强行入城,可以假借平西营的名义。戴德耀便知道平西营之内,有潜鳞司的探子。对皇帝的手腕不免高看了一眼。
要知道,崔骞接手平西营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他为人手段高明,聚揽人心颇有一套,再加上景耀帝的助力,很快将整个平西营整治地铁桶一般。
皇帝登基时间很短,竟然就能在这里面安插棋子了。
万万没想到,来接应并送上印信的人是晁阳成。这家伙可是崔骞的亲信啊!难道是潜鳞司很久之前埋下的棋子?对皇帝的手段,戴德耀不仅越发感觉高深莫测了起来。
晁阳成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向冷淡的表情有些崩解的迹象,但还是稳住了。
对戴德耀的疑问,只沉声道,“是皇上以德服人,平西营从上到下无不叹服。”
以德服人!被这个熟悉的词汇刺激到,戴德耀眉头抽搐了一下。
等等,平西营从上到下?这个意思难道是说平西营统领崔骞也……
看着晁阳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戴德耀想要询问,却知晓眼下不是询问的时机,只能摇头苦笑了。
转头吩咐手下,立刻杀奔五城兵马司衙署。
*****
皇宫之内。
霍太后坐在殿上,眼看着西洋钟一点一点过去,终于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之前因为霍东来、范文晟等重臣都拒绝入宫,她命令五城兵马司将人“请”进宫来,但是至今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重臣入宫。
纵然范曾明白,这些朝臣不是他能真正得罪的,“请”人的手段比较和缓,也不可能拖延到这个地步吧。
事情有变!
常年浸淫宫廷之内的霍太后立刻嗅到了不对劲儿的味道。
是范曾起了异心,还是霹雳营之前就已经入城了?可是自从定下计划之后,她已经安排霹雳营内的眼线紧迫盯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消息传来,而京城内部更是严防死守,任何有嫌疑的人都不会放入城内……
霍太后站起身来,焦急地来回走动着。
片刻之后,咬牙道:“传平西营副统领翟文柏入宫。”
又等了片刻,眼看着天边隐约泛起一抹白光,平西营副统领翟文柏没有过来,反而是她最期盼的那个人到了。
“娘娘在着急什么?”长身玉立的青年走进了大殿。
两侧的烛光照耀在那张清俊无双的脸上,年轻人施施然走近的身影仿佛破开黑暗的第一缕光,就这样照进了阴暗的大殿之内。
看到崔骞,霍太后原本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只是……你怎么也回京城了?”她诧异着,按照原定的计划,崔骞留在避暑山庄那边看守勋贵和宗室,同时还要对付秦泽,扣押秦勋,将先帝留下的两位皇子掌控在手中。
“这不是担心娘娘您的安危吗?”崔骞笑着道。“一帮尸位素餐的腐朽之辈,哪用得着亲自盯着,都已经收拾好了,不必忧虑。”
这个解释立刻打消了霍太后的疑惑。
“你回来的正好。”她音调有些急促,“五城兵马司的人多半是起了异心,正好你调派平西营的人进城,将那些逆贼诛灭。”
“也好,为娘娘将那些逆贼一扫而空,是臣的荣耀。”
崔骞眉目如画,说着这样的话语,更显得整个人英姿焕发。
霍太后有一瞬间的失神,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抚摸上了崔骞的脸颊。
这一次,不同以往,崔骞没有闪避。
他盯着霍太后,目光深沉而忧郁。
霍太后也在深深凝视着他,仿佛在通过这张容颜,看着另一个人,那个她曾经深爱着的人,却因为家族的道路,她只能与他失之交臂。然后,他被这个世上比她更有权柄,更加尊贵的女子所夺走了……
不过一切无所谓了,那都是过去的记忆。
眼前的人,更加年轻俊美,而且由她一手养大,对她忠心耿耿。他们还有更遥远的未来,属于两个人的未来,只要稳住如今的局势。
“死人不可能跟活人争什么。不是吗?”她忍不住喃喃低语。
“太后说的是。”
崔骞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闭上眼睛。俊秀的脸上,原本的忧郁之色更加明显,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让他双目比往常显得更加温润柔软。可是,从那红唇中吐出的话语,却一点儿也不温柔。
“死人不可能跟活人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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