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这样的汉子-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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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地一声,是方源拔出了随身的长剑。
没有任何犹豫,圆润的银光闪过,仿佛洁白的飞鸟骤然掠起翅膀。
陈玹猛地闭上眼睛。
凉风划过脖颈,却没有预料中的痛楚,他睁开眼,看着耳边一缕乌黑的发丝飘落下来。
方源将长剑收回鞘中,原本赤红的双目已经恢复了平静。
“够了,别再让这些继续下去了。受到伤害到人已经太多了。”
方源急促的喘息逐渐和缓下来,“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去拜访温先生的那一次吗?”
那是两人十一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时兴起,趁着皇帝出京南巡无人管束,悄悄离宫出去,拜访隐居的大儒温缈。两人只带了三四个侍卫,假装成四处游历的学子,一路西行,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走到民间。没有了皇子的光环笼罩,见到了民间种种不易。不同于建邺城百姓的富裕,很多城镇和乡村的百姓,日以继夜劳累奔波尚难得一顿饱饭。
那时候,两人方知,书本上所说的黎民百姓生活之不易,是真真切切的。
“那时候你曾经哀叹民生多艰,若有执掌权柄的一日,需尽力安定天下,还百姓以安康。”
夜幕之下,方源的音调低沉而沙哑。什么时候起,曾经真挚纯净的少年变得偏激而固执。
如果复国是这样一条让人扭曲的道路,他宁愿一开始没有走上这条路!
陈玹眼神之中满是茫然。少年时候的记忆,似乎像是隔了几辈子那样的遥远。
这么多年来,在复国这个宏大的目标前,还有南部六郡艰难的环境中,他殚精竭虑,日夜谋算,早已经忘了少年时候的情怀。
那些太美好的东西也太过脆弱,早已在现实的残酷面前粉碎地连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方源凝视着他,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曾经好友明白,自己的放弃和背叛,从来不是因为仇恨。只是看到了一条更有希望的道路!
陈玹低下头:“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他就这样优秀?”
“优秀与否,姑且不论。至少,他是个值得追随的主君,对这个因为战争而混乱的这么多年的天下来说,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身为帝王,他明白,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个姓氏或者家族的天下。这一点爱民之心,比什么都珍贵。”
方源一字一句地说着。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需要武勋绝世,或者智谋冠绝,这些自然都有臣子来效力。好吧,这位年轻的皇帝在这方面也很优秀,甚至有些优秀过头,都快要让他们这些臣子无路可走了。
实际上,身为帝王,他只需要选择对这个天下最好的方向,就是完成自己的责任了。从这一点来说,那位年轻的皇帝,堪称绝世明君。
陈玹沉默着,方源已经转身离开了。
曾经的肝胆相照,现在的兵戎相见,两人之间已经存在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天边泛起白茫茫的光,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
“皇兄。”陈璃悄悄走近他的身后,低声呼道。
陈玹没有动,但陈璃知晓他在听着:“记得送我离开的时候,皇兄在我耳边说的话吗?”
记着,活着是最重要的,人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
兵荒马乱的时刻,他在自己耳边殷切的叮咛,比什么都直入人心。他一辈子都记得那片刻的时光。
少年时候踏上战场,几次生死线上徘徊,每每浮现脑海的,总是这一句,还有叮咛这句话的人。
“你之前根本没想着跟我一起回南边去吧?”陈玹望着弟弟,突然开口道,“你想要行刺穆昆吗?”
“皇兄!”
“劝我活下去,无论怎样艰难的路途,自己却轻易选择死亡吗?”
陈璃低下头,“皇兄……”
“这些年,是我害你受苦了。”
陈璃摇摇头,眼眸中闪烁着亮光:“我非常庆幸皇兄当时的选择,才给了我这样的人生。”
对他来说,八哥是将他从孤独的深渊带出来的人。两次人生的巨大转折,都来自他。
潜伏大周多年,甚至在他长大之后,入朝出仕,南陈小朝廷百般艰难,他也未曾主动联系过步步高升的他。
陈璃知晓,如果自己不主动的话,陈玹真的会像临别说的那样,忘记他这个弟弟,让他有一个崭新的人生。最终,是他自己选择了回去。
陈璃站在兄长身边,目光中满是担忧。
陈玹突然笑了:“怎么,害怕我会自绝吗?”
陈璃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白光曦拔剑的瞬间,他真的胆寒惊惧,幸而,那一剑只是擦过脸颊。
光曦哥哥终究是不忍心。
“放心吧,他都不屑于动手了,我又何必放弃。这一条性命,灭国之际能存留至今已是侥幸,若再轻易放弃,更加对不起这些年来的奋斗了。”陈玹自嘲地笑着,而且,他尚不知道,到了那个世界,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们。
他的妻子和孩子,曾经无比珍贵和期盼的,以为能够珍惜一生,却被他终结的感情。
陈璃稍稍放下心来,低声安慰着:“皇兄将来退避到南蛮,地域广阔,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然而,出乎他预料之外,陈玹低笑着说道:“何必再去南蛮,征战这些年,我也乏了。败了就是败了,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皇兄!”陈璃震惊,这个选择大大出乎他预料之外。
陈玹却一片冷静,“去告诉大周的那位皇帝吧,南陈愿意归降。”
***
深秋的这个日子,在距离大周和南陈都遥远而陌生的南澜城外,一场简单却又意义特殊的礼仪正在举行。
秦诺记得,之前翻看历史课本,国灭的皇室归降,还要弄什么自缚出行,带着棺材之类的行动。幸而这个时代并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或者身在异国他乡,双方都算熟人,也懒得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秦诺正在跟林嘉几人商议下一步的军略。听到侍从通禀,陈玹和陈璃过来了,还带着南陈军中残存的几位高阶将领。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想通,对这家伙的偏激和执念,秦诺早就体会过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件好事。南陈不仅愿意归降,甚至还放弃了乌理国。大周将来可以将之纳为属国,推行新政。这点让秦诺颇为意外。
袁冲和雷阳冰这些南陈将领都有些茫然,为之奋斗了这么多年的国家,终于在这个寒冷的港口走到了尽头。几乎所有人都失落而痛苦,纵然投降的命令来自陈玹这个主君,雷阳冰几个年轻人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但是对于底层的士兵来说,比起全军覆没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能够存活,而且返回故土,终究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沉重的同时,又有些释然。
秦诺并没有为难陈氏兄弟,在陈玹膝盖还没有触及地面的时候,他就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来了。
对这种仪式化的东西,他从不看重。最迫切的还是实际到手的利益,陈玹同意归降,就代表着南部不必再起战火,六郡可以和平收回,还有水师战船也可以顺利移交。
这一切他让方源处理和接手。反正将来南部的这些兵马事务都需要交到他手上。残留的一万多南陈兵马,愿意留下的,将来也是他的部属。
作者有话要说: 南陈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第218章 联姻
裴拓站在船头; 望着滔滔巨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
深秋的时节; 海上的风已经凉意刺骨了。
“冬天的风浪太大; 你一只旱鸭子小心跌下去。”身后传来闲闲的调侃声。
裴拓转身,盯着缓步走到旁边的陈璃。
迎着他的目光,陈璃坦然自若地站在船头; 神情平静释然; 笑道:“只是一个多时辰的水路; 很快就到了。”
他们如今正在赶往南澜城北部的路上。昌龙观被劫掠的巨额财富; 都被颜博存放在北方一处仓库中。负责运送这笔财货的南陈水师当然一清二楚。如今南陈归降; 大局已定; 秦诺便命陈璃跟裴拓带着几艘大船; 一起去将这笔财货取出来。
裴拓咬着唇; 没有说话。
他有些不明白,这家伙面对自己的时候,态度竟然还能这么自然随心; 一如之前那么多年里,两人并肩的日子。
其实,从皇帝禁止他出门,询问理由是遇见了陈璃之后,裴拓就开始患得患失,他在想象两人重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满怀期盼,也满心恐惧。
幻想过万般情形; 都没料到,会是这样平淡自然。仿佛那些激烈伤人的变故,完全没有发生过。
“因为我一向脸皮比你厚啊。”陈璃面上浮现的,依然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同样的表情看了十几年,裴拓从未有过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气愤,还是痛苦,他猛地扑上去,攥住陈璃的衣领,一直把他推到大船的木制栏杆上。
“你这个混蛋……”他低声说着。
见两人冲突,后面侍卫立刻上前,船上还都是南陈的兵马,不可能看他们九殿下吃亏。
陈璃却一抬手,示意侍卫都退下去。
“想要揍我一顿出气吗?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了。”陈璃平静地说着。
裴拓身形一颤,猛地想起,这个人的武功已经没有了,曾经势均力敌,兄弟之间动辄拳脚来往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他心里难受,嘴上却骂着:“自作自受,活该吧。”
“是啊,本就是自招祸患。能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陈璃爽快地笑着。
裴拓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攥着这人的衣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正僵持着,突然陈璃剧烈咳嗽了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裴拓大惊失色,触电般连忙收回了手。“你怎么了?”
“先去拿伤药过来吧。”陈璃苦笑。自己胸口被皇帝踢出的伤,之前一直忙着劝谏陈玹,来往奔走,都没有空闲医治。
裴拓连忙叫来护卫,好在战船之上一应俱全。
陈璃回了舱室之内,先服了活血化瘀的药丸,又取了一瓶药酒。他脱下上衣。
裴拓看着他胸口的淤痕,皱眉道:“你什么时候伤得这么重?”
“别大惊小怪的,只是因为功体弱,好的慢罢了,以前比这重的伤受得多了。”陈璃将药酒抹开,随意地笑道,要是以前内力充沛的时候,早就运功疗伤化开淤血了。
裴拓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接过药酒。
陈璃微微一颤,没有动弹。任他帮自己在后背抹上,以前多年,两人早就干习惯了。
帮他上了药酒。裴拓扣上瓶盖,突然又落在陈璃的手指上。
他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的指甲!”
陈璃想要抽出,挣扎了两下,都没有成功,索性随他去了。
“怎么回事儿?”裴拓继续追问。脸色黑沉沉的,似乎是想起之前刑部大牢里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我自己弄的,只是一小片指甲,换来一线生机,很划算了好吧。”陈璃笑着。
“你又在弄什么鬼?”
“谁让皇帝陛下是个怜贫惜弱的主儿呢。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陈璃挣脱开来。
一个短暂的小插曲,裴拓也没法继续板着脸了。
两人又回到了甲板上。
“这一年来,将军还好吗?”陈璃问道。
“好得很,没被你气死。”裴拓脱口而出,觉得这句话熟悉,好像是之前自己经常从任惊雷口中听到的。
都是在自己犯了错之后,任惊雷到裴翎面前旁敲侧击地求情。从小,叔父就经常因为自己而生气,任惊雷却从来体贴周到,简直天生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谁想到这个最贴心的家伙,最后却是冷刀子捅人最狠的。
陈璃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去了京城,我再慢慢赔罪吧。反正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遥望着海天一色的碧蓝,他悠悠说着。
***
营地之内,了结了一桩大事,林嘉抽空询问:“皇上不启程返回吗?”
秦诺笑道:“这灵女的身份,还需要有一个收尾。总不能突然之间人就不见了吧。”
林嘉笑道:“这有何难,臣返回之后,可以伪造神谕,说灵女为了平息天兴山的灾劫,以身相祭,化为天地灵气了。”
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本来就不必讲究逻辑。灵女骤然出现,之后消散天地间,也是合情合理的。
秦诺摸着下巴,“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但是朕还有一个更好的念头,对将来的北朔局面。”
紧随着南陈归降,很快秦诺他们又收到第二个好消息。
南部的济城在大周兵马的攻打下,迅速陷落。突毕族的精锐被北疆的士兵埋伏,几乎全军覆灭,仅余少数残兵冲杀出包围圈,向北方逃窜。
如果说颜博他们还渴望着主力兵马返回救援的话,很快要绝望了吧。
南澜城内,比起最初各自为战的混乱来,如今已经形成壁垒分明的两方。
各大会盟部族还有王庭的残兵结成了联盟,打着为皇帝报仇雪恨的旗号,对南澜城内的达官贵人展开大清洗。
不过南澜城终究是突毕族的大本营,就算主力精锐被颜博调派去了济城,无法返回。城内还有不少的侍卫和私兵,民心所向,而且还有颜博这个主心骨。他在亲卫的护送下退到了城北,如今领着城内数万汇聚起来的兵马,与占据城南的讨逆大军拼杀着,局面一时僵持。
不过,济城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第二天,颜博率领着兵马开始后撤。知晓彻底没有了希望,干脆放弃了这座庞大的城池。在北方,突毕族还有广阔的疆域,至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秦诺一行人则选择在这个时间入城了。
策马走在南澜城内的街市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满地鲜血。
距离一场大乱已经过去七八天了,城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反复抢掠多次的权贵和富商家门,已经没有什么油水可榨取了,当然,这帮强盗也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就在今日凌晨时分,随着颜博一派退出城池,南澜城内长达数日的战乱终于进入尾声。
数个部族的精锐,还有穆氏王庭的残兵都在衔尾追杀。收到这个情报,秦诺肯定,突毕族只怕会重复上一次雪烈族的悲剧,被四周如狼似虎的部族撕咬至死。
秦诺带着陈长安等人一路策马疾驰到了一处宏伟的府邸门前。
这里原本是南澜城的府衙,如今被雪烈族占据,成了他们的临时据点。此外南澜城内,还有数处规模庞大的府邸,被各个野心勃勃的部族占据为中心。
对秦诺的返回,大祭司喜出望外,将这位出征归来的庞徽小将军欢喜地迎入了大殿。
经过大殿门口,与遇上带着另一队人出来的黎千钧。
黎千钧脚步顿了顿,对这位族中名唤庞徽的后起之秀,他也听闻过。双方颔首示意,擦身而过。
进了大殿之内,屏退了左右侍从,大祭司意味深长地道:“原本以为殿下一帆风顺,乘风而去了呢。”
秦诺笑了笑:“大祭司客气了,雪烈族是朝廷将来重要的盟友,岂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那样未免太失礼了。”
大祭司躬身道:“殿下的体贴,是我族的荣耀。”
“方才看到黎将军出门,可是前线军务出了变故。”秦诺顺口问道。
在雪烈族这么久,他已经知晓,黎千钧是黎妥儿的亲弟弟,黎妥儿身亡之时他才四岁。他少年时候就展露惊人的武学天分,曾经是部族最期待的后起之秀,但选择的道路却与众不同,不喜欢一步一个脚印的缓慢发展,而是选择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