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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明朝生活面面观-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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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箐乐道:“我不卖 ,想着日后送人用的。”
    “既是送人,买贵些也无妨。只是,他这店里又不是那甚么龙尾砚,竟然也叫价这般高,莫不是欺咱们不懂行?”小黑子说着说着,以狠狠地扫一眼店小二。
    店小二听得龙尾砚,便道:“小郎真是识货。龙尾砚石材极是难得,又哪里寻货去?便是偶尔能得一两件石材,再加上雕工打磨,那也是珍品。要是以这个价,谈龙尾砚,那是万万不能。”
    龙尾砚,就是产于婺源龙尾山的石材雕刻出来的砚。在唐宋是极负盛名。歙砚由此著名。龙尾砚主要是其石质秀美紧密温润,坚劲耐磨,发墨如砥,墨膏稠腻不损毫,墨色不燥。
    除龙尾山以外,婺源其他山也有石材,只是略次于它而已。而歙砚此时并不一定指婺源的,故而也有歙县它处产的。于是各店在石材上便是良莠参差。
    所以选砚一是看石材,二是在雕琢上研判高低。
    小黑子闲小二多嘴多舌,又觉得对方看客取货,嫌弃自己没钱,便不满地道:“你扯这些杂七杂八作甚?你店中要有龙尾砚,且拿出来一瞧。便是石料好,也得看雕得好不好,不是?”
    旁边,文箐拉他一把退后几步,低声道:“小黑哥,你舍不得钱啦?也快到家了,莫要担心这个了。这个,我自有数。”
    过后,文箐把砚递给小二时,看了一眼小二拿出来的木匣子盖子,转了个心思,问道:“小二哥,你这里可有做工精致一点的匣子?你要是拿这等匣子来配这个砚,可就太伤你的砚了。”仔细看得,人家不仅是砚上有铭文标记,连这匣子底部居然也做着品牌标识呢——店名的印记。果然是徽州生意人精明啊。
    小二先时见她进店来,以为只是少年开蒙识字描红,自是买的极便宜的砚,还道自家砚贵,推荐到旁边店去。没想到人家左右看完,转了一圈后,又回来了,而且出口便是问的有否上好砚。自己还看走眼了,哪里想到这小郎一口外地口音,偶尔亦杂了本地的方言,一时听不出哪里人氏,只是谈起砚来,却是个识货的,想来为书香之家出来的。再不敢小觑了,自是将上好的砚拿出来,任其挑选。还以为买卖 谈定了,哪里想到人家又对匣子挑拣起来。可是什么货配什么匣,他也不能做主意,只能更是笑上再加三分小意,道:“小郎眼光甚好,选的砚自是不错。可是这匣子也是出自本地有名的匠师,都是依着这砚形而制,一砚自是一匣相应,也不是本店欺客,随意给配的劣品。便是这砚加这匣子,你要是弄到别处一脱手,再不是这个价了。”
    文箐一笑,道:“小二哥,你莫要欺哄于我。我虽不太懂这行,可也略略晓得些皮毛。比如咱们都知,这砚是否婺源所出,且两说。只是古来便有‘砚无床、不称王’的说头。再好的砚,要是缺了匣或者一个与它不能相提并论的匣配之,皆失其韵。你现下给我的虽是木匣,这图甚是不合我意……”
    这时,听得他挑剔,柜台处另一着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踱了过来,见他小小年纪,也只比柜台略高,却是丝毫不惧其自己。于是,他也不动声色地道:“且听小郎言谈不俗,想来是诗书人家。不知这匣子同这砚哪里不适了?小郎可否给讲解讲解?”
    “我挑的砚是晨雾荷香图,你给的匣却是高山流水。若是你这有伯牙弹琴的砚,倒真是一套。再有,对于我来说,相对于木匣而言,我更中意漆匣,比如适才那两款砚……”说来说去,文箐也怕万一买错了,买得贵了,所以挑刺,力求再降点儿价罢了。
    小黑子听得,正中下怀,在旁边敲边鼓道:“成了,既是你们没有合适的匣子,我们不要了。这么贵的物事,匣子却难说得过去。好马还需配好鞍,这么浅的道理,店家焉有不知之理?”
    文箐又指着另一套,道:“店家,我虽不擅画,更不会雕,可亦曾闻得,这个立意要雅,最着意于新意,砚是雕琢前沿纹理讲求的顺材质施为成天工之势。而木雕也是需得构图顺势而为,只力求简洁,而不可太过繁锁,不可博杂只可精巧。可是你看旁边我要的秋日顽童砚,所配这匣子,似乎雕工甚好,所雕甚密,只是,正中了繁而为赘的弊病。这么一件繁琐之盒,相较于这个砚台之简洁,便是着了华衣太盛,只见衣不见人,过于喧宾夺主,反而衬得这砚台失色。在案头把玩,可是实在不是个雅事,倒显得主人有几分庸俗。一点陋见,也请店家指点指点。”
    小黑子这时快言快语附合道:“我晓得了,庆兄弟,你言下之意,便是那有钱人家,腹内无物,只有一肚草包,平日里穿衣便是花团锦族一般,堆出来的,自是没有几分雅致。”
    文箐觉得他说得俗,可是实在是痛快。不过为了店家着想,却是示意小黑子勿要再多言。
    店家听了,居然仍沉得住,并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赶将客人,而是仔细端详起观与匣来。
    接着,文箐又刻意挑剔了几处,一一委婉地指出来。买这种案头之物,确实要细心观摩,力求精致,否则拿出去送人,岂不贻笑大方?
    那店家没想到这二人年少,却如此口齿伶俐,应对有序,只说自己喜欢何模式,偏偏不是明着说这个有所缺陷,只是这般,便也将自个店里的一些货的瑕疵指点出来。再有他关于雅俗之论,却是浅而清晰,倒也有几分道理。不由格外在意眼前小童来,这时亦是态度热忱地道:“不知两位现下师承何人?又是哪里人氏?”
    小黑子本来想再同魏家窑一样亮一下身份,但因为此前被文箐叮嘱过,张了张嘴,也不说话了。
    文箐这时也收了锐气,缓缓道:“家中尚未聘得老师,亦未曾入塾,只是平素耳闻家中长辈之言,略记得几句罢了。我们乃苏杭人氏,途径贵地,久闻徽墨歙砚之名,便一时起了心,想来瞻仰一下名动天下的歙砚风采。还请店家指点一二。”

正文72 天上掉馅饼
    文箐说的倒也是真话,可是听在店家耳里却是另外一种意味了——小小年纪,这般见地,实是了不得,既是无师指点,却又识字懂画,赏评亦是可圈可点,那自然是家学渊源了,只怕不简单。店家细细听其言察其色,又看了眼柜上的砚,道:“二位如若要选上乘佳品,请楼上一坐,如何?”
    小黑子撇嘴,这下店家这话显然应证了此前自己的铺测,这店太看客上货了。颇有些恼意,道:“哟,原来店家还有藏私呢。楼上是佳品?那这楼下想来是寻常货色。莫不成见我们兄弟二人,便只拿个寻常的当成上品把我们打发?那你们这信誉,也真是作不得数了……庆兄弟,我就说商人都为利,过于奸滑,你如今再一次得见我所言非虚了吧?他既无诚信,咱们何必非在他这一处买?这街这么多铺子,又不只这一家,且再转别的家便是了。”
    店家被说得脸色通红,可是一想人家不过是个少年郎,也不能与他计较。只是立于一旁,请文箐他们上楼。
    文箐也觉得店家有货不拿出来卖 ,有些不实在,可是也不多说,只客气了一番,终于在好奇心驱便下,牵着文简上楼去。
    小黑子也没奈何,气冲冲跟在后头,蹬得木楼梯直响。
    可是一上去,方才发现上面别有洞天。门口处两侧各放了一景泰蓝梅瓶,室内布置得简而雅。壁上字画且不说,案头兰花亦是青郁,除却中间一张大桌子与四把椅子,靠窗另有一张非常大的罗汉床上放了个茶几。除了一面墙是博古架外,还有些柜子,放的是些画轴,还有些石料,以及一些匣子,也许装的是墨或其他小玩物。显然,这是一个招待贵客的地方了。
    这时,店小二待他们一落座,便上了茶。店家一招手,另一个小二已走出去,过不多久,取了三个匣子来,一个接一个轻轻置于桌上。
    文箐这时见其中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想来这是连托加盖的。盖上雕的图是“慈航普渡”,仅是这雕工,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此前在归州,李诚亦是收集过不少木雕,从周夫人嘴里亦得到些知识。至于她的关于砚的那点子皮毛,都是前世从爷爷与老爷还有崔老头那里晓得一些,再有周夫人偶尔提一两句。可又哪里比得上古代专业行家的十之一二。只不过是自己年岁小,说出来的话让人闻言一惊罢了。要是店家再试探二三,自己那点儿底就全露了。
    店家请他们品品茶,也不提桌上的物事,好似请他们上来只为了喝茶一般。文箐虽说也喝茶,可是眼睛也是多半停在那些匣子上,若说楼下的有些算是中上品了,那这楼上的匣子确实如店家所言:佳品,或者换句现在词:“精品”。
    小黑子这时亦看出好来,只是仍装作不喜。
    文箐叹一声,道:“这是天地盖了。店家,不知可否打开,让小子一开眼界?”
    店家道了声:“请,小郎请自便。”
    文箐小心打开盖来,一见这里头砚,心头大动——完了,这下子只怕是自己成了咬钩子鱼了。
    且说文箐打开盖后,看得两眼,心跳加剧,又急忙盖上,道:“店家,这个我是不要再赏了……”
    店家狐疑地道:“怎么,这个还入不了小郎的眼?”
    文箐一摆手,道:“非也。便是我这眼力太拙,亦晓得这砚绝不是凡品,真正是佳品绝作。实在是我囊中羞涩。有多少钱,能买什么货,我心里有数。既然珍品佳作,我难免不动心,见到了,却买不成,空余憾事……”
    店家闻言,颇有些动容,道:“小郎果然不一般。小小年纪,却能懂得这般道理。你就当作赏砚便是了。买与不买,亦不紧要。请小郎认真把玩,且评几句,如何?”
    小黑子光是看这盖上的图样,便觉得同楼也砚不一样了,明显有高低之别。听得庆兄弟说,看过后却无钱,也难受。想想要是自己现下就能有钱,多好啊?这时,他方才将目光从匣上移开,道:“店家,你这不是让我们只能看,不能摸吗?看完心痒难受,又买不成,日日惦记,这般景况的话,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文箐觉得这是赤luo裸的诱惑,可是谁叫自己就是喜欢雕件呢?
    她苦笑一下,还是打开来,仔细观摩带石眼的这件砚,仔细看,旁边有铭文,写的是“老僧观月参禅”——先是看其纹理;后是用指腹细细估会手感,摸得润泽如小儿之肌;再是敲音闻响,铮铮如金石之鸣。
    末了,叹一声,道:“店家,这果然是一方好砚先不说,这石眼难求。便是整件看来,也只两个词:巧夺天工、浑然天成。雕工精致,立意深远,构思亦是巧妙至极。尤其是老僧这姿态,可以说是独具匠心。我连粗通文墨都算不上,更不会甚么赞誉,店家这物事,还得找名家品评才是。我这是班门弄斧,店家,见笑了。”
    店家收了笑,正色道:“小郎出语亦惊人。请再看旁边两件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探身便要打开旁边两个匣子。
    小黑子见了,亦伸长脖子细瞧,道:“这匣子是紫檀木做的?”
    店家又放松身子,端起桌上茶杯,气定神闲地道:“正是。”
    文箐看了眼旁边是两个漆盒,却不多瞧,只是让小黑子帮忙盖上,然后摇头,道:“想来那两砚更是珍品,石质非凡,我是再不赏了。若是再看下去,有冰纹出现,我怕定力不够,便起图谋之意,贪欲勃发……掠美过甚,便如吃独食,君子不雅也。再者,也是钱财有限,再无力购得这般珍品砚台。”
    店家坐直了身子,手亦不再抚杯,道:“小郎,眼力不错,便是心境亦超然,晓得不贪为宝,今日也令某长了见识。后生可畏啊……”末了,又再次打开那个老僧参禅的盖来,道:“小郎不觉得这和尚琢得过瘦,月为砚池而过肥,毫无意境么?”
    文箐想,这是出考题了。看来适才自己说得笼而统之,虽是赞誉,可是人家并不满意。自己也心里谱,这一点水,早就淌干了。幸而店家问的是这构思,否则的话,真是词穷。
    她又瞧上一会儿那砚,方才摇头道:“店家,恕小子无礼。适才你说的意境,便在这砚中尽显。小子妄言几句,还请店家指点。”说得这句,略一拱手,站了起来,沉思片刻,缓缓道:“说起月来,此乃天地混蒙之始,亘古便有,与天同寿,以此为博;人寿却有尽,短短不过百年,以此为浅;禅意悠远,端看人心可达之境地。再观大师乃知天命之年,面庞、衣裾皆是沿纹理顺势而琢,参禅凝神之处,正是研砚之处。而砚池之形圆月状,内里石眼回纹,中心更似月影,全局便又似风吹水面映月影于其中,漾起无数水晕光环,圈圈层层,风动水动影动,究竟哪处为真月哪处又为影?为虚为幻为实,世人无察。我曾记得先母时时念得《金刚经》,内里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店家起身,此时格外诚挚道:“还请三位小郎不吝告知贵姓大名?”
    文箐亦再次回礼,道:“小子免贵姓周,祖籍苏州。素来狂妄无知,适才无礼,在楼下失言无方,还请见谅。右侧我小弟年幼不知事。旁边是我兄长,性格颇为直爽,只是怕我一路无节制,多花钱钞,故而着意阻拦,并无恶意。”
    小黑子亦起身,略略回礼,再不多言语。文简亦有样学样作礼。
    店家见他仍是不说全名,也不见怪。人家言谈举止,无不展示为书香门第之教养,既是不说,必是有因,也不再盘问。只是又问道:“适才见周郎看这砚,莫不是右下侧有何不妥?”
    文箐没想到对方观察自己这么细致,忙道:“非也。说来惭愧,我只是识得几个字,适才见得制者留有铭文,怕认错字了,遂十分仔细。再一个,我年幼,对砚实是无经验,只见这砚好,起了心思。想着今日买不了,且记下这铭文,以便日后好问于人,或者再来寻觅。”
    店家唤了小二过来,令其又重新在上面加了锦套,方才又放入一锦盒内,装妥这件砚后,将桌上其他两个匣子抱走。文箐虽是好奇另两个究竟是何款式,可也如上面所言,担心真是看中了,图留遗憾,他日难过。
    此时,店家一脸肃穆状,声音亦有几分低沉:“没想到,今日这砚还是小郎所识。也不负我伯父当年一片雕琢之苦。”
    文箐客气道:“惭愧。这个,我也是胡言。原来这砚乃是贵府长辈所琢,难怪店家不轻易示人。适才我还有些奇怪,如此,倒是我有些小人之心了。”
    店家却摆手,道:“某不是此意。这砚并非是刻意藏之不售,只是,此前这砚亦有人要买,只是一直赏评略有不妥,故不曾出售。后又被人评判和尚太瘦,月亮太肥,毫无意境。放得久了,一直无人说出其意来。如此,索性锁了起来,只等有缘之人。”
    文箐没想到,这上好的砚原来还要找一个识货的,人家才卖 于人。也真是古怪也。
    只听店家继续道:“此乃先伯父遗作。当日他得此石后,坐于水边沉思数日,呕心沥血方才制得此砚。不久后,便离世。曾有遗言一再交待于晚辈,道是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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