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纤-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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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寺庙大堂,苏妙便扶着丫鬟的手入了侧旁的车轿里。她微微咳了一声,就将那几样东西搁在一个素面匣子里。此时,外头忽而一阵喧闹。她侧耳一听,却是个男人,不由眉头一皱:这慈安寺原是庵堂,一概男人皆不许入内。
心内想着,苏妙便掀起车窗帘儿的一角往外瞧去。只一眼,当头正对上一张俊秀公子的面庞——却是那人已闯了进来,正巧从车轿边而过。
两人四目一对,都是吃了一惊,妙玉固然手一松,忙遮住脸面。那俊公子亦是脚下一顿,就被几个健壮老尼拦下:“施主,此地女眷甚多,万不能擅闯!尊亲亦无大碍,稍候便送出,万勿多虑。”
苏妙坐在内里,亦是听到这话,心下方有些明悟:这个人,怕是那位袁老夫人的孙儿。想来是听到里头消息,他一时情急,便闯进来。这倒也有情由,苏妙心中几分不喜便去了八分。那边车马已动,缓缓而去,她亦是丢开此事不提,自回去略作收拾,遣人将东西送与惜春,了了此事。
不想她全无所想,那边袁家却生出了些波澜。
这也有个缘故。
那侯太夫人袁氏,本在嫁入昌平侯严家之前,已有自幼定下的一门亲事。不想十五岁时,那未来夫婿一日病亡。有了这一件事,虽她才貌家世皆是上佳,前途亦是蒙上一层阴影。后头若是好的,也就真个应了下嫁两字,若是不好,或为人继室也是有的。
袁氏心中郁郁,又思及到底已有些名分,便往那慈安寺修行了一岁。就在那里,她与先昌平侯之母结识,言谈投合,方后头结了那一段缘分。现今儿孙老大,又恰逢夫婿生辰,袁老夫人忽而生出个念想,必要去那慈安寺一回,又觉家人仆役十分繁杂,独个儿去了那第一回 见着自己婆母的偏僻观音堂。
这也还罢了,老人家一时兴起,便后头跌了一跤,也不甚重。待得回去,袁家上下一番忙碌,请医延药,原也小事。不成想,袁老夫人心里隐隐生出个念头,待得昌平侯过来问安,她便道:“今日多亏那位姑娘照料,我方能活命。只头前百般忙乱,我竟忘了问个明白。你明儿打发人去慈安寺问一声,若能打听出来,也好备一份谢礼过去,免得失了礼数。”
昌平侯自是应许,一时说与夫人张氏,令她打听明白,回说袁老夫人。
那袁老夫人本心内有些思量,又听说苏妙种种,不觉想到自己旧日情景,心内一动,忽而道:“这姑娘竟与我有缘。说不得,与我们家也有些缘法。”前一句也还罢了,后一句却实在有些微妙。那昌平侯夫人张氏在侧,她又知道婆母一些旧事,当下不觉听得一怔。
那边袁老夫人已是命人下个帖子与苏妙,又亲备下了礼物。张夫人在旁听着,虽她素日富贵,并不甚在意一些东西,亦是觉得这一份礼物,实在有些过了。又想着头前婆母所说,夜里她便寻昌平侯说了一回,因道:“母亲怕是触动旧情,生了爱屋及乌之心。这原也罢了,我们小辈的,自是情愿她顺心。只我瞧着,她怕动了娶这苏姑娘做孙媳的念头……”
昌平侯听说,眉头一皱,细问这苏妙详情。
旁的倒还罢了,只这父母亡故、自幼出家、须得一子承袭苏家三件,着实难办。昌平侯本想着若家世根基浅薄了些,他本有四子,匹配三子或幼子倒也不无不可。可这三件一出,他便摇头:“虽有缘故,到底自幼出家,又父母亡故,怕是教养性情不妥。再者,必要一子承袭苏家,这一条亦是不好。旁的都不论,我们为人父母,也断没有令孩儿分出一子的道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探姨母宝钗思往日
张夫人亦是如此思量。
只再想袁氏素日待她的情分; 又有今番种种,她不免又有些喟叹,因道:“可不正是这么个理儿。只我瞧着老太太满心欢喜; 实不忍心驳了回去。”
昌平侯闻说,沉思了半日; 方道:“老太太原是一等通情达理的; 又极疼爱孩子; 自然不会与孩子们定下那等轻薄的。如今既有前头缘故; 你不妨常请那位姑娘来坐一坐。这性情为人; 常日里自能看得明白。”
这话却在理。
张夫人心想老太太虽和蔼,人情世故却极明白的; 这会儿不过想着自己年轻时候; 一时迷了心窍罢了。待得常来常往后; 那苏家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不说; 就单单分出一子承兆苏家一条; 自己挑两回说一说,怎能不犹疑?
如此,她心中便渐渐稳当下来。
谁知夫妻两人一番商议; 却全用不着。未等他们张口; 袁氏便下帖子请苏妙过去做客。几回来往; 又有书信; 虽是往来热络,却并不曾提一个做亲的字。张夫人满心思量皆化为乌有,倒自家疑惑起来:难道竟是我想多了?老太太并无那般思量?
却不知袁氏世情上历练过的; 虽觉得与苏妙极有缘,又有些做亲的心思。她却也明白,苏妙虽品貌出众,只缺陷实在太大,且也未必情愿发嫁,倒不如这般往来热络些儿。这般,一则媳妇张氏并苏妙能两头熟络,真个有缘,自会成事;二来便是不成,也能与苏妙与旁处说个亲事,三来免得自己年老糊涂,且又不显眼。
如此四角俱全,方才是道理。
她这般行止,张夫人未曾明白,倒因着存着心事,几番邀苏妙过来小坐,她自家都在旁安坐,看入眼中。不消二三个月,袁氏依旧不言不语,她自家反倒与昌平侯叹道;“怪道老太太这般看重那苏姑娘,我存了挑剔的心,这几回看来,依旧挑不出一个不好来。言语也好,行动也好,容貌更不必提,竟是样样出众的。但凡她有个娘家,便是平民人家,我心里实也情愿的。”
昌平侯倒听得惊讶起来,因笑道:“如此说来,竟是绝代佳人?”
“绝代倒说不得,实说得一等风流人物。”张夫人叹了一声,想到头前的一些消息,便道:“就好比花儿,虽则春花灿漫,到底不如经了霜雪的梅花,从骨里便透出一番不寻常。”
“既如此,你只管先瞧着罢。”昌平侯深知自己夫人亦是既有见地的人,听是如此,便隐隐猜出母亲袁氏的深意,迟疑半日,他便道:“横竖也不急于一时。”
张夫人竟也点一点头,应道:“也好。”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家不觉得,昌平侯已是听出几分意思来:对娶苏妙做媳妇儿一件事,她已是从先前的不愿,变成有几分情愿了。
这边张夫人心思浮动,那边贾府的王夫人,却是心内焦灼。
不为旁的,只为宝玉的婚事。
却说宝玉经了头前一番煎熬,虽说长进了些,也愿意读书上进,可论真心,实不在这些东西上面。且他也不是能管家理事,外头走动的人。王夫人为人母,又只这一个儿子,原是做终身之靠的,哪儿能不孜孜念念的?可巧惜春大事抵定,已是订了明岁三月出阁,于今不过是些按部就班的嫁妆一应杂事,她便一发留心在意儿媳上面——一则,成家立业,自是宝玉的好处;二来,自己也多一个臂膀。
谁知道,寻摸了几个月,王夫人竟寻不出好人儿来。
这也有些缘故。
第一桩,贾府究竟败了,往来走动的人家自不比头前,就是她自己也有几分羞于见认;再有,宝玉虽说聪慧,到底是个白身,并不是如贾珠那般早已举业的。如此,王夫人也只能将头前看中的姑娘说与贾母。
贾母亦是利落,立时寻机探问。
无奈上头两件在那儿摆着,纵有情愿结亲的人家,也多是另说个庶女或是堂亲,总有不如之处。婆媳两人见是如此,皆无法可设,只得又将心气压平了些。就是贾母,也只合说两句:“如今不比当初,竟委屈了宝玉了。只旁的倒还罢了,品貌两件,实不能差了。”
至如家世、嫁妆,她便不提,王夫人亦是心知肚明。一时回去,旁人一个字也不好说,她自家便不由伤心惭愧:怎么竟就到了这般田地!宝玉那么个好孩子,竟寻不得好姑娘匹配!再往下头看去,竟只能寻那些头前只合做继室的!
越是思量,王夫人越是伤心,且又存了气恼,一时亦寻不到好姑娘。一日日煎熬过去,又恰逢秋寒风冷,一日她便着了凉,先是咳嗽,后头渐次面白气重,连着夜里也睡不着,竟就酿成一病,又慢慢重了起来。
她这么已是有了年岁的人,心病又重,如何煎熬的起。虽有迎春等送了好大夫等,她依旧一日日病瘦起来。薛姨妈几番过来探望,皆是含泪而去,次又与薛蟠宝钗两人絮叨。薛蟠本是外男,只合预备些好药材,竟也罢了。宝钗本可来几回,偏她前儿有孕,因未满三月不曾坐稳了胎,便迟了一阵,方来探望。
王夫人已知道她有孕,又见她端庄蕴雅如旧,想着如今宝玉并无妻房,越发伤心。说了两句闲话,宝钗只还含笑,她却不由落下泪来:“实说了,我竟是心病罢了。那些劳什子的汤药,就是吃下一缸子,也不中用。”
宝钗垂眸一想,便道:“究竟什么事,竟惹得姨妈这般自苦?依着我说,如今虽不如往日,到底可保平安。等宝兄弟娶妻生子,他又是极聪明的人,必不能重振家业。彼时又是另外一幅光景,姨妈且要瞧着日后才是。”
“可是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成家立业的理儿。”王夫人长叹一声,含泪道:“可如今又往何处寻好人家的女孩儿?我为这个焦心了三五个月,偏无有一个法子。”
宝钗听到这话,便不言语。
这样的事,虽说王夫人素日亲近,可疏不间亲四个字不说,单单旧日一些嫌隙,她便不好多说。况且,这又是姨夫家的家事,她一个小辈女眷,说什么都不在理。
偏王夫人却是因着心结,今日竟什么都絮叨出来。一时说着宝玉的好处,一时说着旧日的种种,一时又哭今日家败了的心酸,絮絮叨叨,又夹杂几句喟叹,似是可惜竟不曾早定了宝玉婚事云云。
宝钗原是一等聪慧的人,不消多久,便渐次听明白了。王夫人这是哀叹头前与贾母争持,如今黛玉与自己皆已定亲出阁,倒将一个宝玉搁下了。这一番言语,饶是宝钗平日敬重这姨母,也不由生出恼意来:先前虽则有些这样的影子,到底不曾露出分毫,又有长辈做主,并无越矩的地方。现今说来,倒似戏上说着的什么两女争夫一般了!
她倒也罢了,实在说来还有一丝儿影子。那黛玉却是不过是早年养在一处,有些青梅竹马的意思。后头渐次大了,她便常有些远着了。偏姨妈话里话外絮叨起来,竟还有些夹杂不清。
宝钗便觉得王夫人现今真有些病糊涂了。只既是心里糊涂了,她便说破了十分,也不中用,倒不如将这话扯开来,另寻一个法子。心下这般一想,她便道:“姨妈如今病了,偏又放不下那一件心事,两头循环,竟是扣了环儿挣不脱来。细想来,这也是有些缘故,这样的大事,老太太年高,大嫂子不能出面儿,凤丫头终究隔了房的。各个都是有缘故不能张罗的。如今姨妈又病了,越发无人处置了。”
“好孩子,正是你说的。”王夫人听这话在理,便点头叹道:“都是往日糊涂了,只说……”
“姨妈。”宝钗微微一笑,轻声道:“如今我荐一个人,保准能暂时安一安姨妈的心。”王夫人一怔,抬头看去,却见宝钗道:“不是旁人,却是我妈。说来也巧,如今我妈正张罗我哥哥的大事呢。何不也将宝兄弟的大事说一说?”
王夫人便有些意动。
毕竟薛姨妈虽是孀居,到底比她好走动些儿。且薛蟠又是外头常有走动的,或许能听到些好人家,按着寻去,终究比自己如今容易些。再有,薛蟠虽说许是经了和离并妹妹被迫和亲两件事,洗去了头前的纨绔,渐次稳重,也能慢慢撑住薛家,到底那也是继娶,原与宝玉不同。
由此,王夫人便不由点头道:“还是你心里有数,做事周全。你母亲过来几回,也与我说了两句的。偏我病糊涂了,竟想不起这一条儿。”有了这一番话,两人便都讲话一转,又说了些温寒闲事,宝钗方自告辞而去。
只她出了这一处,转头回看,忽而想起旧年头一回入贾府的光景,一时脚步减缓,怅怅茫茫竟有些隔世之感:旧日再也料不得,竟是如此一番光景。世事浮沉四个字,说来不过一句,实瞧着真真可怕可惧。也不知日后,究竟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碧玉女离巢入贾府
只宝钗却也料不得; 她今番过来,却未曾劝慰得王夫人; 反将她心火勾起。纵有后头薛姨妈一口应承,时时留意,处处经心,又常来说谈,王夫人亦是一日比一日焦心。
实也说不得什么; 她本就有心病; 因宝钗过来,又想起往日她的好处; 越发不愿往低处寻摸。偏薛姨妈说来的女孩儿; 皆有不足之处,她又动不得身,真个是百般煎熬无处说去,如何能心平气和?偏生这么个时候,李纨这儿媳妇; 总要日日过来侍疾,端水送药的。
虽还有大小丫鬟婆子在旁,她也就常日里应个景儿。可这落在王夫人眼里,不觉勾起前恨,又想着贾珠原好好的; 娶了李纨后偏就一病没了,就如今个兰哥儿,可瞧着前头也是显见着没良心只顾母亲不顾祖母的; 一发动了迁怒之怨。头前她还顾虑自家体统身份,不愿作色,待得一日日病重,原有些病糊涂了的人,不免将真心显出,竟常有些作践李纨起来。
起头还只是训斥,后头就渐渐骂将起来,到了现今,王夫人竟开始伸手拿东西砸。
李纨深知长幼尊卑,又想着头前的事,只能一一忍了,虽不敢不去,却呆的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只盼能过个十天半月,王夫人病愈,自家也就安生了。可她如此,另一面亦是常来闻省的宝玉却十分不忍,思来想去,终究寻了贾兰,将他带过去听了几句。
贾兰方知道李纨受罪,可长幼尊卑在那里,他也只能面色发青,咬牙道:“太太生气,怕是母亲做错了什么,我若过去,只怕太太越发恼了,还请宝叔代我过去孝敬太太。”
宝玉便叹了一口气,道:“原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只如今也是无法了。实说了,这一两回我自是拦着的。可太太每每如此,我心里不落忍。想了好几日,竟也只能回禀老太太,请她老人家做主。只这些话说不出口,你原还小,本也说不得,却可请老太太过来。”说罢,他便低头嘱咐了一番,却是如何请贾母过来的说辞。
听是如此,贾兰一阵沉默。他本是心疼母亲的人,倒也能体味宝玉不愿于贾母面前挑破此节的为难,虽还有尊卑之念,可想到李纨的处境艰难,他终究应承下来。
翌日,他早早到了贾母处,陪着说了半日话,又估摸着时辰,将前番宝玉的说辞道明。贾母听说他为王夫人担忧,又觉自己无法劝慰,想请她过去云云,却也感念,因点头道:“好孩子,这原是你的孝心。我倒也能走动走动,去一趟安安你祖母的心,哪有何妨。”
一时过去,贾母却亲耳听到了王夫人责骂李纨,待得进去,又见着李纨跪在一侧,裙子边一个茶盏砸得粉碎,溅得半裙子热茶。她便垂头看了贾兰一眼,见他双目微红,瞬也不瞬地盯着李纨,还有什么不明白。
当下里,贾母轻叹一声,便往前头走了两步,一面吩咐:“兰哥儿,将你母亲扶起来。”说罢,她已是走到王夫人榻前,见她面皮紫涨,双目发赤,已是动了真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