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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红楼春纤-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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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鹃姐姐说的是,姑娘,旁的都能随意,这一样却是紧要,旁的再也不能比的。”春纤一面应和,一面早打发小丫鬟报与贾母处,说是如此。贾母旁个不说,于黛玉却真还有几分看重疼爱,立时请了太医过来诊脉,且因着昨日才与黛玉说了那么些话,且自一叹,与鸳鸯道:“玉儿这孩子旁的都好,只一样,心思太细太沉,思量多了身子便是不足。我常想着,若将这一分心思移给宝玉一半,那就是两厢齐全了。”
  这样的话,鸳鸯自然不敢轻易接口,只含笑道:“可见老祖宗疼爱林姑娘了。只是我私心里想,林姑娘若不是这般知冷知热的心,也便不是林姑娘了。”
  贾母也是点头,道:“你说的是,这般心意难得。”由此,她心下一动,便令取来一个匣子,重头取了两支云头如意长簪,令与黛玉送去。黛玉得了这簪子,细心体味一番,只将指腹轻轻摩挲着,半晌才是放下,暗暗想道:昨日才是那般说了一回,今儿个我便病了,不论谁个看来,大约都会有些别样的思量。外祖母自不例外,她又使人送这个来,难道是取了这簪子的如意两字,以安我的心?
  这般想来,黛玉不觉心内有些酸软,却比先前更觉温暖,倒是将那一番担忧稍缓。及等后头太医诊治开了方子,黛玉吃了两剂药,虽过后犹自有些病弱,三两日后,便也与先时无二了。恰在此时,正值芒种,园中姐妹既多,不免有些饯春送春之事,黛玉虽睡得迟了些,及等起身,也是早早梳洗妥当,便往园子里去。
  谁知这本就暮春时节,偏又有些风,黛玉走了小半段路,不免见着满目俱是落红,心下伤感,步履也渐次沉重。春纤在侧相陪,见着她双眉笼烟,眸中含愁,自有一番娇怯不胜之态,便扶着她至一侧的亭子里坐下,又道:“便说姑娘好好将养着,不必去了。偏不听,只说今番原是芒种,且要饯春一回。”
  黛玉微微一笑,且要说话,忽而抬头见着宝玉正自往这里行来,眉头由不得一皱,少不得唤住了他,又略说两句话,宝钗便自款款行来。见着这般情景,黛玉心内越发生了厌烦,只起身笑着道:“想来姐妹们都等着我们呢,早些过去才是。”
  宝玉自无不可,忙笑着道:“却是如此。”一行人往相约处行去,倒是彼此顽了半日,黛玉方才推说有些头疼,便要告辞而去。探春素日是有心的,见着她如此,便笑着道:“林姐姐身子弱,前儿才病了,今日又有风,原就合该早些回去安歇才好。”宝玉也忙笑着道:“正是,正是,倒是我欢喜的过了,竟是忘了这个。”
  黛玉也不推辞,只应了一声,就自回去,再瞧着薛宝钗且站在宝玉身侧,心内不免生出三分厌恶,暗想:这薛家非但门风不谨,连一点廉耻也不顾了,为着攀附一门亲事,倒是使了女儿纠缠不休,虽说宝玉行事颇有不合礼仪,到底出自天性,这薛家女儿却是紧跟在后,每每宝玉来了,她便过来,真真是……不过是二舅母做依靠,压下这些个闲言碎语,到底失了闺阁女孩儿的品格儿。
  想到此处,黛玉便觉没了意思:
  薛宝钗千百不足也好,到底是有家有室,母亲哥哥家业俱全,在贾家尚且有个姨母一心为她,且想讨了她做儿媳妇,虽则外祖母尚且不许,可婚姻大事,头一样是父母做主,外祖母到底是隔了一层,大约事儿必定能成的。由此一来,她却是齐全得很,自己便是比她好又如何,现在却是无一着落,既是家业凋零,寄人篱下,又不知前程何处,且有外祖母那等心思为难,却不如她了。
  如此,酸楚更甚。
  好在黛玉如今心思开朗了些,又有紫鹃春纤等一心为她,着实安慰熨帖,倒也减去五六分愁绪,且回去吃了一盏茶,见着外头竹影森森,心内反生了些清凉之意,因道:“旧日觉得满室皆绿,久了反而生出几分苍凉,冬日又比旁处森冷些,于调养不足。如今暮春时节,百花凋零,见着苍翠如旧,倒减去三分伤感。”
  “姑娘诗文满腹的,岂不闻,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春纤含笑问了一声,见着黛玉微微一笑,眉间却是微蹙,想她怜花如己,且作出那葬花吟来,原有感伤身世之故,便又悄声道:“我旧日也有一股痴意,也曾想过,虽说花开繁华,花落凄凉,且不如不开花的好。可年岁长了些,方知道这原是一股痴情痴意,只想着如今,没想着日后罢了。”
  黛玉本想赞那一句落红的诗句好,然则听得春纤这话,倒是先压下这一条来——她天性便有这等喜散不喜聚,只想着散时悲凉,倒不如不聚,如今听得这话正投了心意,后头却又翻转过来,不免诧异,因道:“这日后两字,又从何说来?”
  “姑娘且想,从来春华秋实,若没了花开花落,如何能结子成果?自来花木便如我们一般,虽年华老去,到底又有后来者。繁衍生息,原就是这么一个道理。总是老一辈渐渐老去,小一辈渐渐长成,如此一想,岂不是正合了道理?”春纤见着黛玉目光灼灼,似有所动,便接着道:“且就如姐妹们相聚欢笑一场,虽则散去的时候只余余音,好似繁华落尽,可若不是每每相聚,如何来的情分?又如何能有下一场相会?自然也是前消后继,情分越长。”
  这却正触动黛玉心肠,她不免有些怔怔,且坐在那里想了半日,却连一句话也不曾说,似有所悟,又有所觉。紫鹃见着她如此,轻轻将那茶盏推到里头些,又牵着春纤的衣袂到了外头候着,却不免悄声叹息,道:“果真读了书的,便是不同。你这些话,只怕正对了姑娘的心呢。旧日里我常有话劝姑娘,只晓得她心思不同旁个,却又无从说起。今日,若姑娘当真听了进心底,再好生振作些,才是真个好呢。”
  春纤也是轻轻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却见着宝玉正往这里来,心内又是一堵,因想:木石前盟,原起自精神共鸣,黛玉虽则如今有所不同,且将宝玉搁下,然则她心性如旧,不减高洁,只怕宝玉这一腔钦慕,也是难改呢。


第七十三章 送春归小笺道信来
  春纤所想不假。
  说来宝玉天然生就一副别样肝肠,与旁人不同。他因着黛玉从未与他说甚经济仕途一类的混账话;自来深敬。又因着其生得袅娜风流;心性灵窍;竟可超逸脱俗,不免存着一股缠绵不去之意。只是平素不愿唐突造次,谁知旧年瞧了好些西厢等话本,又年岁渐长;不免渐渐心有所觉;且将那一腔亲近之意,越发添了几分。
  今番黛玉似有不爽利,他心中牵挂,不免又过来探望。一入门;也来不及吃茶,他便先巴巴着问道:“妹妹可好些了?”这本出于真心,面上担忧之色便也十分真切。
  黛玉见着他如此,虽心中意乱,然思及如今世间,能待她如此者极少,倒也颇为感念,少不得也和软些。因此,她便微微一笑,轻声慢慢着道:“我不过偶感时节,便觉得有些酸软,回到屋中歇了一阵子,已是好了。表哥不必担心,我如今的身子却比先前康健了些,倒也不甚妨碍的。”
  由此而起,彼此说谈半日,宝玉越发觉得心中快慰,正欲再寻一二件事来细说。又有袭人唤宝玉,说是王夫人那边使了人来问话,他方恋恋不舍而去。
  对此,黛玉本也不说什么,只瞧着袭人那般形容言谈,大有辖制之意,不免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则,这样的事,她却不好多说什么的,便不曾说一言片语,反倒略劝了宝玉两句。
  唯有紫鹃瞧着她神情比先前舒展了几分,只道宝玉过来说笑一阵,也是解了自家姑娘几分郁结,便笑着道:“姑娘,且用一点东西,好自午睡,也能将养精神。到底先前病了一场,好不好,总保养着些。”
  “也罢。”黛玉先前听得春纤那么一番话,虽不曾全然换了思量,到底比先时更舒展了几分,又觉春纤灵慧,不免更看重了几分,当即也应允下来。
  不想,这一晌睡去,她却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已是泪湿粘巾,竟自哽咽不止。春纤与紫鹃守在外头,听得内里声响不对,也不知缘故,匆忙入内,且不顾不得旁的,先连声相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黛玉却不理会她们,只先呜咽一阵,而后更推开她们,道:“与我展纸磨墨。”说罢,也不顾唯着一身单薄纱衫,她竟自赤脚跑将下来,自往书案处而去。这般忽如其来,春纤与紫鹃都是怔住。停了半晌,紫鹃先忙取了鞋子追上,连声唤道:“姑娘,仔细脚下。”
  春纤虽不明白内里情故,到底也知道文人雅士,自有不羁性情,偶尔显露一二,便是万事不听入耳中,非得遂了心意不可。虽说黛玉原是女流之辈,然则性情仿佛,否则也不能有葬花之事。由此想来,依着这例子而行,也就是了。由此,她忙就跟上前来,也不铺纸,先卷袖磨墨,一面含笑望着黛玉,也不说话,只静静相陪。
  这正是投了黛玉之心。
  待得墨汁充盈之后,她提笔挥毫后的一行行诗文,却使得春纤笑容一滞:花谢花飞花满天,红销香残为谁怜?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这分明是葬花吟!
  先前黛玉分明不曾葬花,这劳什子的葬花吟又是从何而来!
  若是从前,春纤还不是夏晓的时候,读着葬花吟,她只觉缠绵悱恻,实乃锦绣奇文。但现在再见着这一片诗文,当真揉碎它的心都有了:这是从何而来?分明先前黛玉不曾葬花,更何况这葬花吟!还是说,它代表着剧情不可逆转,便自己这么些年着意引导,黛玉得命运依旧不能更改?
  想到这里,春纤只觉得心中堵得慌。但这样的话,她又无从说起,旁的什么,也都为此遮掩,竟只只能眼睁睁瞧着黛玉将这一片葬花吟写下,才自停笔。又见她双泪簌簌而下,竟不能自抑,春纤心内一叹,只得先将旁事抛开,先劝慰道:“姑娘这又是怎么了?可是前头梦里魇住了?”
  紫鹃已是趁机与黛玉穿了鞋,听得这话,方改了颜色,正皱眉欲道。那边儿黛玉已是取了帕子拭去泪珠子,又轻声哽咽道:“我也不知怎么的,朦胧睡了去,忽而便有一梦,见着自个儿正自提着花囊,收了落下的那些花瓣,且欲葬花,口中却吟着这些诗句。及等醒来,也不知是梦是醒,恍惚之中,先记下诗文来罢。”
  春纤原是提着心听着,闻说如此,倒有几分啼笑皆非:什么先记下诗文来罢?难道这诗文倒是头一样的。
  然则转念一想,她又觉不是滋味:红楼梦之中,这一篇葬花吟原是黛玉身世遭遇所寄,平生精神所系,字字血泪而成。她能梦中得此诗文,有此行止,实在说来,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想到这里,春纤倒觉比先时松快了几分,又见黛玉双泪长流的模样儿,便轻声劝道:“自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今儿原是芒种节,须得与百花践行,姑娘先时便与府中姑娘们践春,自然瞧着这些花开花落。心头有所思量,也是常有的。便是方才,姑娘不就是与我说了半日的花落花开,人聚人散么?”
  这却是说得圆和。
  黛玉心下细想,倒也觉得此话不差,因取了帕子轻轻拭泪,又带着一点哽咽,低声道:“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梦便似黄粱,仿佛自个儿经历过的一般,倒是牵心挂肚的。只是,你说的也是,大约是心有所动,方有此梦。”
  说罢,她却犹自不能释怀,竟自坐在那里思量,面上怔忪之色不曾稍减。
  紫鹃原想相劝,却被春纤拦住,两人静静相陪本日。黛玉方回过神来,又竟欲取了花囊,且去葬花,只说:“梦中未必不是征兆,许是那些花儿托梦,也是未必。”紫鹃与春纤苦劝几句身子要紧,见着她并不动摇,也只得与她厚厚添了两件衣裳,又随着一道相陪捡取花瓣。
  只是那么许多花瓣,如何能一日尽扫,归拢于一处?不过是略尽寸心而已。
  及等后头归来,黛玉又自往贾母问省一回,并无旁事可说。
  却是翌日早间,京中苗家使了人来,却是那常蕙特特与黛玉送邀宴的帖子来,细究内情,却是她小姑子苗良玉如今已是十五岁,将将及笄,特特与她做一场宴席,也是与京中相当的人家相看的意思。
  贾母原是在世情上面历练过的,自然明白内中情由,略一寻思,便笑着道:“你方病了一场,虽好了些,到底身子不甚爽利,这宴席不去也罢。”
  “外祖母疼我,我是尽知的。只是这邀得是下个月十日,倒不好如今就推却。再者,到底是常家姐姐头一回邀请,彼此沾亲带故的,若能过去,我总过去一回才好。”黛玉虽也不甚喜欢这样的宴请,但想着常蕙待她亲近,略一寻思,到底不愿推拒,便与贾母这般道来。
  “也罢。只是你却得身子结实了些,才能过去。纵过去了,也早些子回来。”贾母原一则想着黛玉身子弱,二者,也是不欲她露面,平白与人寻上问亲事。然则黛玉这话说的也是齐全,她稍有迟疑,也便应允下来。
  一侧坐着的宝钗,本就心思活络又极明白人情事理的,略一寻思,便猜出了*分来,不免心神微动,又暗暗有些忧愁:苗家女郎不过十四五岁,家中便早早与她打点,自家虽与姨母早有所思,然则两厢未曾作准,本是合该再做筹算的,偏妈妈只中意一个宝玉,眼见得自己年华如水而去……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抬头往黛玉并贾母身上望了一眼,垂下眼皮,却听得身旁忽而有一声轻叹。抬眼望去,她却见迎春眉眼柔顺,目露愁色,就是探春也是垂眉不语,只露出一段粉藕般的脖颈,当下怔住:迎春也还罢了,怎么探春也有此叹?
  其实论起年岁父母,迎春合该忧愁,探春原不当如此。然则她素性敏捷,想着两人俱是庶出,日后前程,论起合当不分上下。只是当下间冷艳瞧着,二姐姐迎春一年大似一年,满府上下人等,却没一个人提一声儿的。她自来也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意,此时触动心肠,越加忧愁日后前程,竟不免显露出一二分来。
  唯有一个惜春,年岁既小,性情也冷,倒是不为所动,却也无甚口齿。一时屋子里竟安静下来,彼此无话,便也纷纷散了去。黛玉心内也有所感,只是不欲与旁人提及,只闷闷在屋子里坐了半晌。忽而外头丫鬟通报,竟是得了一张信笺,并一匣子细点。
  这却是江澄特特送来的。
  黛玉不免一笑,倒觉松快了些,只吩咐取了几样新鲜果子并两样细点,问了几句话,方细细看了信笺。才几行字,她便喜动颜色,信中所写不是旁的,却道昔日相熟的叶谙、余箴因其父明岁科举,不日将来京中。有了这一桩喜事,后头甚么郑家姑娘郑嘉成近来常有询问黛玉之事一类的小事,她便暂且搁下,先取了笔墨回了一封信笺。
  然则,到了后头,她才自斟酌起来:别的事都还罢了,不过平常。倒是那郑家姑娘却有几分稀罕。先前自己与她有几面之缘,且颇有亲近的意思,然则彼此不甚相熟,也就淡淡的。谁知她初见面如此不说,后头竟问到江姐姐那边儿,着实有些古怪,倒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尽量再更新一章。


第七十四章 风云动暗潮生波澜
  她这厢猜疑着,却不知那边儿郑嘉成正自说着她。
  里缘故;再也猜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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