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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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茹想也不想就尖声高叫,音都破了。
几个正撒欢比谁快的孩儿眼看着就离洞口只有三十来步的距离,这会儿听着李茹的尖叫,硬生生地刹了脚,愣愣地往前头一看,正好跟那只狼头对上。
哇呀我的娘!
三个孩儿吱哇喊叫着就往回跑,小兰才跑了两步就一跤摔在半坡上,绵花和小占一人拉一只胳膊,生拖着把小兰往前跑,那头狼轻盈地跳出了山洞,就准备追。
“呯!”
一声巨响,在荒无人的深山野岭里,听着如同放雷,群山间隐隐回荡着响亮的炸声,那头狼吃了一惊,一甩尾巴,快如闪电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树叶荒草沙沙做响,不一会儿就不见了狼影儿!
身边长长的铁管口还冒着呛人的黑烟,李茹哪顾得上呛不呛人,钦佩万分地望着李栓柱,“多亏有你!”
这位舅老爷爷简直是人才,不光会算卦,还会用土火铳!今天要不是有他在,只怕自己不但没有求生,反而会娘仨都得搭在深山老林里!
回去以后,她也得想办法弄一支土火铳。
她是只想过自己是做过野外徒步训练的,却没想过,她从前去的那些地方,凶猛野兽早就绝迹,而且她跟着的团队里,也有各种高科技的工具,怎么能跟眼下比?
被二姐和几个孩儿当成英雄一样瞧,李栓柱有点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摸摸他的宝贝土火铳,“这东西也是唬野物的,我准头不行!”
这一场算是有惊无险,孩儿们毕竟年纪小,不虑事,不会像大人想得那么多,打跑了吃人的狼就高兴的很,小兰先头摔了一跌也不在乎,等大家伙在洞口找了个空地歇下,小兰还自告奋勇地要替二舅背火铳。
绵花也害羞地伸手摸了摸那长长的铁管,小占跟绵花同岁,看到女孩们这么羡慕,也觉得面上长光,拍拍小胸膛,“这有啥,我还跟俺达去打过野鸡哩!”
栓柱坐在大石头上啃着干粮,一边慢悠悠地拆儿子的台,“就去了一回,还没看见野鸡哩,他就叽哇乱叫,把野物都吓跑了,俺俩空手回的。”
众人都哈哈大笑,先头被狼惊了一跳的恐慌也都散去了。
栓柱指着周围的草和树,“南岭上看着是不缺水,看这树和草,都是绿油油的,咱以前在南岭上开的地,不知道还在不在。”
“开的地?”
李茹可不知道她在南岭还有地的事,听着就愣了。
“你忘了?那会你还没出嫁,南岭上你干娘还在,每年咱俩都跟着你干达上南岭去瞧你干娘,在南岭上住七八天才回。后头你干娘干达不在了,这会是他家侄子住在那屋里。你小时候说南岭上的地好,种的菜都比别处的甜,就非要也开一块地,咱俩就一人开了一疙瘩地,还种了好些南瓜地豆,这都好几年没上过南岭了,也不知道南岭还有没有人住了……”
李茹听得有点懵,栓柱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啊。
她只知道太姥姥跟在南岭住的一户人家有点拐弯的远亲关系,可似乎听故事里说的,在最困难的时候,除了太姥姥,太姥姥的娘家人并没有往南岭避难,她还纳闷呢,难道跟太姥姥有亲戚,跟她娘家人没亲戚?那照这么说来,只是认的干亲啊。
她哼哼哈哈地支吾着,生怕说漏了话,幸好有小兰这个小快嘴,早就缠着三舅问长问短,把当年李梅认干亲的事给套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南岭上虽然是原始社会,却也是有山有水能开出田地的,当然也会有外界逃荒的人看上这块风水宝地。
李梅干娘干爹就是一对住在南岭深山的老两口,虽然山里有吃有喝过得不错,可也要从外界买些粗盐调料,针头线脑之类的,李梅干爹差不多每年出山一次好添置东西,有一回不凑巧就淋了大雨,病倒了,李梅家爹娘心善,就把人接到自己家来喂了两碗药,小李梅那会儿也就跟小兰这么大,热心肠地跑前跑后,跟着送水送饭啥的,李梅干爹好了以后,就认了李梅当干闺女,他们老两口也没儿没女的,对李梅待得可好,后头老两口的侄子投奔了来,给老两口养老送终,办丧事的时候李梅还去了南岭……不过那都是小兰三四岁时候的事啦。
原来如此!
李茹总算是缕清了,望一望那几乎被荆棘遮得不出来的羊肠山路,莫名的点想哭。
活个人可真不容易!
吃饱了干粮,喝足了甜水泉的水,一伙人又接着上路。
从谷堆村到甜水泉,就已经是走了多半的路了,余下的一座山,几人一鼓作气翻了过去。
李栓柱站在山头上,指着山谷里的一座小石屋,“到了,那就是老段家!从前二姐的干娘家!”
几个孩儿又准备撒欢开跑,李栓柱却是拦住了。
“二姐,咱先把粮藏起吧。”
自打老段家老两口过世,李梅就跟段家不怎么来往了,不过亲不亲,也是大老远来的,肯定要上门去坐坐,李茹在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亲戚关系的时候,还是准备了一包盐,一包糖,两块布料,准备当礼的。
“对,先把正经事办了再说。”
李茹点了点头,舅老爷真是明白人。
她抬眼打量着地形,琢磨着该藏到哪儿合适。就听栓柱说,“咱就去咱开的那疙瘩地看看吧?”
第11章 南岭
早年李梅跟栓柱两个人在这南岭上走亲戚的时候,小姐弟两个闹着玩,一人开过一小块荒地。这南岭是深山老林,除了老段一家就没别人了,缺啥也不缺地,荒地有的是,老两口还乐呵呵地哄着孩儿玩,帮着洒菜种子,小姐弟两个回了谷堆村以后,荒地上结出的瓜果,老段头还趁着出山换盐的时候给小姐弟俩送过一回。
一转眼都好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儿如今都成了孩儿他爹他娘。
小姐弟俩开的荒地上都长满了草木,最深的能有一人多高,若不是细看还有用石头垒起的垄,压根认不出来这还是块地。
虽然如今天旱,谷堆村的田地上种的庄稼都半死不活,有的看着点把火就能烧着喽,可这南岭上似乎要好得多,草木格外长得精神些,扒拉开草皮,摸摸地里的田土,似乎还有湿润气。
栓柱撒了手里的土,拍了拍手,“南岭也旱,可是比咱村强些,以前我记得有股泉水流过来,都不用浇地,这会儿可是瞧不见了,摸约是旱干了。”
李茹点点头,“你的记性倒好,我都忘了。”
这泉水流过的田地,那种起东西来多省事?也亏得这泉水干了,不然说不定段家人就把这两块荒地给种上了,李茹她们连埋东西都不好埋。
“娘,娘,快看,南瓜!”
三个孩儿到了荒地上就没闲着,这些小家伙个子小,动作又利索,栓柱和李茹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荒地上的荆棘树丛里进出几趟了,还抱着新发现。
被她们抱在怀里的倒真是南瓜,只是表皮疙疙瘩瘩,个头才比拳头大那么一点,看着就缺肥少光,想想应该是早些年种的菜,有没收的就烂在了地里,开春又长,这多少年下来,原本的瓜种,倒成了野生的了。
“倒真是一块好地!”
栓柱拿着一个拳头瓜感叹,这不用种就有收获,真是梦里才敢想一想的事儿!
可这地再好,这南岭也还是太偏远了,段家住的这个小山谷也就只能容得下一两户人家,其它地方,林木参天的看着就渗得慌,哪能住人?
“嗯,也是藏粮的好地方。”
李茹不知道从前的老祖宗是不是把粮食藏在这块地里了,不过她是记得外婆讲过,老祖宗精明得很,藏粮食的地方少说也有五六处,她上回跟栓柱说的那还是少了。
不过这种关系到全家的性命的事,只要一点,聪明人就心中透亮,自然会想出各种稳当的地点的。
姐弟两人有默契地分头藏粮,让三个小的在地头把风。
这个年代装粮食都用的是麻布袋,虽然李茹想了些办法,把麻布袋用艾草汁泡过,埋的时候尽量往深里埋,但肯定是避免不了有鼠吃虫啃的损耗,但再怎么耗费,也比被土匪抢得精光一点不留下要强。
李茹并没有把所有粮食都埋在一个坑里,而是发挥了点想像力,这样就算是有人知道这块地里埋了粮,不知道具体地方,也是难寻。
办完了头等大事,姐弟二人这才从荒地里的荆棘窝出来,又对着三个小的再三吩咐,“这可是咱家最后的保命粮,可不敢告诉旁人!”
“尤其是小兰,还有绵花,谁也不能提一个字!”
三个小的都答应得响,实际上如何,也只能看往后了。
不过李茹这两天已经抽空在自家房前房后边边角角都藏了东西,不管是稍微值钱点的器物,还是粮食都有,这些就没让小兰和绵花知道。
小兰是个小喇叭,绵花性格又太绵,在李茹看起来,都是担不起事的,不过等到这一*的灾荒过去,这俩闺女也该成长起来了。
埋好了粮,身上的负担减轻了大半,一伙人就往老段家去。
离得段家石屋还有几十步远,就听见里头汪汪的狗叫声,一只大黄狗冲到院门口,凶狠地对着大家叫唤。
“谁来了?”
屋里人的声音有点狐疑,一个中年男人几步就跑到了门口,猛地瞧见来了李茹李栓柱他们,还有点愣神,不过看到有女人和孩儿,倒是先松了口气。
“来富!是我,栓柱!这是俺二姐二梅!几年不见,还认得俺们不?”
“哎呀!栓柱,二梅!快,快进屋坐!”
这中年男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把李茹他们让进屋坐下,看到这一伙不速之客还挺热情,张罗着让自家媳妇和闺女去弄饭。
段家媳妇正在灶房洗碗,带着闺女出来见客人,寒暄了几句又赶紧去灶房做饭。
李茹也趁机把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跟到灶间跟段家媳妇说话。
段来富和媳妇的年纪比李梅大个两三岁,当初从外头来投奔他叔叔的时候,跟李梅和李栓柱都是见过的,段来富一年也要出南岭一两次,不过他去的是另外一个方向,大概是河东地界的村子,倒是几乎没去过谷堆村。
李茹带的盐和糖,正好是段家人需要的,段家媳妇脸上的笑容就更热情了,一边跟李茹攀谈着,一边下手擀面,动作麻利得很,让来帮忙的李茹都插不进手去,只好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去年今年都天旱,地里收成不好,你们村咋样哩?”
“也是旱!这一路过来,倒是看着南岭上还好点。”
“唉,俺们也就是顾个嘴吧,再有多一点的想头都不行来。”
“腊花嫂,我和我兄弟,在村里的地都旱得不成了,这就想起在南岭上还开了块地,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种点啥……”
段家媳妇手上动作稍停了停,就明白了。
她还说怎么好几年也不见来,怎么突然这个干亲就来了。
“哦!那坡上两疙瘩地吧?我听来富说起过,那地荒了几年,这会都长上大树啦!”
她倒是不担心这个干亲来跟段家抢地,这南岭上就他们一家,难道他们过得不害怕?多一家也能多个照应,可是这么多年,大家都嫌南岭这地方太远,路上又有野物啊……
“才我们也看见了,一会看看能不能少开出点来。”
李茹还想在最危险的时候来南岭避难,所以能跟段家人打好关系那是最好的。
第12章 劝阻
“吃罢饭让你来富哥也去帮忙……”
段家媳妇一开始也担心万一那谷堆村的人听说了南岭这儿的地不旱,都跟着一窝蜂过来可咋办?不过转念一想,南岭这儿听着是比外头稍好点,可也好的有限,李梅和李栓柱那是早年在这儿坐过才知道地方,那旁人,怕是连路都不认得,再者抛家舍业的到这儿来开荒地?听着就不算话。
只要不是一窝蜂乱糟糟的人来,段家媳妇就不怕,倒是她一家三口孤零零地住在这儿,平时两口子吵了架,真是连个劝架的都没有,更不用说婚丧嫁娶大家伙聚在一起的热闹了。
因此段家媳妇就很乐意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干亲。
面条说话间就做好了,面是白面掺着豆面和玉米面,卤是鸡蛋炒青菜,闻起来香喷喷的,李茹他们大的小的,虽然在路上也有干粮吃,哪有正经热饭来得香,更何况还有鸡蛋!
去年天旱,家家户户没余粮,村里各家人养的鸡就杀了一半,今年又旱,余下的鸡就又杀了一大半,如今整个谷堆村的鸡加起来都没有三五只,小兰绵花和小占三个少说有一年都没闻过鸡蛋香味了,这会一见面条碗上堆得冒尖的鸡蛋,眼睛都闪闪发亮,只不过当着长辈的面儿,都没敢露出一脸馋相来。
等一人分到手一大碗后,三个小的都闷头大口大口的吃,连头都不舍得抬,那个风卷残云的架势,看得李茹都有些心酸。
这样的饭要是放在现代,那都是最便宜的,这么大的少男少女,哪家不是大鱼大肉都吃得腻了,李茹十来岁的时候,家里条件都好了,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有一段时间还营养过剩体重超标了呢!可放在这会儿,也就是好几年不见面的远客,主家又热情才能这么招待。
有白面有鸡蛋的,当真是待客的客饭。
段家便宜干哥嫂这般招待,李茹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瞅着吃饭间,段来富和腊花陪着说话的工夫,李茹想了想,这才开口。
“来富哥,腊花嫂,这眼看着旱了快两年,俺村的地都不打粮,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都是吃糠菜……”
段来富和腊花互相对了一眼,都有点纳闷。
咦?这干妹是想来借粮?
李栓柱也愣愣地,不知道他姐好好的怎么说开这个。
“咱住在山里的人家还能挖个野菜,打个野物,填个嘴,那外头的人,日子可不更难过。”
段来富小心地点了点头,“啊?啊,是呢。”
“听老人们说,到这时候,这世道就不太平,好些人就专门干犯王法的事……哥嫂你们这段时间可要操心些啊,能不出去就不要出,等天好了,外头太平了,咱再往外头去也不迟。”
栓柱这才明白他二姐的意思,也跟着点头,“对,对,是呢,这会外头不太平。”
吃了人家这顿待客的饭,也该提醒老段家一声,别这两口子在山里头独门独户的甚不知道,就傻乎乎地去了外村,让人抢了可怎么着?
段来富和腊花一听不是要借粮的,心里先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提了口气。
“啊?这可怎么呢,春上你来富哥回老村那边,托人给蚕女说亲,说好了,等到了端午,就领着蚕女都回去相看呢……这可,咱去?不去?”
腊花两条稀疏的眉毛都愁得皱起来。
他们两口子原来是有一儿一女的,在河东老村那边活不下人,就来投奔老叔,老叔老两口都过了世,留下的房子地都是他们的,在这南岭上过日子倒也清静,可就是太清静了,遇到灾啊病啊都没门没路的,他家的大儿就是害了肚疼,疼了一夜准备第二天背到山外找郎中看看,结果第二天才背到半路就没了气……那真是跟天塌下来一样!可没了儿哭是哭,日子还得过,转眼闺女也十七岁了,该寻婆家了,又做了难,这不是就想着嫁回河东老村那头么……
李茹的目光落在地上,想了想又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