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强制沦陷-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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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燕成堇一颗七窍玲珑心,既然能数着地上的棋子,谁知道他会不会数着折子,专考验她?
王上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几次三番的试探,潜移默化地培养了她对于他的忌惮和惧怕。即使他不在这儿,她仍然感觉背后有一双幽幽的、冷森森的眼睛。
苏倾犹豫半晌,硬着头皮提笔在前面添了个“不”字,勉强变作“不准”,只是两笔丹砂浓度略有不同,不能细看。
可燕成堇是什么人?这日他靠在塌上复核奏章,果然从一沓中挑出了那一本,凝眸看了半天,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慢慢地问:“苏尚仪,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苏倾跪在他对面,想了一下才开口:“臣拿不定主意,本来想找陛下定夺,事情太多,一时忘了。”
燕成堇盯着她的脸,他喜欢看阳光落在她的颊上,睫毛上,一张脸如玉刻般透光,好像不沾染任何权术和污秽,和看着长在阳光下的藤萝一样的舒坦。
“拿不定主意?”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给我一个不准的理由。”
苏倾说:“荆家小女与明宴身份悬殊,且私下并无往来,荆官视满朝才俊为无物,急于投入大司空翅羽之下,恐助长谄媚之风。”
燕成堇“嗯”了一声:“那准呢?”
苏倾想了想:“大司空年近而立,依然无妻无嗣,孑然一身,于理不合……”
越说越低的话,被燕成堇一声笑打断,他好像走了神,倾过身子,在她耳边呢喃,“难道只有他是无妻无嗣,孑然一身?”
他的眼神暧昧,薄唇轻轻贴过来。
苏倾偏头避闪的动作触怒了他,他的眼神马上变作了暴戾,脸就这样停在空中。
苏倾僵硬地笑一笑,声音依然柔和:“您已有两个采女,怎可说孑然一身。”
“孤是王上。”他坐回塌上,冷冷逼视她,“普天之下,就这一个王上。不要闹不合时宜的脾气。”
他心里略有些烦躁,觉得她最近一年冷淡异常,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那些伶俐、体贴和察言观色,全都变成了谨小慎微、刀枪不入的闪躲。
他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苏倾凝眸看着裙下的大理石地面,不作声。
三年前,原身提着篮子在走在集市里,遇见一个没带钱的布衣少年,出了五个铜板,请他在街边吃了一碗豆腐花。
少年连声感谢,吃到一半,少年腰间藏的盘龙玉佩露了一个角,无声落入她眼底。
那顿饭吃得畅快,吃完豆腐花,还逛了集市,少年同她相谈甚欢,走前他看着她说,若你有意,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
她提着篮子慢慢地慢慢地走回去,明府后园扶桑花盛开,满园都是香味。那时北风还小,小蛮牛似的在花丛里跑来跑去,脚下踩倒了一大片,攥了一把鲜花,脏着小脸跑到她面前,要来送给她,“呀”了一声:“你怎么哭了?”
她飞快地擦干了眼泪,好像做好什么决定,篮子里的小弹弓拿出来给他玩儿,北风马上被唬住了,拿着弹弓兴高采烈地跑远了。
第二天街市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化作片片的影儿,她提着一个小包裹,像一只断线风筝,孤零零地站在桥头等,等到了燕成堇,跟在他身后,一路头也不回地走到了王宫。
如果苏倾早些来,必然制止一切发生,可来的时候,自己已由宫女升作尚仪,阖宫上下,对于她是什么身份,心里都有了数。
比起世家女,燕成堇大约更想要一个自己挑选的、聪敏听话的、心里有数的王后。
他笑一下,阴柔的眼眯起,含着警告的意味:“别被底下人捧得昏了头。”
钝重的殿门让人叩了一叩:“陛下,丞相求见。”
燕成堇淡淡转向她:“你且退下吧。”
苏倾躬身,在门口与正红官袍的丞相擦肩而过。王丞相身量高大,隆起的肚子撑着黑色革带,更显其威仪,说话声音浑厚,颇有些压人:“陛下,大司空手上军权未免过重。”
苏倾的脚步微微一顿,在门口旋身。
听人壁脚不好,可是……
今日的南国,唯有王丞相能与明宴抗衡,二人相斗数载,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
燕成堇扶着头冷笑一声:“削了给谁,给你么?”
两相拉锯没有结果,王丞相说不动王上,便叹气:“大司空忠义,想来视权力如浮云,当年明大人一手持剑,一手护着陛下登基……”
“放肆!”提起这件事,就是踩了王上的痛点,燕成堇果然暴怒,抬手掀了桌案。
呼呼的风声肆虐,太阳让乌云遮住了,远处原来了阵阵由远及近的雷霆。
苏倾不再听下去,快步回了尚仪局。陆宜人病已大好,看见她,头一回没有出言讽刺,披着衣服恹恹坐着。
外面下起暴雨。
春纤手上提着笼子,拿手拍一拍,黄鹂儿在架子上拍了一下翅膀,又无精打采地眯起眼睛:“奇怪,生病了么,怎么不会叫了?”
苏倾伸手:“给我吧,花房里的李公公最会训鸟。”
雨点打在紧挨着的一大片荷叶,如同敲击薄面鼓,叶面上蹦跳着明亮的水珠。
苏倾提着笼子,沿着曲折的回廊行走,雨水从伞尖上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头地面上,走过拐角处,霍然撞见一抹猩红衣角。
明宴两肩已有加深的水渍,鬓角沾湿,小小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棱角落下来。俞西风不在身边,他独自一人倚着墙,两眼望着湖面。
苏倾停在他面前,他瞥见了她,冷淡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就像看过廊上一根柱子。
苏倾把手上的伞轻轻斜在墙边:“明大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丞相暂时动不得,还请收敛行事。”
明宴垂下眼,睫毛在眼底落下了影子,他慢条斯理地玩弄修长的手指:“我认得你么?”
苏倾乌黑的眼睛看他一眼,默然地向前走了,笼子提在手里,里面的哑巴的黄鹂儿跟着懒散地晃来晃去。
他侧过眼,墙边一把小小红梅纸伞,还安静地靠着。
一连数日暴雨,白天出不得门,明府的少年们要给憋坏了。
俞东风一般端碗蹲在门口,边吃饭边守门,因为下雨才入了堂,上了桌。
一顿饭吃得闷闷不乐,好像这天气也把人的心泡发了,泡得一股旧书霉味儿。
“你们还记得么。”他用筷子点点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两个座,忽然开了口,“从前老头坐在这里,她坐在那里,老头吃饭吧唧嘴,她却跟小猫一样不出声。”
北风说:“记得呀,她补衣服手多巧,搁现在,十个八个丫头都笨。”
南风冷笑一声:“老头儿算得没错,人家天生凤命,志不在此,能是真心给你补衣服?”
北风反驳说:“可我小时候生了满头癞疮,她还抱着我给我喂水。细胳膊细腿的,搓衣板似的,像我娘一样抱着我。”
“你忘了她怎么跪在大人面前,哭着求大人放她一条生路,给她一个良家子籍入宫?你是没看见大人当时的脸色,好像我们大司空府这些年都虐待了她似的。”
一直不说话的俞西风筷子猛地拍在桌上:“不许提那个叛徒!”
饭吃完了,雨也停了,俞西风还在生闷气,背起剑,蹬蹬地钻进后园。
青石板上弥留的积水很快被暑热烘干,树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明宴如此鲜亮的衣袍,姿容跋扈昳丽,背影却生出几分难言的寂寥,指间捏着一只手帕,正一言不发地擦着老头儿的墓碑。
大司空府已不是原来的大司空府,鲜花着锦之下,已经是冷落门庭。
这些年,他看着明宴如何扶摇直上,也看着他如何变得愈发沉默、阴郁、无人能解。
少年眼眶发烫,背上宝剑“嗡”地出鞘,明宴听见风声,反应迅捷如电,侧身一闪,又让他劈了个空。
明宴让人扰了清净,神色不豫,手上的帕子丢过去,砸在他脸上,又落下来,露出一张郁结的少年的脸。
“大人,我想跟您试一招。”
明宴蔑然一声笑,半晌,他打量西风一眼:“输了怎么办?”
“输了任您调遣。”
“你说的。”
话音未落,明宴反手折断了被雨打折的树枝,树叶哗响如劲风,叶子上的水珠飞甩,打在人身上,凌厉如箭。
不到三着,俞西风让他下了剑,往前狼狈地扑了几步,护住了剑。
“您让我干什么?”他涨红着脸问。
明宴垂着眼淡淡说:“去,给苏尚仪送只会唱歌的鸟儿。”
少年的脸色由红转白:“给、给谁?”
苏尚仪,哪个苏尚仪,世上还有几个苏尚仪!
明宴指尖玩着树枝不作声,眉间神色颇为不耐。俞西风畏他的神色,可还不情愿:“我们哪来的鸟。”
明宴与他擦肩而过:“凭本事捉。”
俞西风多年来头一次走到后园深处,当年那座小木屋还保留着,几乎要被长起来的荒草掩盖,像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旧梦。
背着剑的少年沉着脸,捉了只肥胖的布谷装进竹笼里,不想看见苏倾,只把笼儿丢在尚仪局门口便回来。
明宴政务繁忙,两三个时辰才顾得上呷一口茶,见他空了,西风才凑上去:“大人,送好了。”
明宴没作声,手底下又过了一张军报:“笑了么?”
“笑……”俞西风有点傻了,茫然中瞥见案上放了一把陌生的红梅纸伞,“没注意看。”
第47章 点绛唇(四)修文
丢在台阶上的竹篓是让春纤捡回来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笑了:“这个小竹篓我小时候编过; 装蛐蛐儿用的。”
苏倾笑了一下。
俞西风小的时候最会斗蛐蛐儿,编竹篓麻利得很。那时候他很皮; 笑起来两个笑涡,不似现在像个阎罗王。
进了笼子的布谷鸟上蹿下跳; 长尾像个锥; 顶得笼子左摇右摆。
她看出来这鸟是个野的; 皮毛沾着林间雨露; 不服关; 就像满脸矛盾的西风。
陆宜人披着衣裳; 悬着枯瘦的手腕写字:“王上把十二卫划给了宋都统。”
苏倾将鸟捉了出来:“王丞相的女婿?”
“嗯。”
陆宜人兄父都在朝堂,消息比苏倾灵通。她愿意像普通同僚那样同苏倾相处后; 尚仪局的日子开始一天天顺了起来。
“大司空肯答应吗?”
十二卫是明宴的旧部,这些年一直对他俯首帖耳,听他统帅,此举是折了他半边羽翼。
陆宜人停顿了一下; 她对大司空还有些忌惮:“都统掌权,名正言顺,王上站在丞相那边; 明面上只能答应。”
苏倾点头; 陆宜人垂眼:“不过,听说他回府以后大发雷霆,笞死了三四个通房才解气,誓要与丞相不死不休。”
苏倾蹙了一下眉; 在她印象里,明宴从不挥鞭子,也没有通房。“这种私事,旁人怎么知道的?”
“坏事传千里呗。”陆宜人轻轻一嗤,觉得与苏倾聊天倒也不坏,她的声细细柔柔,进退得宜,像涓涓流水。
核验完最后一本账册,她伸个懒腰:“王上安抚大司空,给他赐了一桩婚。”
苏倾眼皮跳了一下,心马上乱了:“是荆家女儿?”
陆宜人看她一眼:“消息倒灵通。”
这些年,没有高门贵女敢嫁大司空,一方面知道他不好女色,阴沉跋扈,难以讨好;另一方面,大司空今日泼天富贵,烈火烹油,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跌下高处,死无葬身之地。
陆宜人收好东西:“是个六品小官,安抚……我看像羞辱。”
苏把鸟往竹篓里一装,从桌上起身,披上了外袍,春纤跟过来:“尚仪去哪儿?”
苏倾笑一下:“我把这鸟放了,不必跟来。”
她出了门,隔了片刻,陆宜人皱起眉,叫住要出门的春纤:“苏尚仪不是不让你跟?”
春纤慌忙福了一下:“瞧奴婢这记性。”
陆宜人掀起眼,定定地望着她:“要是闲,把苏尚仪的桌子帮忙收收。”
“……是。”
苏倾站在回廊上静静地等,站得两脚发麻。
正是下朝时候,远远看得到对岸三三两两往出走的官,内宫是王上私产,女眷众多,众人避之不及,这里面只有一个人敢穿过内苑湖景出宫,是王上称之“位比王爵”的大司空。
忽而腿上一阵锐痛,苏倾低下头,手上拎着的竹篓贴着腿侧,布谷鸟尖尖的喙正穿过竹篓的孔隙一下一下地叼她,勾破了她的裙子。
夏天的官袍轻薄,她把竹篓移开,支起腿,手指伸过去摸了一下,尴尬地穿过那处破洞,轻易地摸到了大腿的皮肤。
余光瞥见一双黑色靴子驻足,她抬起头,不想是在这种情形下等到了明宴。华冠之下,他的容貌苍白锋利,难以接近。她拨弄了一下裙摆,慌忙站直。
俞西风看见了她手里的笼子,脸上阴云密布:“苏尚仪,你……”
“明大人,”苏倾抢先说话了,她仰头看着明宴,明宴侧眼望着湖面,眼底是漠然的光影,“荆小姐的婚事,请务必慎重考虑。”
在小世界里,答应了这道赐婚,就是明宴犯错的开始。从这场婚礼开始,他将彻底激怒王上,等燕成堇铲除了丞相这最后一道障碍,一个集权的帝国,不会再容许大司空争辉。
俞西风很想上前打断她,说一句“关你屁事”,可是明宴还未动,他不敢妄动。
明宴的眸光锐利,半晌,淡淡扫她一眼:“内闱女官,管好自己分内事。”
明宴拔脚离开,苏倾在身后说:“这鸟住不惯笼子,带回去放了吧。”
俞西风心跳着侧头,他有种错觉,明宴的脸色比刚出来时还要冷淡,还要漠然。
苏倾追了几步,坚持把竹篓挂在俞西风背上的剑柄上。
俞西风彻底恼了,想把她甩开,可触到苏倾那一双漆黑的眼,被震住了刹那,脚像黏在地上似的。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好像含了无限将说未说的恳切,同从前一样柔柔地喊:“西风。”
苏倾站在廊上,远远地看着二人走远。竹篓提在俞西风手里,一荡一荡的。
大块的坚冰徐徐升烟,大殿里近乎阴冷了,燕成堇披着衣裳惫懒地靠在塌上。
“几次了?”
“第三次了,还是在泰泽湖边的廊桥上。”
王上盯着她看:“是他找苏尚仪,还是苏尚仪找的他?”
春纤跪着,跪得膝盖发寒,她其实有点怕这空荡荡的死寂的大殿。
她怀念起有阳光的尚仪局,苏倾身上有舒展的香味儿,笔尖蘸着朱砂,落下一行娟秀的小字:“陆尚仪是个好人。”
苏尚仪,您也是好人。这世上,如有余地,谁也不愿当坏人。
“偶然碰到的,都是大司空先搭话。只说话,没有逾矩。”
燕成堇慢慢地捏着眉头:“下去领赏。”
待春纤退下,他抬抬手,站在门侧的嬷嬷无声地围上来。他说:“定个日子罢。”
几个嬷嬷对看一眼,迟疑道:“帝后大婚,至少需得准备一年。”
“就在大司空成婚之后一月内。”
“王上,时间紧促,恐礼数不周……”
燕成堇充耳不闻,下了塌,伸出手掌,在床侧的墙壁上抚摸着:“这里,抑或这里,给孤锻一道锁链。”
日头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树上的果子落地即化,变成一地黑紫色的黏液,一踩一脚的黏。
尚仪局门口立了一道纤长的影子,走近了才发现是抱着臂、目光锐利的陆宜人。
“春纤,该当值的日子,你去哪儿了?”
俞西风是准备扔鸟儿的时候发现竹篓底部的字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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