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美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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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这时站起了身,踱了两步,停在她面前,悠然地倚住了桌子。
然后他语气很诚恳地表示:“你长得倒着实很美。”
“多、多谢殿下……?”楚怡谢恩的声音虚得可以。这个时候,她觉得太子的夸奖比破口大骂更恕�
沈晰抱臂打量着她:“你觉得你大哥楚成,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怡懵了一刹,锁着眉头思索起来,然后实在道,“挺厉害的!”
她说的是事实,虽然她穿越过来刚半年,跟那个所谓的大哥也不过见了几面家就被抄了,但这是她发自肺腑的评价。
但太子的眉头锁了起来,显然,他没想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简单粗暴的褒义型答案。
楚怡在他不快的神色中噎了一下,可接下来,她还是只能继续照实说。
——拐弯抹角她不在行啊,欲扬先抑的高端话术她也玩不来!
楚怡低下头道:“大哥在外求学多年,直至家中落罪前夕才回家。他在文人学子间的朋友多,父亲想让他拉拢读书人写文章给朝廷,保一保楚家……可他不肯,他说家中没犯过的罪,他可以一条条据实写下来,为家中伸冤,但每一条家中犯过的罪,都是家中活该,敢做就要敢当。”
“后来……”楚怡说到这儿,轻吸了口气,“后来父亲对大哥大打出手,大哥当时也急了,出去喝了酒,第二天就怂恿学子们一齐揭露楚家在科举上借权行舞弊之事的的罪状……”
沈晰眉间跳了一下:“那不是楚家以退为进之举?”
几乎人人都以为,楚家这样是为让朝廷放这个嫡长子一马。
眼前的美人儿顿时望向他,展露了一脸的意外:“不是啊!”
接着她又旋即意识到了失礼,低下头继续道:“奴婢知道……父亲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千百年后被立个石像遭后人唾骂都不稀奇。但是殿下,您不能因为奴婢的父亲不是好人,就觉得楚家人人都不是好人啊。”
沈晰当然听得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因为她有话直说让他觉得实在痛快的缘故,他的心情意外的很好。
他淡笑着看了看她:“你觉得孤是因为你家中的事,对你存有偏见?”
“……”楚怡短暂地僵了一秒,然后真情实感地点了点头。
——拜托,你要是对我没偏见,至于看我摔个跟头都觉得我在勾引你吗?
太子深缓了一息,又活动了一下脖子,轻声笑道:“好,这个孤承认。你那个父亲,买官卖官、行贿受贿的事都做了,孤身为储君,觉得父皇留他全尸实在是便宜他了。”
“……”楚怡无言以对。虽然她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也觉得太子的话很有道理,但父女关系毕竟还放在这儿,她总不能拍手叫好吧?
可接下来太子又说:“可你就对孤没有偏见么?”
“……?”楚怡懵然,“奴婢怎么敢。”
太子一声不屑的轻笑。
楚怡更懵了,认真想了想,又说:“奴婢……前天才见过殿下,昨天头一天当差,何时对殿下存有偏见了?”
太子面上的不屑中有那么三两分转成了不耐,笑眼也微眯起来,冷涔涔地睃着她:“你大哥说得对——敢做就要敢当。”
“……”楚怡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她听出来了,太子这是认定她做过坏事,可是她真的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坏事。
她哑了一哑:“奴婢敢当……但凡是奴婢做过的,奴婢都敢当!但求殿下明示!”
“好,有胆识。”太子饶有兴味地点了下头。
而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楚怡忽地遍体都冒出了一种要被审判的错觉,束手束脚地等着他发话。
他复又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风轻云淡地吐出了一句话:“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一语既出,楚怡扑通就跪下了!
她惊得脸色煞白,背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脑海中犹如过弹幕般划过了好多句:完蛋了!大不敬啊!他怎么听见了!
头顶上又砸下来一句轻飘的笑:“怎么样,是不是你说的?”
问完,他就悠哉地抱臂倚向了靠背,等着她否认。
反正,他还有人证呢——他身边的张济才、跟她亲近的云诗,都是人证。
她否认了才有趣呢。
楚怡感到背后的冷汗散去一阵又沁出一阵,心跳得像是随时能从胸中剥离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自沉住气:“是……是奴婢说的。”
……?竟然认了?
沈晰意外着,她又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那不至于。”他咂了声嘴,楚怡心头骤然一松,听见他斟酌着续说,“孤给你两条路吧。”
楚怡的后背再度沁起了汗来。
“第一,你去外面跪着,想想怎么跟孤解释这件事。把孤说通了,孤就放过你。”
她不是很善于大大方方的讲道理么?他很好奇这件事她能说出些什么。
楚怡思忖了一下,觉得这有点难,便战栗着问:“第二……第二呢?”
“第二。”太子身子前倾,凑在桌前逼视向她,“你什么也不用解释,孤把这个罪名给你坐实——今晚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我靠……
楚怡面色煞白的瘫坐在了地上,心说太子殿下您可真是睚眦必报。
而后她哭丧着脸磕了个头,呢喃着说了句“奴婢选一”,便向屋外退去。
之后将近一刻工夫里,楚怡心里都在揶揄:太子怎么这么闲?竟然有工夫跟她一个小妾侍这样置气?他就不能抬抬手放过她,好好忙他的正事吗?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他并没有耽误正事……
她在外面跪着,他在里头可没干等。折子一会儿送出来一本,书一会儿送进去一册,她的事对他来说大概顶多算调剂一下心情。
楚怡无语凝噎地继续跪着,心中矛盾地思量究竟该说点什么。
——思路无非两个,一是她认错道歉,说自己错了;二是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具体想法。
说起来,好像是第一个比较安全,毕竟第二个涉及的“具体想法”……谁知太子听完会不会更讨厌她,直接把她给砍了?
可其实,第一个也很难。就凭太子这上纲上线的脾气,她认错的措辞如果没把能他哄舒服,估计还是过不了这关。
就这样,足足又过了一刻,楚怡才挣扎着拿了个主意。
可脑子清楚了,腿却不配合。她刚一用劲儿,就被腿上的酸麻坠得又跪了回去,连带着发出一声轻叫。
屋中,沈晰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瞧了眼窗外:“是不是楚氏要进来?去扶她一把。”
他心里想着,楚氏那个小身板,昨天多站了一会儿都不行,跪了两刻肯定不好过。
张济才挥手示意手下出去扶人,心里头腹诽着:殿下,您还说不喜欢楚氏?
很快,楚怡就被扶进了屋。
太子怡然自得地吹着茶上的热气,一乜她:“坐吧。”
宦官又扶着她坐去了旁边。
沈晰摆摆手,再度让旁的宦官都退出了屋门,楚怡坐在那儿,腿倒是不那么难受了,但在沈晰的注视下感觉如芒刺被。
沈晰淡看着她紧张到手指直搓上袄的一边,笑了声:“说吧,孤听着。”
“殿下,奴婢那么说……是有原因的!”楚怡最终选择了有点危险的那种方式。
太子点点头,表示你继续说。
“云诗和奴婢从进东宫起就要好,看到云诗侍奉过殿下却还是没有名分,奴婢替她担心着急。而、而且……”楚怡强沉住气,“殿下您说,若是您自家的姐妹和谁同床共枕过却没有名分,您会怎么看……”
太子的面色明显地一分分沉了下去,楚怡观察着他,声音也跟着发虚:“您也会生气、会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吧……”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冷冷地开了口:“谁给你的胆子,还敢议论公主们?”
“奴婢怎么是议论公主们!”楚怡被他这杠精般的扣帽子方式激火了,后牙一咬,又逼着自己低下头去,“奴婢只是举个例子,对事不对人。请殿下明鉴。”
嗤,看她这副不服不忿的样子!
太子鼻中轻哼,楚怡一咬下唇,目光直直地按在了地上。
他若要追究她对男人们“地图炮”,那她没二话立刻认错。可看方才的语境,他在意的分明是她对他不敬,那她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坦坦荡荡,有理有据,对得起良心!
“行。”太子边点头边笑着,但分明是切着齿笑的。
切齿的劲儿过去后,他扬音道:“来人。”
第8章
张济才应声进屋,迅速扫了眼太子和楚氏的脸色,躬身道:“殿下。”
太子睃视着楚怡,慢条斯理地吩咐:“着人代孤拟个旨,封云氏、廖氏为奉仪,住处你们看着安排吧。”
楚怡听得一愣,张济才愣得更厉害:“殿下,这……”
太子眉心微跳,看过去,张济才小心道:“太子妃殿下那边……”
“人本就是她举荐的。”太子的眼底隐有两分不快,顿了一瞬,又说,“去吧。”
张济才小声应了声“是”,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楚怡僵坐在那儿,又木了两息才缓过神:“……多谢殿下。”
沈晰轻笑,冷淡地瞧瞧她:“满意了?”
楚怡局促地点点头。
其实,沈晰突然给云氏和廖氏晋封,也不全是因为楚怡。
打从太子妃硬把云氏塞给他开始,他心里就不痛快。太子妃有孕不能行房,他心里没数么?他照旧去宜春殿,就是为了让她好好安胎,想当个好丈夫啊。
可一道入夜的时候,她就把他往云氏房里推。知道他不喜欢云氏了,她又塞给他一个廖氏,别提让他多堵得慌。
是以他先前也想过,不然就太子妃塞给他一个,他就册封一个好了。一来不让她们留在宜春殿,他就顺理成章地不必见她们了;二来也让太子妃明明白白的知道,他真的很不喜欢她这样做。
另外,若这两个人不在宜春殿了他也依旧照样去看太子妃,太子妃大概会慢慢地明白,她不必这样紧张地找人“拴”住他吧?
之所以最后没这么干,是因为他不想旁人觉得他正妻有着孕,他还偏宠妾室,落下个好女色的名声。
结果楚怡那么一说倒好,听着还不如说他好女色呢!
那他还等什么啊?到头来太子妃并没有安心、云氏和廖氏战战兢兢、他还里外不是人?
现在把这件事安排好了,他简直神清气爽。
沈晰兀自沉吟了片刻,悠长地吁出一口气,抬眸时察觉楚怡还在那儿如坐针毡着,随口道:“你回去吧,晚上让大夫去给你看看腿。”
这会儿楚怡的腿其实已经缓过来了,听言起身一福:“谢殿下。”
他点点头,但她并未直接退出去,打量着他又说:“殿下,奴婢能问您一件事吗?”
沈晰抬眸一扫她,点头:“你说。”
楚怡在心中纠结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说的那句话……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晰一听,自然心虚。
但好在,他善于做出一副并不心虚的样子,冷冷淡淡地继续看起了手里的奏章,给了她一句:“这是东宫,大事小情,自有人乐得让孤知道。”
楚怡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心绪一下子沉了下去,屈膝福了福,一语不发地告退。
。
朝中,楚成闹出的事很快引得朝野上下都起了议论,大家都说,这人都入狱半年了,也不知突然抽得个什么风。
满朝文武看到的文章,和那日惹得太子沈晰在书房中发火的文章是一样的。楚成借着他旧日同门去狱中看望他的机会,把这篇文章撒得满京城皆知。
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先是以颇为不屑的口吻简述了一下自己家中落罪了,接着洋洋洒洒地为自己鸣起了冤。他说楚家是罪无可赦,但那些罪,与他无关、与老幼妇孺也无关,朝廷抄家无妨,但把这些不相干的人没入奴籍、投入大狱,说明法理不公。
然后话锋一转,他说起了自己的本事。
楚成是真有本事。他八岁被家中送出去求学,十几年来师从多位大儒,先前京中不见其人但闻其名,许多文章都引起过京中震荡。
这番他回来,若不是因为楚家已危在旦夕,弄得他根本没心情走亲访友,京中学子们必定是要热闹一番的。
楚成也显然没打算掩藏这些本事,文章中,他毫不自谦地道完这些履历后,便大大方方说了:我楚成如今落了难,想从狱中脱身,按律要以五千两黄金来抵罪,可我现下没钱。
世间的有识之士们啊,哪位商贾来赎我,我保他日后富甲天下;
哪位官吏来赎我,我保他日后飞黄腾达;
哪位文人来赎我,我保他的文章青史留名;
哪位将军来赎我,也行,你要是有心造反,我保你日后君临天下!
整篇文章,傲气不已、潇洒不羁,单从那一笔好字都能看出来,这位的的确确不是等闲之辈。
但众人看完之后还是都觉得——这位是疯球了吧?!
他闹出这样一出,连造反之语都敢说出来,谁敢赎他啊?
只怕商贾赎了,要被找着茬的罚没家产;官吏赎了,立刻就得脱下官衣革职还乡。
最终,这篇文章闹到了朝堂之上,皇帝难得地因为一个阶下囚而起了兴致,饶有兴味地问殿中重臣:“众卿怎么看?”
大将军赶紧表明心迹,道:“此等贼子,自当诛杀。依臣看,连秋后都不必等,直接押到法场去立时砍了才好,免得夜长梦多。”
新任地丞相一直沉吟着,待得大将军说完,摇头:“不妥。”
重臣看过去,丞相揖道:“这个楚成,在学子之间名气颇大,这文章更引得议论纷纷。学子乃国之将来,如今举国上下的学子都盯着这件事,贸然杀了他,只怕要引起众怒。”
皇帝对二人的看法都未予置评,看向沈晰:“太子怎么说?”
一刹之间,沈晰心里想到的是自己与楚怡的对答——“你觉得你大哥楚成,是个什么样的人?”“挺厉害的!”
他上前一揖:“此人毕竟身在牢中,此番闹出的动静虽大,但也不足为惧。依儿臣看,静观其变,看看他还能惹出怎样的事来,也很有趣。”
皇帝听得嗤笑:“太子倒很沉得住气。”微微一顿,又说,“那这事,就暂且交给东宫。人在狱中,杀不杀在你;若有人来赎,放不放也在你。事毕之后,写封折子给朕看。”
重臣间小小的骚动了一阵。
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就这样被皇帝拿来历练太子了?倒好像也不错。
太子现下年纪还轻,这事办好了,皇帝自会嘉奖;但办砸了,也不过说几句就过去了,比落在别人手里让别人担惊受怕强。
。
回到东宫,沈晰并未将此事交待给东宫官。他打算亲自办,亲眼瞧瞧这个楚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这件事也没那么急,或者说是急也急不来。他便将事情先搁在了一旁,打算等楚成那边有了新的动静再说。
三月中旬,云诗、廖如茗行完了册礼。虽然只是最末等的奉仪,但到底也是东宫里正经的太子妾了。
一时之间,许多相熟的宫人都去送了贺礼,太子妃、侧妃和先前的两位宝林也都有赏赐送去。
但楚怡没去,不止自己没去,而且云诗差人来请她过去喝茶的时候,她也给推了。
原因很简单,那日她和云诗说话的时候,屋里没别人。